《衔玉》见逍遥

39、戾气

　　布庄之内安静避过市井纷扰，温愿细心选好两匹厚实棉麻布，一匹素青留作给奉衔玉缝制冬衣，一匹米白裁成自己的袄裙，又顺带购置了米面、油盐与少许针线零碎，将买来的物件一一捆扎妥当。
　　走出店铺时，日头已然向西偏斜，长街上的喧闹依旧没有半分消减，往来行人摩肩接踵，驳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奉衔玉下意识往温愿身侧靠了半步，将她护在远离车马的内侧，只是这一次，他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晦暗戾气，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方才在人潮拥挤的街巷穿行时，缠绕在他灵脉之中的追劫印便已经隐隐躁动。市井间万千纷乱的情绪、嬉笑嗔怒、贪嗔杂念如同无数根细密引线，不断勾扯着他被刻意压制百年的妖性，一点点撩拨蛰伏在血脉深处的暴戾本能。
　　老道布下这道阴毒劫印，本意便是以俗世众生杂念为薪火，日夜淬炼、催化妖心，待到某一日他心神失守、戾气冲破克制，在人前暴起伤人，便是道门名正言顺出手除祟之时。无论最后是以天道雷劫镇压，还是生擒剥离妖丹，他都再也没有辩驳的余地。
　　奉衔玉压下喉间一丝莫名泛起的燥意，轻声对身侧的温愿道：“此地人太过繁杂，我们尽快出城返程吧。”
　　“好。”温愿早已将他细微的异样尽收眼底，轻轻拎起手边的布包，刻意放缓脚步贴合在他身侧，“来时沿河的那条官道僻静些，我们从那边走。”
　　两人避开拥挤的主街，沿着河畔僻静小路缓缓离开小镇。待身后集市的喧嚣渐渐被河水流水声隔绝，周遭终于安静下来，奉衔玉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弛几分，可灵脉里游走的阴冷躁动并未彻底消散，只是暂时蛰伏压抑。
　　秋日的河水清冽微凉，河畔芦苇随风起伏，一路行至进山的路口，天色已经染上淡淡的昏黄。山野间风声渐起，林间飞鸟扑棱着翅膀归巢，原本平和安静的山林气息，落在奉衔玉感知之中，却莫名带上了几分扰人的纷乱。
　　行至半山腰一处僻静弯道，骤然一阵狂风卷着满地枯黄落叶席卷而来，草木呼啸之声刺耳，奉衔玉脚步猛地一顿，周身骤然散发出一缕凛冽的阴寒戾气，瞳孔深处泛出极淡的竖瞳虚影，转瞬又被他强行压下。
　　仅仅一瞬的失控，却让他心口闷滞，指尖泛起刺骨的冰凉。劫印借着山间狂风扰动心神，不断放大他深埋心底的孤寂、过往渡劫时的伤痛、被世人偏见围剿的愤懑，种种负面情绪交织缠绕，疯狂拉扯着他坚守多年的向善本心。
　　他下意识攥紧掌心，指节泛白，极力克制着想要挣脱理智的暴戾本能，不敢转头看向身侧的温愿，生怕眼底压抑不住的戾气会惊扰到她，更怕自己一时心神失守，会不小心伤到这个拼尽全力守护自己的人。
　　方才那一瞬间的气息异变，温愿敏锐地捕捉到了。周遭明明是秋日温润的草木气息，却在方才狂风袭来的刹那，裹挟着一丝阴冷凶戾，转瞬即逝。她望着身前骤然驻足、脊背微微绷紧的身影，心底的不安瞬间放大，却没有贸然上前惊扰，只是放轻脚步，低声问询：“可是山路风大，身子又觉得不适？”
　　奉衔玉缓缓调匀紊乱的呼吸，良久才稍稍平复下躁动的灵脉，慢慢转过身，眼底已经重新归于往日的清润平和，只是脸色较往常略微苍白几分：“无妨，方才山风太烈，一时气息有些紊乱而已。”
　　他依旧选择隐瞒劫印的真相。在他尚且没有十足把握压制住日渐躁动的妖性之前，他不愿将这份致命的危险分摊给温愿，只想独自扛下老道布下的死局。倘若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他唯一的心愿，便是让她远离自己，安稳守在山野小院，不被自己与生俱来的妖性所牵连伤害。
　　温愿自然明白他刻意的隐瞒，轻轻走上两步，与他并肩而立，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沉暗的山峦之间，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山中入夜路滑，我们放慢脚步慢慢走。若是哪里撑不住，不必独自硬扛，我可以陪你寻一处山中小庙暂作歇息。”
　　她没有追问方才一闪而逝的暴戾气息从何而来，没有逼问他隐瞒的过往与劫难，只是默默递给他一份包容与退路。无论他即将面对何等凶险的困局，她从没有想过抽身远离，只愿一路相伴，守在他身旁。
　　奉衔玉侧眸看向身侧眉眼温柔的少女，心底翻涌的戾气被这一缕安稳暖意渐渐抚平。他修行百年，早已习惯独自对抗世间所有风霜劫难，从未有人会在他濒临失控、深陷晦暗之时，不问缘由、不问正邪，只是默默选择信任与守候。
　　他依旧说不清这份深入心底的眷恋究竟是不是世人常说的儿女情爱，只清楚地知晓，温愿是他克制妖性、坚守善念唯一的牵绊。只要这个人还在身侧，他便拼尽一切，也绝不会任由劫印操控本心，落入老道精心布置的圈套之中。
　　“不必耽搁，趁着天色尚未彻底黑透，尽早赶回小院最为稳妥。”奉衔玉重新迈开脚步，刻意放慢行进的速度，将沉重的布筐换到自己另一侧肩头，下意识将温愿护在避风的山道内侧，“夜里山间多寒露，不宜在外久留。”
　　归途山路漫漫，晚风掠过层层林海，时不时掀起一缕潜藏在灵脉深处的躁动戾气，被他一次次强行压下。每一次心神拉扯，都在不断消耗他的修为与定力，可只要余光瞥见身旁平稳随行的身影，他便总能寻到坚持下去的底气。
　　温愿一路默默留意着他细微的情绪起伏，心底已然隐隐拼凑出几分真相。有人在暗中用阴毒的手段不断逼迫他显露妖性，想要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往后的朝夕相伴，她不仅要做他生活里的同行之人，更要成为他克制心魔、守住本心最坚实的屏障。
　　落日彻底隐没于群山之后，暮色笼罩整片山野，两人一前一后，踏着落满枯叶的山道缓缓向着小院前行。眼前的烟火安稳不过是片刻的假象，劫印蚀心、妖性暗涌的凶险早已潜伏在朝夕之间，只待一个时机，便会掀起滔天风浪。
　　可纵使前路步步杀机、暗流汹涌，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孤身奔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