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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山间雾气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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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雾气散去,露出琼华宗客舍清雅的轮廓。青瓦白墙的屋舍错落分布在潺潺溪流旁,四周古木参天,灵气较之山下托仙镇又浓郁不少。
苍青青修炼了一夜,神清气爽。
虽然贪恋吸收灵气的感觉,但她实力不如从前,做不到彻底的辟谷避食,干脆去找江疏月她们,顺带着蹭一顿早饭。她记得阿萝打包的有干粮。
昨天人太多,事情又杂,江疏月跑开后阿萝也跟了上去,想来两人应该是在一起的。
果然,苍青青通过打听,轻而易举地寻到了江疏月与阿萝所在的屋舍。穿过碎石小径,木门虚掩着。她抬手轻叩两下,便推门而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阿萝为江疏月擦拭脸颊的景象。
江疏月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的阴影,脸色明显比昨日好了些。
呀,不愧是富贵人家,连洗脸都不用自己动手。苍青青感叹。
“疏月。” 她出声打招呼。
江疏月像是被惊动了,睁开眼,看清是秦卿后,面上飞快掠过窘迫之情:“秦姐姐,你来了。”
阿萝停下了动作,默默退开半步,将布巾搭在旁边的铜盆边缘,然后垂手立到江疏月身侧后方,眼帘低垂,恢复了那副无声无息的模样。
秦卿走进屋内,带着些许歉意,解释道:“昨日通过后,人潮拥挤,一时间寻你们不见。负责安排的弟子催促得紧,我便与另一位姑娘同住了。”
她顿了顿,看向江疏月,“你们昨夜住得可还习惯?”
“还好。多谢姐姐关心。”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问道,“姐姐同住的那位是何人?”
“一位来自长州青丘的黄家姑娘,性子爽利,名唤黄昭鸢。”
苍青青简单答道,并未多谈,转而道,“若无事,我们或可一同去附近走走,熟悉下环境,也顺便听听其他人可有什么消息。”
江疏月:“好啊,整日待在屋里,我也气闷。阿萝,你留在屋里收拾一下。”
“是,小姐。” 阿萝低声应道,依旧没有抬头。
秦卿仿佛浑然未觉,只对江疏月微笑道:“那便走吧。”
山风挟着溪涧的水雾漫过客舍檐角,将室内残存的滞闷之气涤荡一清。
青石板小径湿漉漉地向林深处延伸,行不过百步,两人眼前豁然开朗。周边灵植经年受灵气滋养,红绿间隐有流光浮动,幽芬袭人。三五成群的少年男女自各处精舍踱出,皆朝着客舍中央那片平地行去。
场中已聚集百余人,多是十五六岁年纪,亦有几个约莫十八九岁、气度沉凝的。
“听说第三关历来最为多变,毫无定式,真不知明日会是何等光景……”
“家兄曾言,上一届似乎是入一处秘境协作破局……”
“可我听闻再上一届乃是擂台比试,点到即止……”
“琼华宗底蕴深厚,岂会拘泥一格?定是考察综合之能。”
“咦,这位穿鹅黄衣裳的,可是洛纯江家的……”
“嘘,小声些……”
江疏月一出现,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身旁的苍青青恍若未觉,步履从容,像是在随意观赏风景。实则嘛……
哎,她忘记提早饭的事了。
腹中饥饿,让人不得不去在意。
“秦姐姐,我们去那边树下站站可好?”江疏月小声提议,指向一处稍偏人少的树荫。
“也好。”苍青青眼尖,看到树果硕硕,便从善如流。两人刚走到树下站定,就有人主动走了过来。
是两位结伴的少女,一个穿粉衫,圆脸带笑,颇为活泼;另一个着绿裙,气质文静些。
粉衫少女率先开口,笑容亲切:“两位姐姐也是等候明日第三关的吧?我们是禹州来的,我叫苏晴,这是我好友赵萱。” 她目光主要在江疏月身上转了转,“这位可是洛纯江家的疏月姐姐?昨日远远见过,风采令人心折。”
江疏月没想到对方直接点明身份,脸颊微红,忙道:“苏姑娘谬赞了,我正是江疏月。这位是秦卿秦姐姐。” 她将苍青青也介绍了。
“秦姐姐。” 苏晴和赵萱也向苍青青打招呼,态度友善。
苍青青颔首回礼,心中却感到奇怪。
江疏月自称江氏不过此地大族,何至以传得其他州地人士也耳熟能详?
难道之前,她只是谦虚?
唉,在山上修炼多年,她从未向师妹们打听这些八卦过,不然,何至于今日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简单寒暄几句,苏晴便按捺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道:“江姐姐,秦姐姐,你们对明日第三关,可听到什么风声没有?我们打听了一圈,众说纷纭,心里实在没底。” 柳萱也投来关注的目光。
江疏月摇了摇头,搬出苦笑:“我也正为此发愁,所知并不比旁人多。”
这时,旁边又凑过来一个少年,笑嘻嘻地插话:“几位道友在讨论明日之事?小弟周子鸣,自平城而来。我刚从那边过来,” 他指了指远处聚集的方向,“听那位青丘的黄昭鸢道友说,她家长辈曾提点过,琼华宗近年注重弟子应变与协同之能,第三关极可能并非单打独斗,并且所需时间不短。”
黄昭鸢?苍青青心中一动,正是她那位爽利的室友。
“黄道友?” 江疏月也听苍青青提过这名字。
“是啊,她见识广博,为人也爽快,好些人都围着她打听呢。” 周子鸣笑道,“她还说,无论形式如何,保持心智清明,与人坦诚沟通总是没错的。若是遇到需抉择之处,切莫只顾个人得失,需考量大局。”
这话说得颇为中肯,几人起了心思,约着同去结识。
江疏月称忽然间想起了私事,要去处理,率先告辞。
苍青青也向来对此等复杂的交际敬而远之,一一地与她们告别。
“呼,终于可以——”
她伸了个懒腰,舒展的身体像一株迎着阳光抽条的嫩竹。接着踮起脚尖,用力一拉,一颗饱满得快要涨破的桃状硕果便落入掌心。
果子表皮光滑冰凉,是她从未见过的品种。琢磨半天,苍青青决定直接下口去咬。
“要剥皮。”
突然,“大树”开口说话了。
苍青青左看右看,不见人影。
“果皮有毒。”
原来在上面。她抬起头,日头有些晃眼,只能依稀见得一个人靠着树干坐着。
“噢。” 苍青青从善如流,指尖运力,轻轻一划,果皮便整齐地裂开,露出里面嫩黄晶莹的果肉。她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苍青青嚼着果子,总觉得头顶有个人怪怪的。
那人倒是闲散,被发现后,一条腿曲起靠在粗壮的树枝上,另一条腿随意垂下。对方穿着布衣,脸上……似乎覆着一张什么东西,苍青青直觉他年纪不大,手里好像还拿着本书。
“别盯着我看,你的口水要滴领子上了。”
明明是果子的汁水!
苍青青用手帕擦拭了下巴,一时半会想不到反击的说辞,便愤愤地又扯下几颗果子。
枝头打颤,树叶哗哗,恰好有阵旋儿风助力,连带着那人坐的附近也摇曳起来。
“吵死了……”
许郎合起书籍,从树上一跃而下。
他没好气地说:“这般胡吃海塞,今夜是打算在茅厕打坐过夜么?”此果性极寒,凡人贪嘴吃上两个就会闹肚。
“哎哟,你这人说话好不中听!”苍青青掂了掂怀中野果,眼珠一转,“谁说我要独享了……”
许郎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难不成还要带回家去?他心下暗忖:对这乡野丫头,最好的法子便是不理不睬,只当眼前空无一人。
“这等山野珍味,”苍青青声音忽地添了几分狡黠,“自然要与知音同享才是。”
话音未落,许郎只觉眼前青影一晃,带着草木清气的少女已逼至三尺之内。他心头警兆陡生,一个“你”字刚冲出喉间——
苍青青出手,二指拈着那带皮的果,不偏不倚将其堵进他唇齿之间。这一撞力道颇巧,再配合着托下巴的那只手,使许郎自乱阵脚,连忙抚他鼻上晃动的面具。
他被特意叮嘱过,在进内门前,是不能被旁的觉察身份。于是如今顾头不顾尾,以泻药之效闻名的苦涩果皮碾在舌尖,许郎暗道不妙,转身扶住老树,连连“呸呸”。
少女趁势将指尖沾染的汁液往他袍袖上一抹——他说有毒,她不可不防啊。
“如何?”她退开半步,歪着头,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明晃晃地挑衅道,“滋味可还‘鲜美’?”
“你,你——”许郎从来没见过这种泼辣女子。
“我怎的?”
苍青青得势不饶人,见对方语塞,更是乘胜追击:“倒是你,戴着个半边脸的黑面具,莫非是脸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大丑痣?还是见不得人的伤疤?哎呀呀,公子这般遮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容颜好坏皆是父母所赐,早晚总要面对的。”
“……你叫什么名字。”许郎忽地问道。
“你又叫什么名字?”苍青青反唇相笑。
许郎不说话了。
他从怀中取出素白汗巾,缓缓拭去唇角汁渍,动作出奇地沉静。方才的恼怒如潮水退去,只剩一双深潭似的眸子,隔着面具幽幽望来,竟教人看不出深浅。
苍青青被他瞧得心里发毛,脸上那点挑衅笑意也挂不住了。
“秦卿。”许郎忽地开口,唤出这个名字。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
“你怎知……”苍青青一怔,自己从未透露姓名。
是了,定是先前在树下与姑娘们闲聊时,被他听去了。
她迅速打量他,试图找出更多线索,好歹扳回一城。
身量较自己略矮,应该是年纪尚轻。脸上那半张玄黑面具打磨得极薄,紧贴肌肤,无任何纹饰。琼华宗门规森严,即便容貌有瑕,长老也不会容许他终日覆面吧?
难道他是某位重要的权贵之子?乃是人人皆知的地步,所以才不愿露脸。
他在读医书。
这就更奇了。
各路子弟此刻或凝神吐纳,或商讨赛事,或暗自揣度对手。哪有像他这般,悠闲倚在树上,读着与功法剑诀毫无干系的岐黄之术?
“待大比之后,”许郎淡淡道,“许某很期待再见到秦姑娘。”
说罢,少年冷哼一声,径自没入林子深处。
这小子……
苍青青咬咬牙,也无心闲逛,折返客舍,盘膝静坐,搬运周天。
此处人多眼杂,不便练剑,只能先静心夯实根基。
在她看来,修炼一途,无非是引天地灵气入体,经奇经八脉运转淬炼,化作丹田灵力,待用时再借器物施展而出。然而一味静坐,灵气往往浮于浅表,须以水磨工夫缓缓沉淀。
因此,她其实更习惯边挥剑边引纳灵力。这是苍青青自己摸索出的方式:只要全身动作起来,凭借剑气引导,周身灵气便会被牵动向己身汇聚。
而这一遍遍施展与导引的过程,能让灵气更为服帖地沉淀体内。剑式挥洒得愈久,效果便愈扎实。
真是手痒。
她想她的剑了。
她对剑从不挑剔,只要趁手,便是好剑。
等到选拔之后,她一定要找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地使剑挥洒一番。
……
……
客舍内灯火如豆,将椅凳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门轴轻响,黄昭鸢携着一身夜露寒气进来,反手掩上门,那股在人前爽利明快的劲头便松了下来,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抬眼看见秦卿已回到屋内,正盘膝坐在自己的床铺上,闭目调息。灯火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跳跃,秦卿明明是同龄人,却莫名给她一种疏离感。
黄昭鸢最怕这种安静。尤其是明天那个悬在头顶、谁都说不清的第三关,像块石头压在胃里,让她的舌头都有些发僵,急需说点什么来把它化开。
“秦姐姐!我回来了。”她唤了一声,脚步急急走到自己榻边坐下,随意往后一倒,“今日可累煞人了。”
“多多结识几位将来的同修,不挺好的。”
秦卿笑了。但没有睁开眼睛,仍维持着五心向天的姿势。
“何止是结识,简直是七嘴八舌,吵得我脑仁疼。” 黄昭鸢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不自知的亲近。
她一边说,一边又是一个鲤鱼打滚,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仿佛要浇灭喉头的燥意:“这个也来打听,那个也来探问,倒把我当作江湖百晓生了。”
话虽如此,她脸上倒没什么厌烦,只是有些过度活跃后的空茫。
秦卿缓缓睁眼,望向她。
烛光下,黄昭鸢的眼睛亮得过分,脸颊也微微泛红,持续紧绷的兴奋让她忽地开口:“秦姐姐,你家里……兄弟姐妹多吗?”
话问出口,黄昭鸢自己都愣了一下。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明天就是第三关了,不应该像对方那样打坐调息、养精蓄锐吗?
可这个念头就是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并且一旦开了口,后面的话就好像有了自己的意志,迫不及待地想往外涌。
秦卿似乎也有些意外,但神色未变,只略微沉吟,答道:“从前……确实有很多弟弟妹妹们。”
“……虽无血脉之亲,却皆是同心手足,同甘共苦,寒暑相倚久矣。不知不觉间,便把彼此当做家人来对待了。”
“只是世事无常,如今……也算孑然一身了。”
“啊……是我唐突了。“我……我是独女。”
她急急说道,像是要填补方才冒失问话的尴尬:“我们青丘黄家,到我这一代,嫡系只我一个。”
“哦?这倒少见。”秦卿温声。
想要延续家族香火,就必定追求人丁兴旺。毕竟养育一个孩子,所费不过粗茶淡饭、寻常布衣,将来带来的回报却远不止这些。若是不必专攻诗书,六岁的孩童即能帮着母亲操持家事,十来岁后随父兄下田劳作。
若是天意眷顾,族中诞下先天灵根、适宜修炼的子弟——对整个家族而言,无异于握住了一条改天换命的机缘。
说到底,每多一个孩子,就如多栽下一棵树苗,其中若能有一株长成栋梁,便是整个门庭的风向都随之改变。因此传统的世家大族,往往不惜广纳妻妾、绵延子嗣,所求的也不过是在茫茫人运之中,多投下几枚筹码罢了。
秦卿轻叹:“嗯……那你必定很辛苦。”
“正是!”黄昭鸢惊喜于对方能够体谂自己。
少子多财,旁人只见她嫡系独女,家资丰厚,不必与兄弟姊妹争宠分产,便总觉她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若她稍诉愁绪,反易被当作炫耀。
“我母长情,家父逝后多年,她不愿续弦再婚。我经常常劝她,人生在世,若执念太深困守过去,只怕父亲在天之灵也难以心安。可她仍旧郁郁寡欢,少有笑颜。如今我离家求学,她膝下再无子女相伴,想来更是寂寞了。”
秦卿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想起长州青丘一带本是母系传承,风俗开放自在,与中原礼教大不相同。
她沉吟片刻后,才温声接话:“青丘距此将近五百里,你独自前来求学,确是不易。我倒是曾听闻一种法器,名曰‘同心水镜’,只需筑基初期修为便可驾驭。若双方各持一件对方贴身的旧物,便能借水光映影,遥遥相见。将来你母女二人,或许可借此物常通音讯、闲话家常。”
“咦?竟有此物,我从未听闻。”黄昭鸢欢喜起来。
秦卿也是听沈清风说的。那时,两人下山历练,沈清风不知从哪翻儿出来这么个稀奇玩意儿,他们便常常借此物传讯。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专心歇息。待正式入门,潜心修行,一切自有水到渠成之日。”
“嗯!多谢秦姐姐提点。”黄昭鸢心中盼头既生,先前的紧张也消散不少,“那我先不打扰了,愿你我都能顺利通过选拔。”
“睡吧。”
秦卿心下莞尔:真是小孩子心性。
烛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开几星灯花。夜色渐浓,将客舍瓦房笼在山间的静谧中。
秦卿阖目,继续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