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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随着苍青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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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苍青青气运周天,她能感觉到从玄阴掌中轰出的寒毒,依然像一条毒蛇,死死咬住她的大穴。每当她调动内力试图冲过去时,就会被寒气堵去大半。
这种无力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苍山派强分阴阳,女柔男刚,不成文的规矩到处都是。
那时,她还只是刚刚入门的外门小弟子。
好奇偷听剑法被抓后,在苍青青罚跪时,几个刚好路过的内门男弟子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们穿着挺括的青色袖袍,与她粗糙的灰布短打截然不同。
“哟,这不是那个没爹没娘的小师妹么?现在胆子这么大啦?”
一人抱着胳膊,语调轻佻,“啧啧,看看这小脸,天天风吹日晒的,都糙了。我说你们外门的女人,这么拼命作甚?”
另一人嗤笑接话:“就是,姑娘家的,可不能白白糟蹋了天赐的身子。不如在屋里弹琴弄箫,做个通情达理的‘淫修’——”
他故意把“音”字咬得曖昧不清,引来同伴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好好调理身段,将来在榻上伺候我们这些师兄,乃至门中长老,岂不是正经出路?斩妖除魔、光大门楣,那是我们的事。”
最先开口那人上前,带着汗味和某种令人不适的热气靠近:“师妹,你这小脸儿如此清秀,跟了师兄我如何?保你衣食无忧,说不定……还能赏你两颗丹药尝尝。”说着,竟有一只手,直直向其衣领探来。
苍青青忍无可忍,把对方按倒狠揍。
事情闹到戒律堂。教书长老捻着胡须,眼皮也不抬:“女子当以贞静为本。若非你言行不检,如何引得同门误会?”
他重重地罚她不许吃饭,继续跪,跪足三日。她咬牙坚持。那些男弟子得了便宜,犹不解恨,趁执事换岗,溜上来寻衅。他们气焰嚣张,愈发不把她放在眼里,只当是一块面团捶打。
苍青青抹去鼻血,盯着为首者的面庞,放肆大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可能是天神的爱好实在太可笑了吧。
她想到了长老教他们的东西。
祂铸造出两个模子,一为阴,一为阳。
巴掌呼来,苍青青想,柔为阴,刚为阳……
拳头砸去,苍青青想,静为阴,动为阳……
膝盖顶上,苍青青想,情为阴,理为阳……
苍青青好痛,头被迫抬了起来,原来是他们要剪去她的长发。
苍青青继续想,叛坚为阳,贤顺为阴……
“你们在做什么?!”
月白衣袖拂过,那只手被震开。沈清风挡在她身前:“欺凌同门者,得三十重杖,自去领罚!”
这便是两人的初遇。
她后来断断续续听过些传闻。沈清风并非修仙世家子,而是出身真正的书香门第,父母皆是当世有名的大儒,德行高洁,乐善好施,在俗世朝野与修真界都颇有清望。他自身更是天赋、心性、品格无一不佳,自幼便被寄予厚望。
如今的苍山派,掌门年事已高,冲击瓶颈多年未果,门中青黄不接,在诸多宗门夹缝间,不过是个不上不下的中等门派,未来的兴衰起伏,几乎全系于下一任掌门——亦即众望所归的沈清风——的肩上。
这份恩情,使苍青青很快便察觉到自己对沈清风所滋生的情感。
……也察觉到了两人的差距,察觉到了她是多么弱小,多么的可有可无。
她不甘心。
内门的晨课,苍青青一个外门弟子,自然没有资格聆听。
此后,她便全靠自己揣摩修行。
于是每日寅时三刻,星月尚在,苍青青便悄然起身,提了铁剑,独自去到后山寒潭。
寒潭终年白雾弥漫,寒气砭骨。她不知高人练剑当如何,只能拣了最笨最苦的法子:以这天然煞气,来磨砺筋骨。
如此日复一日。
某次,沈清风不知何时到来,伫立在雾外,怜惜道:“女子之体,阴气偏重,久浸此等极寒之地,恐损根基,于寿元有碍。”
他披着专属于掌门亲传弟子的月色衣袍,如同从云端俯视凡人的仙鹤。
她没有回头,将裂开的手指在粗布衣摆上用力一抹,喉间咽下血腥,在内心默默地反驳:
师兄,你不懂。
你不会为了一把重剑的归属而出手动粗,不必为了饭食能否饱腹而与人破口大骂。你是仙鹤一般洁白单纯的人儿,在荷枝上美丽地立着,俯问淤泥中的我为何不去爱惜自己的羽毛。你根本无法理解,我在泥中打滚儿是为了不陷下去死掉,而不是我不愿意和你一样看重颜面。师兄,像我这样的人命贱如枯草,何德何能总能得你垂怜呢?我不练剑就会死掉,如果我这样告诉你,你会觉得我疯了吗,你会开始远离我吗?师兄,看着我吧,看着我是如何丑陋地在这里挣扎的。
终有一天,我能够与你并肩站在一起。
苍青青慰叹着,仿佛已然与沈清风心心相印了。
她在世间修行,本就应该克服身世的贵贱,克服体质的好差,克服天赋的高低,克服资源的优劣,克服男女的差异。
她抱着这样的觉悟,握紧了手中铁剑,将全部心神凝聚于剑尖那一点寒芒。
她忘却冷,忘却痛,甚至忘却了自身。
忽然间,潭面雾气无风自动,竟随她笨拙的剑招缓缓旋引——那是剑气流动的迹象。
沈清风沉默了。此后,他再未直言规劝,只是每月初一会恰好路过,留下上好的金疮药在潭边青石上。
不过,她从未用过那些药。
任它们在青石上被夜露打湿。
入门第五年冬。
那年冬极寒,积雪没膝,寒潭边缘结了厚厚的冰。她如常练剑,却几乎无法抵御酷寒,手脚麻木得几乎握不住剑。一套剑法未毕,便力竭跌坐雪中,铁剑脱手,没入积雪。
挫败如山压来。
苍青青想哭。
可是温热的泪水一旦流出眼眶,便会被无情的风雪吞吃噬去,接着黏在她的皮肉上,更添苦楚。
就在意识快要被寒冷尽数吞没时,苍青青忽闻扑簌声响。抬眼看,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竟不知从何处飞来,悠然收翅,落在她身旁。
那鹤浑不畏寒,偏头用黑豆般的眼静静看她片刻,忽低下头,以温热的喙,轻轻碰了碰她冻得青紫的手背。
四野阒寂,唯风雪之声。
苍茫天地间,只此一人一鹤,素白相对。
苍青青怔了半晌,喉中哽咽,开口便再也止不住委屈。
她伏在鹤身上,抱着它,含糊不清地说:“……多谢。”
……
……
半年后,宗门选拔在即。
演武场上,人头攒动。苍青青一袭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主考的执法长老座前,拂衣跪下。
“弟子苍青青,恳请长老允准,此次小比,废除以男女分列考核、分定名额之旧例。”
“弟子愿与所有同门,不分男女,同场较技。”
话音落下,场中先是一静,旋即响起一片嗡嗡议论。
许多女弟子愕然望向她,目光复杂;更多男弟子则面露讥诮。
苍山派以剑立宗,门下弟子一千三百余,女子约占三成。然数百年沿袭的规矩,早已将男女修行之路划得分明。
女子多被引向丹青药理,即便习剑,门派核心那几部上乘剑诀,向来是以“女子体阴,经脉难承其刚猛”为由,不予传授。
更关键的是,门规有定,内门弟子亦需承担诸多杂役,以维持宗门运转。
而这杂役人选,竟也由小比名次暗中定下:取男女榜末各两人。
听来似乎公平,可女弟子录取名额本就极少,如果只录两名,便注定承担劳役;而男弟子名额多,垫底者反而往往是真正的末流。
又因女子精细耐心,而男子往往笨手笨脚,故而分配劳役时,女子往往被派以更繁琐耗时的事务。
内门女弟子这等境遇,实在苦不堪言,她们甚至还不如呆在外门时自在——起码外门姊妹们多,即使吃了苦,还有友伴可以诉说。
苍青青提前数月便将这陈年规矩与近年实例翻得透彻,于公于私,她都有理由抗议。
执法长老脸色铁青,拍案而起:“男女体魄有别,此规是为保全双方颜面,更是为护尔等周全。”
“至于内门职司,更是为磨砺弟子心性,无论男女,皆需为宗门尽力,何来不公?”
“如此当众妄议成法,扰乱大比,岂是弟子所为?还不速速退下!”
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滴水不漏。
场中许多弟子,尤其是既得利益的男弟子,和部分早已习惯甚至认同这套规则的女弟子,皆不由点头,看向苍青青的目光已带上了不满与指责,仿佛她才是那个无理取闹之人。
苍青青不卑不亢:“何来不公?那为何近三届小比,女弟子入内门者,总计不过五人,且其中三人,入内门不足一年,皆被分派至织坊、药圃执役,晨昏不息,修炼时辰十不存一?而同期男弟子末位者,不过轮值看守山门,每日仍有大半时间可自行修习?”
执法长老被驳,气得须发皆张,周身灵力汹涌:“放肆!百年的规矩,岂容你一小儿置喙?”
无形的威压当头罩下,苍青青喉头一甜,鲜血自嘴角渗出,却仍竭力昂着头,一字一句道:“弟子只问长老,我所言,究竟是也不是……?”
“好,好,好!”执法长老连道三声,眼中寒光迸射,“冥顽不灵,今日便——”
“严长老,且慢。”
一道平和温润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如春风化雨,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涤荡一空。众人只觉身上一轻,纷纷循声望去。
关键时刻,是掌门云静子站了出来。
长老面色有所变化,他拱手道:“掌门,此女扰乱宗门大比,妄议祖制,若不严惩,恐难以服众,更恐日后弟子效仿,规矩荡然无存。”
云静子平和询问:“她所言诸事,可是属实?”
严长老一滞:“这……名额分配、职司派遣,确有其事。然此乃祖制,亦是权衡多方之策……”
“三百年前,我派开山祖师元清真人,以女子之身,一剑荡平四方魔氛,创我苍山基业。彼时门下,只论资质心性,何曾有过男女分列之说?”
场中许多年轻弟子,尤其是女弟子,脸上露出愕然与震动。这段历史,她们大多闻所未闻。
长老脸色也是一阵红一阵白:“掌门,时移世易,如今……”
“如今便可罔顾事实,堵众人悠悠之口?”云静子缓缓道,“苍青青,你所求变革,牵涉甚广,绝非一言可决。祖制沿袭百年,自有其因,骤然全废,恐人心浮动,亦非宗门之福。”
“然,你之所请,于理有据,于情可悯。宗门大比,本为遴选真才,若因旧例而埋没英杰,实乃我苍山之失。”
“为平众议,为验你心志,亦为让所有弟子看清,你所求之‘公平’,究竟需何等实力与担当来承载——本座裁定:此次小比,你需连战三场。对手由诸位执事长□□同指定。三场皆胜……”
“则自你而始,彻底废除以男女分列考核、分定名额之旧例!日后内门职司分配,亦当重议,以求公允。”
“你若败了,便自赴思过崖,面壁十年,期间不得习武、不得碰剑、不得踏出崖顶半步。此法,可算公允?”
这分明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考验。长老们必定会指定最强、最克制她的对手,车轮战下,如何取胜?
严长老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脸色稍缓,甚至对云静子拱手:“掌门英明!”
许多原本对苍青青抱有同情或期待的姑娘们,此刻也纷纷绝望了。
这与其说是机会,不如说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惩戒,甚至可能毁其道基。
无数道目光钉在苍青青的身上。她死死咬嘴唇,脑海中闪过寒潭边的血、雪夜里的鹤、还有缓缓浮过天地的日月阴阳。
公允吗?
苍青青笑了。
闭上眼睛,她向着掌门与长老,深深叩首。
“弟子,”她的额头触上冰凉的石板,以满腔的热血回答,“愿以手中之剑,应战。”
她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