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三天转 ...
-
三天转眼就过去,病床上的“谢苓”并没有醒来。
医院正式宣布“谢苓”成了植物人。
父母不相信,执意耗费巨资将她转院,可确诊的结果纹丝未动。
父母只是普通工薪族,哪儿那么多钱负担昂贵的医药费?只得将她转到疗养院,维持着生命体征。
但疗养费也不是一笔小的开支。
为了付疗养费,父母卖房卖车,即将退休的两个老人还在下班时间争分夺秒地做几份工作,只为能够给她更好的医疗条件。
蒋函把原来的工作辞了,去到起薪更高的企业工作,不断地加班、应酬,只为了能多一些钱,分担父母的压力。
他们都相信谢苓总有一天会苏醒过来。
为了谢苓,他们心甘情愿地付出一切。
也曾有一瞬间,他们产生过放弃的念头。
这样自私地吊着谢苓的命,真的是她想要的么?还是活着的人需要一个念想?
但护着谢苓已经成了习惯,哪怕有一丝希望,他们也不敢放弃。
谢苓就这样飘啊飘,终日在父母和蒋函身边晃荡。
她看着父母渐渐苍老,看着向来滴酒不沾的蒋函压力大到必须靠抽烟喝酒来获得短暂放松。
她一次次地对他们说:别治了,没用的,快些摆脱我,去过自己的生活好不好?
她一次次地在他们耳边吼:别这样了!我不活了!我一点都不想活!你们别管我了,成吗?
可是没用。
他们听不见。
没有人听得见。
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父母积劳成疾,相继在六十五岁与六十七岁撒手人寰。
直至生命终止的前几天,他们还在工作,就为了挣女儿的疗养费。
久到蒋函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到脸上爬上皱纹,两鬓染上风霜。岁月将他磨折得沧桑而成熟,可那颗心,却一如谢苓离开那天,从未变过。
最开始,谢苓无法接受自己的意外将他们的生活拖垮,她愧疚、自责,恨不得当场就死了,也好过这样磨折别人。
她也不解,即便是亲人、恋人,难道就应该做到这个地步么?明知道没有希望,为什么还要坚持几十年?
到后来,她也不再纠结了。
她无力改变,只能陪着。
陪着哭,陪着笑,拼尽全力试着像他们一样怀着希望。
母亲去世的那天,谢苓彻夜守在灵堂。
看着合上的棺木,隔了很多年,谢苓又一次产生了疑惑:
若是自己早些走了,他们总有一天能够走出阴影,开始新的生活。可自己不死不活的,反倒拖累了他们一辈子!
父母做到这个地步,真的值得吗?
“你不理解这一切。”身旁突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谢苓转头,只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站在自己身边,黑衣黑裤,头上戴着黑色的斗笠和纱布。
“你能看见我?”
“当然。”
“你是谁?”
“阴差。”男人说道,“用人间的话来说,可能算是黑无常吧。”
“哦,所以你是来带走我的吗?”
“是,也不是。”阴差平和的语气重难得带有一丝不确定,“我没办法带走你。”
“为什么?黑无常不是想带走谁就带走谁吗?”谢苓问道。
快二十年了,终于能有人看见她、能和她说话,哪怕这人是黑无常,她也想多说几句。
阴差无奈地解释道:“你们凡间所说的生死有命并不是说说而已。我们阴差也只能根据生死簿行事,勾错了……是要受惩罚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苓总觉得阴差说后一句时,语气有轻微的不自然。
“那你为什么没办法带走我?你要是早点带走我就好了……”
“你执念太重,我没法用正常的方式带走你。”
“执念……”谢苓轻声呢喃,看着同样在灵堂里跪着的蒋函,和一棺之隔的父母,“是他们么?”
没等阴差回答,谢苓又开口了,“也不全是吧。除了他们,我还有太多牵挂了。我的事业、我的理想,还有好多好多……没体验的,想体验的……”
阴差看着她,眼神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
“这个世界,不是真的吧。”谢苓肯定地说道,嘴角挂着微微的笑容。
“你怎么知道?”阴差实打实地有些意外了。
“原本只是猜测,看你的反应,我想是没错了。”谢苓说,“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很真实,但日子越过吧,就越能感受到其中的怪异。”
“比如呢?”阴差自以为这个世界布置得还算好。
“车祸现场的小女孩,我不知道和她有什么联系,但她的出现太巧了些,好像刻意让我注意到她似的。”谢苓缓缓说着,好似这些话在她心中已经流转了千百遍,只等一个机会说出来。
“蒋函和我的父母,他们很爱我,愿意为我付出一切,别说是钱财和房子,就算是以命换命,他们也不会犹豫一分。”
说到最亲近的人,谢苓周身的气息都柔和了起来,“但是,他们不会做出为我吊命将近二十年的事情。三年五年是可以的,但二十年,太久了啊。”
“三年五年,是爱,是希望。但二十年,爱已经变了质,是自私地为了自己的执念,将我和他们都拉入深渊。”
“我还是不懂。”阴差疑惑地说。他离开人间太久了,久到有时候已经理解不了人类复杂的情感。
谢苓顿了顿,笑道,“他们太了解我了,知道我不会愿意以那样不人不鬼的方式活下去,也绝对不会愿意他们为了我做到那个地步。”
“我好像有些理解了。”鬼差说。
“我现在的状态,叫什么?”谢苓也不在意鬼差说了什么,转而问道。
“我以为你会先问这个世界是怎么来的。”
“问题太多,一个一个来吧。以这样的状态糊里糊涂地活了太久,我总得知道吧。”
“不了身。人死后执念难消,魂魄滞留人间,难返地府,无法顺利入轮回。你们民间,应该是叫怨魂吧。”
“不了身。”谢苓轻声念道,“倒还不算难听。所以,这个世界,是为了让我消执念、入地府、赴黄泉吗?”
“算是。但这个世界,并非所有的一切都是无根据的。”阴差道。
“为什么是今天?”若是要消除执念,难道不是需要她亲眼看到蒋函寿终正寝吗?
“时日无多了。你的魂魄滞留人间已经四十八天,明天是最后期限。魂魄滞留人间超过四十九天,便会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
“是的。若是这样,八荒四海,天上人间,再无谢苓此人。”阴差平和的语调中显出隐隐的担忧。
“我是怎么死的?”谢苓也不在意,仿佛要魂飞魄散的另有其人,“和车祸有关吧。”
“不错。”阴差说,“或许你应该自己看。”
六月的天气过于闷热,街道上人潮拥挤。
谢苓被挤到斑马线边缘,不得不扶着路灯杆才能勉强维持平衡。
她左手拎着甜点盒,右手手腕上挂着防尘袋装好的伴娘礼服,袋子边角不时剐蹭到她的腿,她却好似感觉不到疼。
谢苓微微偏着头,高耸左肩,把手机稳固在脖颈间,笑得眉眼弯弯。
“我在商场这边呢……嗯对,买了甜点,伴娘服也拿了,她们晚上到……好啦,就结个婚,别这么紧张,该准备的都差不多了,你好好拾掇自己就行……”
谢苓脖子有点酸,费劲地将电话换到另一边,抬头时,目光不经意间接触到对面商场电子屏。
商场外墙的巨型电子屏轮播着明星代言的各种广告,青春靓丽的脸庞,让人连看广告都移不开眼。
身旁站着一个小女孩,正拿着糖葫芦在吃,怪可爱的。
眼看着绿灯还没切换,身旁的小孩就要迈步出去。
余光瞥到小孩的危险动作,谢苓拉住了她,笑道,“小妹妹,红灯停,绿灯行,红灯闪烁的时候,可不要横穿马路哦!”
小女孩朝她笑了笑,乖乖地退到谢苓身边。
红灯亮着,即将切换绿灯。
斑马线前的人群开始聚集,身体微微前倾,像一群被无形的绳子牵着的人,只等绳索解除,就要冲出去。
“嗯,对,今晚可不得尽兴地玩。”谢苓开玩笑道,“明天我可就不自由咯。”
说到这,她微微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语气带着亲昵与温和。
“爱你爱你,明天见,亲爱的!”
电话挂断,谢苓把手机从肩膀上拿下来,正要往外套口袋里揣。
手中的甜点盒晃了一下。她下意识收紧手指,生怕压坏了里面的蛋糕。
就在这时,身后的人群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推搡,更像是某个人失去平衡时无意识的一撞。
谢苓一时稳不住身形,眼看着要失了重心往前扑去。
红灯还亮着!
而十几米外,一辆失控的卡车正朝这边冲来!
斑马线的白色条纹在眼前拉长,红灯与显示屏上的红色重叠、交叉。
谢苓心道不好,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
手伸出去时,指尖碰到了柔软的布料,以及一只细小而稚嫩的胳膊。
谢苓快速偏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个几乎只到她腰部的小孩和她一样被后面的人群冲击得快要站不稳身形。
不能拉她!万一她摔倒怎么办?
这个念头只来得及浮现半秒,引擎的轰鸣声猛地扑了过来,突兀地占据了她全部的感官。
刹车失灵了!
事故来得太突然,谢苓甚至来不及害怕。
她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谢苓几乎是凭着本能收紧了手臂,用肩膀和手臂的力量将那孩子猛地往后推了一把。
3。
2。
1。
红灯转绿。
孩子踉跄着退回人群,被身后的人扶住,脸上还带着茫然,似乎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人群也因此顿住几秒。
直到周围传来铺天盖地的惊呼声:
“出车祸了!”
“血……血!”
“快打120!”
“造孽啊,这小姑娘真是可怜,都被撞得不成人样了!”
……
甜点盒脱手飞了出去,随后狠狠地砸在地上。
塑料盖崩开,奶油溅在斑马线的白色漆面上,像一朵未到时机就仓促绽开的花。
黑底红字的电子屏在视线中变远、变模糊。
轮胎碾过地面,急切而尖锐,引擎声发出金属震颤般的咆哮,震得人胸腔发紧。
“轰!”
无法形容的失重感如潮水般一阵又一阵地袭来,身体被高高掀起,在半空停留了一瞬,便如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沥青路面。
感官变得迟钝,看不清、听不见、触不着……
疼痛追了上来。
锥心的痛意在身体的每一寸炸开,像同时有无数根铁钉锥向自己的皮肤与骨骼。
她想呼吸,肺部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口气都呼不出。
她想睁眼,可眼皮像有千钧之力,沉得抬不起来。
黑暗渐渐涌上来,从身体内部蔓延到所有的感官。
意识被撕扯着。
脑海里闪过的,竟是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异常清晰的念头:奶油要化了。
她刚才还想,要早点赶回家前把甜点放进冰箱,不然等朋友来了,甜点就不好吃了。
好朋友们千里迢迢赶过来,该给她们最好的才是。
爸爸妈妈也爱吃,特地给他们买了最喜欢的口味,妈妈还说这家的蛋糕能吃一辈子呢。
还有蒋函…….
明明和他有那样多美好的回忆,可到了这时候,脑海里竟只剩一个画面:
蒋函站在新家里的窗前,背对着她,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想开口叫他的名字,可用尽全力,喉咙都充了血,还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绝望地坐下哭,这时,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来,温柔地冲她的方向笑着。
就这样,结束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