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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一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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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沙没有半分停歇,整宿呼啸的风声贴在车窗上沙沙作响,混着脑海里循环往复的旋律,搅得两人都没能睡踏实。
江寒寺靠在驾驶座浅眠,座椅调得向后倾斜,身上只盖了一件薄薄的旧外套。梦里反复切割着两段完全割裂的人生,一会儿是少年迪力夏提赤着脚踩在塔里木河浅滩,身边空无一人,风里全是自由,却藏着挥之不去的孤单;一会儿又是多年前和李泊愁决裂的午后,两人站在沙雅老街上争吵,他口不择言抛出最伤人的字句,转身就走,任凭身后的人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动。两种画面来回撕扯,他眉头死死拧起,指节无意识攥紧外套布料,直到天边透出一点灰白微光,才猛地从混沌梦境里惊醒。
胸腔里闷着一股喘不开的郁气,他缓了好半晌,才转头看向副驾。李泊愁早已不在车上。
车门虚掩着,清晨微凉的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带着沙土与枯木独有的干涩气息。江寒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推开车门走下去,地面落了薄薄一层黄沙,一夜狂风,连车身都蒙了一层浅土。
不远处立着一片成片枯死的胡杨林,是这片戈壁独有的荒芜景致。树干扭曲皲裂,所有枝叶早已尽数枯落,光秃秃的枝桠奋力伸向蒙着薄雾的灰白天际,千百年任凭风沙侵蚀,屹立不倒,却满身无法愈合的伤痕。李泊愁就独自站在最粗的那一棵胡杨底下,背对着越野车,指尖轻轻贴在粗糙开裂的树皮上,身形单薄,融进整片苍茫枯木里,安静得仿佛快要和荒漠融为一体。
江寒寺放轻脚步靠近,脚下沙粒被碾开,发出细碎微弱的咯吱声响。李泊愁听见动静,没有立刻回头,指尖依旧摩挲着树干纵横交错的裂纹,嗓音轻淡,裹着清晨未散的凉意,率先开了口。
“小时候迪力夏提经常带我来这里。”
一句话,瞬间戳中江寒寺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他停在对方身侧半米之外,目光落在满目疮痍的胡杨树干上,沉默地听着。
“那时候你跟我讲胡杨三千年,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你说这片戈壁什么都留不住,流水会干涸,青草会枯死,只有胡杨能守着这片土地,无论多大的风沙都不会低头。”李泊愁缓缓垂下手,指尖还残留着树皮粗糙的触感,“当年我只当是你单纯喜欢这片树的坚韧,现在才懂,你是在说你自己。一半骨头长在沙漠里,舍不得故土,一半心又飘在外面,想要一点不属于风沙的温柔。可再坚韧的胡杨,内里早被风霜划满裂痕,风一吹,全是藏不住的疼。”
江寒寺喉间发紧,眼眶微微发烫。那些只属于迪力夏提的年少心事,他以为早已被岁月掩埋在黄沙底下,没想到时隔这么久,李泊愁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时候年纪太小,不懂权衡,只会一味逞强。”他低声回应,两种身份带来的割裂感再次汹涌地席卷全身,“我一边贪恋家乡风吹胡杨的自在,一边贪恋和你待在一起不用伪装的轻松,两样都想攥在手里,可我太懦弱,不知道怎么平衡,到最后两头落空,只留下一身解不开的隔阂与伤痕。”
昨夜车厢里循环无数遍的歌声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二人脑海。千次跨越彼岸的问候,千次藏在心底的道歉,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遥遥相望,如今明明并肩站在同一片枯杨之下,中间那道看不见的心墙,依旧坚固难破。
李泊愁这时才缓缓转过身,清晨薄薄的雾霭缠绕在他肩头,柔和了他眉眼间长久积攒的阴郁,眼底却浮起一层浅浅水光,藏着压抑了无数日夜的委屈与思念。
“昨天车载音响放那首Hello的时候,我坐在旁边,心里也翻来覆去和你说了无数句对不起。”他轻轻吸气,平复微微发颤的声线,“从前是我太偏执,一心盼着你放下沙雅的一切,跟着我离开荒漠,去过没有风沙的日子。我从来没有静下心好好问过你,迪力夏提与江寒寺,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你,也从来没有体谅过,这片原野是刻在你骨血里的根,不是说舍弃就能舍弃的累赘。”
长久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僵持,从来都不是某一个人的过错。年少时尖锐的倔强,互不诉说的苦衷,与生俱来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日积月累,堆叠成一道无法轻易跨越的鸿沟。
江寒寺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心底积压数年的思念、愧疚、拉扯几乎要冲破长久克制的外壳。他有无数个瞬间想上前一步,牢牢抱住对方,把这些年独自行驶在戈壁公路上,对着旷野无声呐喊的千万句Hello尽数说出口,告诉李泊愁,漫漫长路每一段孤独行程,他都在后悔当年那场决裂。可指尖刚刚下意识抬起,又无力地垂落身侧。
“我是迪力夏提,也是江寒寺。”他一字一顿,清晰道出自己分裂割裂的灵魂,语气里满是疲惫无力,“这片戈壁原野是我的根,生我养我,我不可能彻底抛下;而你是我这么多年漂泊路上,唯一放不下的牵挂。两样我都舍不得,也正因如此,我给不了你完整、安稳、毫无牵绊的陪伴。”
微凉晨风穿过枯杨枝桠,卷起地面细沙,一圈圈缠绕在两人脚边,像是缠绕着他们斩不断的纠葛。
李泊愁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水光愈发清晰,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我从来没有逼你二选一。我从来没有要求你舍弃故土,我只是贪心,想要我们不用隔着一整片荒原互相思念,不用只能借着一首悲伤的老歌,才能把藏了数年的歉意与想念悄悄吐露。”
他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往前轻轻踏出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江寒寺能清晰看清他眼底隐忍的红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着沙土的清冷气息。这一次,江寒寺没有后退,安静伫立在原地,任由对方靠近,心底翻涌着积压多年的情愫,却依旧缺少彻底和解、毫无保留相拥的勇气。
“可我们已经错过了太多朝夕。”江寒寺嗓音控制不住地轻颤,目光落在远处看不到尽头的戈壁公路,“这些年我独自开着车穿梭在无数条荒漠长路,无数次停下车,对着空旷无边的旷野无声喊你的名字,就像歌词里站在彼岸徒劳的问候,从来得不到半点回应。就算如今我们并肩站在同一片胡杨林,当年留下的伤口,也不可能凭空消失。那些争吵、别离、不告而别,早就在我们两个人心上刻下抹不去的印记。”
李泊愁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带来一点微弱的痛感,勉强压下想要伸手触碰对方脸颊的冲动。片刻后,他还是缓缓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那道熟悉、伤人的距离,刻意错开与江寒寺对视的目光,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
薄雾正一点点被初升的朝阳驱散,淡金色的晨光爬上沙丘顶端,温柔铺洒在成片枯败胡杨之上,苍凉荒芜里掺了一丝易碎的温柔。那条笔直的戈壁公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向天际,前路茫茫,望不到终点,如同属于他们二人的往后岁月,看不清归宿,找不到安稳。
“收拾东西,继续赶路吧。”李泊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将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委屈与思念强行压回心底深处,“不管前路通往什么地方,至少此时此刻,我们还同处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原野,还能共享同一片风沙、同一片落日与星辰。”
江寒寺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语,喉间堵着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两人并肩转身,慢慢折返停在沙地上的越野车,脚步缓慢沉重。身后成片枯杨静静伫立在黄沙中央,千疮百孔的树干承载着二人无处安放的遗憾,埋藏着无数次没能当面说出口的Hello。风沙日复一日冲刷着树皮上深浅交错的裂痕,如同经年累月冲刷着他们心上永远无法抹平的伤痕。
前路漫长,戈壁无尽。他们依旧同乘一车,共赴旷野,可心底那道跨不过去的心岸,会跟着沿途风沙,一路绵延,无从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