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heng洛

6、第 6 章 南疆戈

　　南疆戈壁的黄昏，总是漫长又荒芜。

　　一望无际的荒原在车轮两侧无限延伸，起伏连绵的沙丘被落日染成滚烫又落寞的橘红色，漫天晚霞铺满天际，温柔得不像话，却又空旷得让人满心荒凉。越野车安静行驶在笔直漫长的公路上，轮胎摩擦路面发出低沉细碎的声响，晚风透过半降的车窗缓缓涌入，带着沙漠独有的干燥与清冷，轻轻拂过车内两人。

　　整条路上没有来往车辆，没有村落烟火，没有人间喧嚣，只有无尽延伸的公路，望不到尽头的旷野，以及车厢里沉默到窒息的气氛。

　　江寒寺握着方向盘，侧脸轮廓深邃冷冽，光影在他硬朗的下颌线上明明灭灭。没有人知道，这个在外人眼里桀骜沉默、野性难驯的少年，骨子里藏着另一个名字，一段不愿被人触碰的过往，一段深埋在风沙里的心事。他就是迪力夏提，迪力夏提就是他，同一个灵魂，被割裂成两半，一半扎根大漠，一半漂泊人间。

　　他全程没有说话，目光直直望向远方落日沉没的方向，指尖轻轻搭在方向盘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身旁的李泊愁同样安静。

　　他靠着冰冷的车窗，视线落在窗外不断倒退的沙丘风景，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两人并肩坐在狭小密闭的车厢里，距离很近，心却隔着一整片遥远荒凉的沙漠。明明朝夕同行，一路相伴奔走在这片原野之上，却始终无话可说，没有温柔，没有靠近，只有小心翼翼的疏离，和藏在沉默底下，不敢宣之于口的亏欠、思念与遗憾。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播放器忽然轻轻响起音乐。

　　舒缓低沉又带着淡淡忧伤的前奏，一点点在安静的车厢里蔓延开来。阿黛尔沙哑厚重、极具故事感的嗓音缓缓流淌，温柔、孤寂、破碎，像跨越了千山万水，跨越了漫长岁月，轻轻落在两人心头。

　　大漠空旷，风声温柔，旋律轻柔缠绕。

　　前奏慢慢褪去，直击人心的歌曲高潮缓缓响起，一字一句，清晰又沉重地回荡在整个车内。

　　Hello from the other side
　　I must've called a thousand times to tell you
　　I'm sorry, for everything that I've done
　　But when I call you never seem to be home

　　歌声一出来，整个车厢瞬间安静到极致。

　　沙哑哽咽的唱腔，带着无尽的想念，卑微的道歉，遥遥无期的呼唤。像是站在世界的另一端，隔着生死、距离、隔阂与错过，一遍遍轻声问候，一遍遍反复忏悔。千万次拨通无人接听的电话，千万次想说却没能说出口的对不起，所有年少荒唐，所有无心伤害，所有渐行渐远，所有来不及挽回的一切，全都融进这短短几句歌词里。

　　江寒寺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眼底平静的情绪瞬间崩塌。

　　这首歌，像极了他自己。
　　像迪力夏提藏在风沙里，无数次想要靠近，无数次想要道歉，无数次在深夜呼唤那个名字，却始终得不到回应的自己。他无数次在心底呐喊，无数次回望过往，无数次想要弥补曾经犯下的过错，想要抚平彼此之间的伤痕，想要告诉李泊愁自己深藏已久的心意与愧疚。

　　可就像歌词里唱的那样。

　　无论他呼唤多少次，无论他道歉多少次，无论他辗转了多少日夜，跨越了多少荒原，对方永远都不在原地，永远不会回头回应。

　　他永远找不到那个可以停靠的归宿，永远打不通那一通无人接听的电话。

　　落日渐渐下沉，余晖温柔地落在两人身上，大漠风沙缓缓流动，歌声一遍遍地在车厢里循环。

　　李泊愁缓缓转过头，悄悄看向身旁的人。

　　他看着江寒寺紧绷的侧脸，看着他隐忍克制的眉眼，看着明明满身倔强，却在一首歌里彻底卸下所有伪装的模样。他心里何尝不酸涩，何尝不难过。他们彼此亏欠，彼此牵挂，彼此错过，在这片苍茫原野相遇相伴，却始终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也有无数次想说对不起，无数次想要放下所有隔阂，无数次想要靠近，想要拥抱，想要解开所有心结。可骄傲、误会、过往、伤痛，一层层困住两个人，让他们只能遥遥相望，默默陪伴，不敢轻易开口。

　　歌声依旧缠绵哀伤。

　　跨越彼岸的问候，上千次徒劳的呼唤，满心满眼的抱歉，一次次落空的等待。

　　空旷戈壁衬托得旋律愈发孤寂，苍茫原野承载着两人无处安放的情绪。阿黛尔破碎又深情的嗓音，道尽了世间所有爱而不得，所有错过遗憾，所有相隔两岸，遥遥相望却无法相拥的难过。

　　江寒寺微微闭上眼。

　　风沙、落日、公路、旷野，还有耳边循环不止的Hello。
　　他好像一瞬间明白了所有遗憾。原来人与人之间，最痛苦的不是争吵，不是分离，是我跨越千万里奔向你，我千万次轻声呼唤你，我满心愧疚向你道歉，你却始终不在原地，我们永远隔着一条无法跨过的河岸。

　　车依旧向前行驶，荒原没有尽头。

　　晚风卷着沙粒轻轻晃动车窗，歌声久久不散。

　　两个人依旧沉默，没有对视，没有交谈，没有触碰。
　　可同一首歌，同一段旋律，同一份深入骨髓的遗憾，紧紧绑住了彼此。

　　落日彻底沉入沙丘之后，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暮色笼罩整片原野。
　　那一声声遥远又温柔的Hello，还在车厢里轻轻回荡。
　　来自彼岸的问候，千万次徒劳的追寻，深藏心底的歉意，永远落空的等待，伴随着漫长公路，无尽风沙，陪着他们一路向前，漂泊在这片无人原野，岁岁年年，无处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