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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戈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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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的夜风没有停歇的迹象,细沙密密匝匝打在车体外壳,簌簌声响连绵不绝,像是岁月里从未断过的叹息,笼住了逼仄狭小的越野车后座。
两人紧紧相挨的手臂贴着布料,隔着两层单薄的毛毯,传过来细微又真切的体温。车厢里静得可怕,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两道交叠起伏的呼吸,温柔地融进沉沉寒夜。
李泊愁微微阖着眼,背脊抵着冰凉的车窗,晚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掠起他额前细碎的发丝,带来刺骨的凉意。可身侧之人的温度太过安稳,一点点熨平了他心底积压多年的焦躁与空落。
从前总觉得,大漠的夜是最磨人的。荒芜、空旷、四顾无人,连风都带着孤绝的凉意。可今夜守着漫天荒星,挨着久别重逢的人,竟觉得这漫天风沙,也不算全然的苦寒。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弱星光,静静看着江寒寺的侧脸。
男人下颌线条利落冷硬,是常年被戈壁烈风、烈日打磨出的凌厉轮廓,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柔和,多了数不尽的沧桑沉敛。眼下淡淡的青黑格外刺眼,眉峰微蹙,哪怕在休憩的间隙,眉宇间也锁着化不开的沉郁。
这些年的漂泊、独处、自我拉扯,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是无数个这样无人相伴的寒夜,一点点磨软了他的棱角,也在他心底刻满了无人知晓的伤痕。
“在想什么?”
低沉的嗓音骤然在静谧里响起,打破了无声的僵持。江寒寺并没有睁眼,长睫安静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根本没睡着。
从李泊愁轻轻贴近他的那一刻起,从少年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他衣袖的瞬间,他紧绷多年的心弦,就彻底乱了节奏。
李泊愁闻声收回目光,指尖轻轻蜷了蜷,抵在毛毯边缘,轻声应答:“在想以前。”
想塔里木河的晚风,想夏夜里的瓜果清甜,想两个少年并肩躺在河滩上,肆无忌惮地畅想未来。那时候没有隔阂,没有猜忌,没有血脉与故土的桎梏,他们只是迪力夏提和李泊愁,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江寒寺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沉在夜色里,深不见底,盛着整片戈壁的荒芜与寂寥。
“以前的事,不值得反复想。”他低声道。
不是不愿忆起,是不敢。
那些温柔滚烫的旧时光,是他孤身漂泊这些年,唯一的救赎,也是最锋利的枷锁。每次回想,都是一次凌迟,让他放不下、走不出、回不去。
“可我总在想。”李泊愁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我总在想,如果当年我慢一点,你退一步,我们是不是就不会错过这么多年。”
一句话,让车厢里的空气骤然沉了下来。
风沙依旧呼啸,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只剩下两人之间缠绕多年的遗憾,无声翻涌。
江寒寺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头密密麻麻泛起钝痛。他偏过头,对上少年澄澈又泛红的眼眸,那双眼里盛着真诚的心疼,毫无保留地撞进他荒芜多年的心底。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觉得他适应了戈壁的孤独,习惯了孤身前行。没人问过他累不累,没人心疼他夜夜独守荒滩的难熬,唯独李泊愁,跨越数年光阴,依旧能精准戳中他所有的脆弱。
“没有如果。”江寒寺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看透世事的平静,“年少的执拗,是必经的劫。就算重来一次,以我们当年的性子,依旧会吵,会闹,会赌气分开。”
他们的隔阂从不是一场争执那么简单。
是扎根故土的执念,是向往远方的初心,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是年少不懂包容的尖锐,是命运早早写好的两难。
李泊愁鼻尖微涩,轻轻点头:“也是。”
他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子,彻底靠向江寒寺的肩头,姿态温顺又依赖。毛毯将两人紧紧裹在一起,抵御着窗外无尽的寒风。
“那以后呢。”他轻声追问,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期许,“你说过,以后不会再推开我。”
江寒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微微侧头,任由少年靠在自己肩头。温热的重量落在肩头,不沉重,反而填补了他心底空缺多年的一隅。
“绝不推开。”
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字字笃定,落进沉沉夜色里,成了今夜最郑重的诺言。
他给不了少年圆满的从前,给不了四海安稳的余生,给不了脱离戈壁的安稳人生。
可他能给余生所有的陪伴。
前路荒芜也好,前路两难也罢,从此旷野长路,风沙万里,他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走。
夜色渐深,戈壁的风渐渐温柔了些许,不再是方才那般刺骨凛冽。漫天星辰静静悬在墨色天幕,清冷的星光落满黄沙,落满车身,落满两个相依相偎的人身上。
狭小的后座温暖安稳,是这片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唯一的温柔栖息地。
李泊愁连日赶路的疲惫尽数涌来,伴着身侧安稳的气息,心底多年的不安与空落慢慢沉淀。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陷入浅眠。
少年的呼吸轻轻扫过江寒寺的颈侧,温热、柔软,带着久违的熟悉感。
江寒寺睁着眼,一夜无眠。
他垂眸看着肩头安稳熟睡的人,目光温柔得近乎缱绻,是外人从未见过的模样。常年覆着冰霜的眼底,融化了所有寒凉,只剩下细碎的暖意与浓重的怅然。
他抬手,动作极轻极缓,指尖小心翼翼拂开少年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柔软温热,真实得让他心悸。
这么多年的孤身荒滩,无数个彻夜难眠的寒夜,他守着风沙、守着遗憾、守着无人知晓的思念独自熬过。原来人间最安稳的温柔,从不是旷野无声的安宁,是久别重逢,是故人仍在身侧。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融进风里,无人听见。
“泊愁,我好想你。”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今夜情动。
是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是风沙入骨,思念成疾,是藏在无数个独处深夜里,从未敢宣之于口的执念。
夜色漫长,星河沉沉。
旧痕仍在心底,疤痕无法消弭,过往的遗憾终究无法圆满。
可荒芜旷野之上,寒风长夜之中,尘封多年的温柔,终究借着漫天风沙,悄悄复燃。
天快亮时,戈壁的风彻底平息。
东方天际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微弱的天光穿透沉沉夜色,一点点照亮无垠的黄沙。清冷的晨光落进车窗,温柔地铺在两人身上。
李泊愁是被晨光唤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初醒的朦胧,肩头还靠着熟悉的温度。抬眼望去,江寒寺依旧睁着眼,目光望向窗外初亮的旷野,侧脸沉静温柔。
察觉到他醒来,江寒寺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微哑:“醒了?”
“嗯。”李泊愁轻轻应着,直起身,舒展了一下微僵的四肢。
一夜相依,没有争执,没有疏离,只有安稳的陪伴。心底横亘多年的沟壑,仿佛被这一夜的温柔,悄悄填平了大半。
“天亮了。”他望着窗外渐渐褪去黑暗的荒原,轻声道。
“嗯。”江寒寺起身,掀开身上的毛毯,动作从容利落,眼底却依旧带着未散的温柔,“收拾一下,继续赶路。”
前路依旧漫漫,荒原依旧无尽,他们的两难依旧没有答案。
可这一夜风栖旷野的温柔,足以支撑他们,并肩走完往后所有的风沙长路。
不必重回年少,不必圆满过往。
从此风沙万里,山河旷野,你我并肩,不再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