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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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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全被顾衍手下禁卫押走的消息,像一阵带着冰碴子的风,天不亮就刮遍了冷宫每一个漏风的角落。
恐惧之后,是短暂的茫然和微妙的躁动。空出来的权力位子,比刚出锅的馒头还烫手,总得有人接。
于是,福子来了。
福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白净细眼,原本是李德全手下一个不起眼的跑腿太监。此刻,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太监服,特意挺直了以往习惯佝偻的腰背,踱步进入冷宫院落时,下巴抬得角度,足足比李德全平日里还要高出三寸。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向了“祸根”林砚晚,和她身边那个存在感约等于无的翠儿。
“阿晚,翠儿。”福子的声音刻意捏得尖细,带着一种初掌权柄的虚浮威严,“西边那几间常年封着的废弃宫室,里头积了怕有几年的灰土秽物,你们今日,务必给咱家清理出来。手脚麻利些,日落前要见着砖石本色,若有一点腌臜留下……”
福子细长的眼睛扫过林砚晚,哼了一声:“冷宫不养闲人,更不养惹是生非的灾星。”
那是真正的苦差。
废弃宫室门一推开,混合着陈年霉味、老鼠屎尿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扑面而来,熏得人眼前一黑。
灰尘厚得能埋住脚面,蛛网结得能当帘子使,角落堆着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破烂家具,上头糊着黑乎乎、硬邦邦的污垢。
清理工具只有最简陋的扫帚、破布和几只豁了口的木桶。
翠儿一进去,眼泪就没停过。她一边用那双被冻得通红的手拧着抹布,一边抽噎着,声音细得像蚊子:“阿晚姐姐……对不住……昨天我、我实在是吓破了胆……我该出去的……”
林砚晚正费力地将一桶沉甸甸的、漂浮着可疑物的脏水往外拎,闻言只是淡淡道:“省点力气干活,眼泪擦不干净砖头。福子公公眼睛毒着呢。”
翠儿吓得一噎,赶紧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林砚晚面上平静,心里却像有个高速运转的扫描仪。她动作不停,视线却如最精密的探头,扫过这片废弃宫室的每一处结构。
破损的窗棂,倾颓的墙垣,几处甚至能看出是被暴力损毁的痕迹……以及,在第二次回档“意外”跌入一口未清理的枯井,差点摔断脖子后,她“看”到了更多。
井底并非死路,淤塞物下侧有一处狭窄的坍塌缺口,勉强能容一人爬过。
缺口外,是一条几乎被灌木和碎石完全掩盖的、低矮的甬道,蜿蜒方向……似乎直通御花园外围那片平日里罕有人至的旧林区。
一条潜在的逃生路。
但她现在不会逃。
福子正盯着,顾衍的话言犹在耳,李德全的案子像一根无形的线,暂时还拴着她。
贸然逃走,立刻就是死路一条。这条退路,得留作关键时刻的底牌。
汗水很快浸湿了林砚晚的内衫,黏腻地贴在背上,灰尘和污物沾满了她的头发和脸颊。可林砚晚的眼神,在弯腰直起、重复劳动的间隙,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
福子当然没打算让她们清闲。
日头刚过晌午,他便带着两个小太监,捏着鼻子,远远站在废弃宫室门外“巡视”。
“磨磨蹭蹭!照你们这速度,清理到明年也弄不完!”福子尖声斥责,手指几乎要戳到翠儿鼻尖上,“咱家看你们是皮子痒了,欠教训!”
翠儿抖得像风中落叶,眼看又要哭出来。
林砚晚低着头,将一桶刚舀起的污水费力地拎向门口。就在她经过福子身边,福子正转身背着手,准备继续训斥翠儿的刹那——林砚晚的脚似乎被地上一块凸起的砖头绊了一下。
“哎呀!”林砚晚惊呼一声,身体一个趔趄,手中沉重的木桶猛地一斜!
哗啦——!!黑乎乎、散发着难以言喻恶臭的污水,连带着桶底沉淀的黏腻污物,毫无保留地、结结实实地泼洒了出去,精准地浇在了福子那双崭新的、绣着暗纹的青色缎面靴子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福子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今早刚换上、特意想在新岗位上显得体面些的昂贵靴子。此刻,那光洁的缎面被污水浸透,糊着黑黄的秽物,甚至还有几块不知名的、软趴趴的东西挂在他的靴筒上,正缓慢地往下滴淌着脏水。
一股混合着脚汗、新缎子和此刻添加的强烈恶臭的气味,冲天而起。
福子脸上的白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细长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肇事者”。
林砚晚已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声音因惊恐而尖利:“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福子公公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脚下打滑了……”
“你这不长眼的贱婢!!!”福子气得浑身发抖,尖叫都破了音,他想也未想,抬手就朝着林砚晚的脸狠狠扇去!
手掌带风,足见其恼怒。就在那只手即将落到林砚晚脸颊的前一瞬——
“公公恕罪!”
林砚晚猛地磕下一个响头,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音量恰好能让暴怒的福子听得一清二楚:“奴婢有罪!奴婢愿受罚!只是公公的靴子要紧!奴婢、奴婢记得,以前李公公收着东西的东厢库房里,好像有备用的靴子!就在库房角落那个黑漆木箱里!公公若是不嫌弃,奴婢愿立刻去为您取来一双新的换上!求公公给奴婢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福子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他胸膛剧烈起伏,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砚晚磕在地上的头顶,眼神在暴怒、惊疑、算计间飞快地切换。
东厢库房?黑漆木箱?备用靴子?李德全的私库,他们这些贴身的太监多少知道一些。
库房钥匙向来是李德全贴身收着,但从不离屋。阿晚这个贱婢,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还知道箱子里有什么?
福子眯起了眼睛,将扇人的手缓缓收了回来,但脸上的怒意并未完全消退,反而掺杂了一丝更深的忌惮和审视。他想到昨天这宫女在顾衍面前的表现,想到李德全莫名其妙栽的跟头。
“你知道钥匙在哪?”福子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阴冷的探询。
“奴婢……”林砚晚依旧跪伏着,肩膀微微耸动,显得极为惶恐,“昨日……昨日受惊之后,神思不属,打扫李公公房间时,恍惚看见……床头内侧的暗格里,似乎有串钥匙挂着……奴婢当时吓坏了,也没敢细看……更不敢动……公公明鉴,奴婢只是猜测,想着或许能、能弥补过错……”
林砚晚把“目击”推到了“神思不属”的恍惚状态,给了自己留足余地。
福子沉默了片刻,细长的眼睛在林晚和那双肮脏的靴子之间来回扫视。
李德全倒了,他接手冷宫,除了权柄,自然也想接手前任留下的“遗产”。
东厢库房他早就盯上了,但没钥匙。如果这个阿晚能帮他打开……一双靴子而已,换一库房可能的好东西,划算。
而且,这丫头主动把“把柄”递了过来——她知道库房秘密。
抓住这个,还怕她不乖乖听话?
“哼。”福子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终于收回了抬起的手,但语气依旧冰冷,“算你机灵。翠儿!”
旁边的翠儿早吓呆了,闻言猛地一哆嗦。
“你,去浣衣局那边领双新靴子来,就说是咱家要的!”福子不耐烦地吩咐。
翠儿如蒙大赦,慌慌张张跑走了。
福子这才重新看向林砚晚,用脚尖不耐烦地点了点地:“起来,带路。若是库房里没你说的东西,或是敢耍什么花样……”
他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奴婢不敢。”林砚晚低声应着,撑起有些发软的双腿,忍着膝盖传来的刺痛,垂着头在前引路。
一路上,福子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细眼紧紧盯着林砚晚的背影。
林砚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但她步伐稳定,心跳虽快,却强迫自己维持着卑微恭顺的姿态。
库房在冷宫东侧一间不起眼的偏屋内,门锁着。
福子自己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李德全倒下,他第一时间就搜罗了这些表面权柄的象征。
打开门,一股陈年灰尘和樟脑丸的味道涌出。库房不大,堆着些陈旧杂物。
林砚晚低着头,径直走到靠墙的床榻边,伸手指向床头内侧一处不起眼的木质拼接缝隙:“公公,奴婢昨日……似乎看见,钥匙就从这儿露出来一点。”
福子将信将疑地走过去,仔细查看,又用手指敲了敲,果然在一处略有松动的木板后,摸到了一个暗格的锁扣。他试了试自己手里的钥匙串,其中一把铜钥匙刚好能打开。
暗格里,果然挂着一串更大的、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福子眼睛一亮,立刻取下。他又迅速环顾库房,走到墙角,那里果然有一个不起眼的黑漆木箱,上了锁。用新得的钥匙一试,锁头应声而开。
箱盖掀开,里面并非满箱金银,而是些布料、几匹颜色尚好的绸缎、一些成套的精致瓷器,甚至还有几包未曾开封的上等茶叶和香料。
价值虽不算惊人,但对清贫的冷宫太监而言,无疑是笔横财。箱角,还整齐地放着几双崭新的男式靴鞋。
福子的脸色彻底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贪婪笑意。他伸手拿起一双靴子看了看面料,满意地哼了一声,才回头看向林砚晚。
林砚晚依旧低眉顺眼地站在门边,仿佛对箱中财物毫无兴趣。
“算你识相。”福子语气里的尖刻去了不少,但审视未减,“今日之事,若走漏半点风声……”
“奴婢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林砚晚立刻接口,声音细弱,“今日只有奴婢打翻了污水,弄脏了公公的靴子,公公罚奴婢,是奴婢活该。”
福子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你倒是个明白人。行了,靴子咱家拿走了,那堆破烂,你们今日必须清理干净。这次,仔细着点,别再打滑了。”
“是,谢公公。”林砚晚把头垂得更低。
福子拎着那双新靴子,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步明显轻快地走了。将那串象征冷宫库藏的钥匙,也随手揣进了怀里。
傍晚收工时,林砚晚和翠儿分到的饭食,比平日多了两块杂粮饼,菜里甚至能看到零星几点油花和更实在的菜叶。
翠儿捧着饭碗,眼睛红红的,看着林砚晚,又是感激又是后怕:“阿晚姐姐,福子公公他……今日好像没再为难我们了?”
林砚晚慢慢咀嚼着粗糙的饼子,感受着食物划过食道带来的微弱暖意。她没有回答翠儿,只是看着碗里那点可怜的油花。
福子不是没为难,而是暂时不需要了。
一双靴子,一把钥匙,一个“把柄”,足够他消化一阵,也足够让他觉得捏住了她。
但这只是饮鸩止渴。
福子那张白净面孔下藏着的狠戾和短视,她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善意”比冷宫的夜露蒸发得还快,一旦有更好的机会,或者她失去利用价值,反噬会来得更猛。
精神力消耗带来的头痛依旧盘桓在颅骨深处,像一根根钝针慢慢扎刺。
林砚晚需要时间恢复,更需要在这暂时的喘息里,找到一个真正稳固的立足点。
不能仅仅依附于福子这种墙头草。
林砚晚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冷硬的身影,和他带走的东西——那张账簿残页。
上面的数字和记录,指向的不仅仅是李德全的贪婪。一个太监,哪来那么大胃口和胆子?挪用的银子,填补的赌债,流向了哪里?李德全背后,是否还有别人?
那张残页,是更大的隐患,悬在她头顶,随时可能被顾衍深究,牵出她无法解释的“先知”。
但,那或许……也是唯一能撬动更高层面,将她从这纯粹底层蝼蚁命运中,拽出来的、唯一的杠杆。
林砚晚放下空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粗糙的缺口。
远处,冷宫墙头外,隐约传来宫中巡夜侍卫换防的轻微脚步声,规律,沉闷,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林砚晚抬起头,望向窗外逐渐浓稠的暮色。头痛还在,精神力像干涸见底的泉眼。但比这更清晰的,是一种冰冷的预感。
李德全……或许只是一枚被随手丢掉的棋子。
真正的麻烦,恐怕还在后面。
残羹在碗里慢慢凝固,失去了最后一丝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