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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家教   又一天 ...

  •   又一天艰难的学习生活过去了,周五晚上提前放学了。
      我也是今天才听说我们学校的末位淘汰制,前50名才能继续留在A班,50到100名留在B班,然后以此类推。
      “放心啦,有我呢,不会让你走的。”徐清忞攥着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松了又紧,指节泛出青白——没人看见,他垂在裤缝边的另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抠着布料起球的边缘,指甲缝里都浸了薄汗。
      风卷着落叶擦过他的鞋尖,他喉结滚了滚,刻意拔高的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明明脸上是胸有成竹的笑,眼底深处却像落了层雾,那点不安像池底的碎星,被他用强硬的姿态死死按在水面下。
      我到了校门口,坐上了汽车,回了家。
      桌上摊着上午发的英语周考试卷,红色的叉号像细密的针,扎在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的页面上。尤其是作文那栏,老师用蓝笔写的“逻辑混乱,语法错误较多”格外刺眼。我想起下午英语课上,老师点我起来读课文,我因为紧张把“acquaintance”读成了“acquaint”,全班哄笑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直到现在,耳根还在发烫。
      庭院里的喷泉水珠溅落,打湿了青石板上细碎的落花,玄关的风铃随着风轻轻晃着,发出叮铃的轻响。
      “叮咚——”
      门铃突然响起,打破了客厅里的静谧。楼下传来了舅妈急切的声音:“来了!桐桐,我给你找的英语家教来了!”
      秋末的风卷着桂花香,从庭院的落地窗钻进来,拂得客厅的纱帘轻轻晃荡。玄关的壁灯刚亮起,楼梯口传来缓慢而轻细的声响。
      我扶着雕花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我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裤腿被剪得参差不齐,身上穿的是件米白色的珊瑚绒睡衣,领口绣着浅棕色的小熊,衣摆被石膏顶得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脚踝处缠着的浅蓝绷带。
      “慢点儿慢点儿,别着急。”管家听见声音,赶紧从厨房跑出来,伸手想去扶我。
      “我自己能行。”我摇摇头,指尖因为用力攥着扶手而泛白。我头垂得很低,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紧抿的淡粉色唇瓣。石膏沉得像块石头,每往下挪一步,左腿都传来隐隐的酸胀感。我咬着唇,把重心全放在右腿上,棉拖踩在铺了羊毛垫的台阶上,发出闷响。
      突然,远处的大门被推开,金红色的光像融化的糖浆,泼洒在别墅庭院的草坪上。抬眸看到逆光里站着个高大昂然的身影,黑色的校服外套被风掀起一角,轮廓在光晕里模糊成一道剪影。
      人影渐渐清晰,空气像被按下静音键。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的徐老师,人家是年级第一,好好学啊。我先去忙了。”
      “英语老师?”我先是愣了半秒,随即眼尾轻轻一挑,像春风拂过湖面漾开的涟漪。嘴角先是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克制,可终究没忍住,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像檐角的风铃被风碰了一下,清清脆脆的。她赶紧用手背捂住嘴,指缝里漏出的笑声却更甜了,连带着肩膀都微微颤抖,像枝头颤巍巍的桃花瓣。“你还有副业呢?”
      “哈哈,都说了还有我啊。”徐清忞顿了顿,小声说,“好不容易跑出来的,哼……”他眼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衣领里。额前的碎发滑落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忧郁。他仿佛一只蜷缩在角落的蜗牛,用坚硬的壳隔绝着外界的一切,只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才敢偷偷露出一点柔软的触角。
      我摇摇头,忽然往前迈了一小步——左腿用力,石膏腿轻轻蹭过他的裤腿,然后我张开双臂,环住了他的腰:“好好教我英语哦,年级第一,我会超过你的,年级第一是我的。”我慢慢地踮起左脚,动作有点笨拙,因为右腿不敢用力,身体微微倾斜,几乎是半靠在他怀里,脸颊贴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像擂鼓一样,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
      过了一会儿,我慢慢抬起头:“心情不好,那就抱一会儿吧。”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我鼓起勇气,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那触感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又像春风吹过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徐清忞猛地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谢谢……”他原本总是绷得笔直的肩线垮下来,额头抵着我的锁骨,手臂圈着我的腰,力道紧得像要把自己嵌进我的骨血里。没有平时的意气风发,也没有惯常的沉稳自持,只有此刻近乎孩童的依赖。她甚至能听见他喉间压抑的、极轻的一声喟叹,像卸下了所有铠甲,把最软的那片软肋,毫无保留地贴在了她掌心。“年级第一都是你的……”
      ……
      已是12月的寒冬——
      傍晚的霞光透过别墅落地玻璃窗,在米白色地毯上洇开一片暖橘。徐清忞刚把英语错题本摊开在客厅长桌上,就听见厨房传来管家无奈的声音:“小桐,这鳕鱼排您总得吃两口吧,对骨头愈合好。”
      我坐在沙发上,右腿搭在柔软的抱枕上——石膏上周刚拆,现在还套着轻薄的护具,我正把餐盘里的鳕鱼排挑到一边,只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听见声音头也不抬:“阿姨,我真的不爱吃鱼,有股腥味儿。”
      徐清忞走过去,弯腰拿起她的餐盘,指尖碰到温热的瓷边:“阿姨,我来劝她。”管家阿姨笑着把餐具递给他:“徐老师人挺好的。”然后转身去收拾厨房了。
      “不吃这个,你腿怎么好得快?”徐清忞把餐盘放在她面前,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翻开英语周报,“今天要讲的是倒装句,你要是把鳕鱼排吃完,我就把我整理的倒装句口诀给你。”
      我眼睛一亮,又很快皱起眉:“可是它真的很腥……”
      徐清忞没说话,从餐边柜上拿过一小碟柠檬,挤了两大滴柠檬汁在鳕鱼排上,又用叉子把鱼肉分成小块:“这样就不腥了,你试试。”
      我半信半疑地叉起一块,放进嘴里。柠檬的酸中和了鱼肉的腥,肉质鲜嫩得很,我眼睛弯了弯:“好像还不错。”
      徐清忞看着我小口吃着,嘴角不自觉上扬,从书包里掏出个小本子:“喏,口诀给你。”封面上写着“小桐桐的专属倒装句口诀”。
      阳光渐渐沉下去,客厅的水晶灯亮起柔和的光。我凑到徐清忞身边看口诀,往他身上靠了靠,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像只找到暖窝的猫。
      “挺好的。”我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发梢蹭得徐清忞的脖子有点痒。
      徐清忞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一只手揽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拿起笔在口诀上圈画:“全倒装的情况有四种,here、there开头,方位副词开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服传到我身上,像温柔的鼓点。
      “我的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明天开始就不用带护具了,所以……我想……和你一起走回来!”我犹豫着,向徐清忞展示着已经十分灵活的右腿,“放心,不会有事的。”
      “好,我保护你。”
      我没答,只踮起脚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指尖蹭过他发烫的耳朵。我的笑漫出来,从嘴角到眉梢,连带着鼻尖都轻轻皱了一下,像春风吹开了花苞。
      但徐清忞还不知道我在笑什么……
      夜渐渐深了。
      “桐桐,你来一下……”舅妈的声音明显地颤抖着,不是号啕大哭的那种,是压抑到极致的、细碎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
      “周奚白今天来找我了……”
      “那个疯子?”
      “嗯,他来告诉我他结婚了……”妈妈的心情稍稍平静下来,冷淡着沉声道,“他有个女儿叫周念安……”
      “我们班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恶心……”
      另一边医院内——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着诊室里逼仄的沉默。
      急诊室里医生剪开徐清忞的校服袖子,小臂上层层叠叠的旧痕露了出来,它们早就在时间里褪成了浅银白的细痕,像被风轻轻刮过的薄云,横七竖八地散在皮肤表层,不仔细看几乎要融进肤色里。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几道稍深的印子,边缘微微泛着淡粉,是上个月刚长好的新痂留下的痕迹,指尖轻轻蹭上去,还能摸到一点细微的凸起。
      刚划开的伤口斜斜横在腕部内侧,边缘的皮肉微微向外翻,淡红色的血珠正顺着伤口的纹路慢慢渗出来,聚成小小的血滴后顺着皮肤往下滑,在腕骨的位置积出一小片暗褐的湿痕。伤口的边缘沾了一点细碎的碘伏黄渍,周围的皮肤因为刚才的痛感泛着淡淡的红,纱布还没完全裹紧,能看见最深处的创口处,还在往外冒着极细的血珠,连带着周围的皮肤都在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桌面上摊着的是“中度抑郁伴情绪调节障碍”诊断报告单,患者:徐清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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