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三郎今晚变女郎了吗？》风地观

2、第 2 章 这个郎君很

　　那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五指如鹰爪，死死扣住晏凉玉的脖颈，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睛牢牢盯着她，仿佛是阎王殿里来的索命鬼。
　　晏凉玉后背蓦地窜起一阵寒意：“姑娘......你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说话间藏在袖口的银针已顺势滑入指间，那女子却没有理晏凉玉，而是将她像小鸡仔一样提至身前，晏凉玉在内心“切”了一声，几乎同时，一枚银针已悄无声息没入那女子的颈侧，女子像是觉察到了什么，垂下眼睫看了眼晏凉玉，掐着脖子的手重了几分。
　　晏凉玉强忍着窒息之感，装作没有看见她眼中的狠厉之色，心中却十分震惊，寻常武人中了这些麻药，早就翻倒了，可这个人却像是什么事都没有，究竟是什么怪胎？

　　“娘子！”不寿忙拉满弓，却被晏凉玉眼神止住。
　　女子的虎口抵在晏凉玉的喉间，冷冷道：“停车！”
　　晏凉玉不停地眨着眼睛，示意无余停下车，保命要紧，再这么掐下去，她两只脚都要踏入阎王殿了！
　　无余停下了马车，右手握着刀，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女子。
　　晏凉玉只觉背后被重重一推，扑倒在无余身前，慌得无余赶紧伸出没有持刀的手将晏凉玉一抱。
　　那女子趁机跳下马车，箭簇从车窗连珠般射出，那人似乎对这里很熟悉，靠着地形的遮掩，不寿接连射了几支，竟然没有伤她分毫。
　　不寿愤愤道：“不知好歹的中山狼！娘子，你刚刚针上应该涂毒药，毒死她！”
　　她赶忙查看晏凉玉的脖子，倒吸了一口气：“这该死的瞎屡生，连冻凌上驴狗都不如，我们家娘子好心好意用珍贵药材救你，你竟然恩将仇报，将我家娘子掐成这般模样，我诅咒你身中奇毒，全身被驴啃，被狗咬，死了没有全尸！”
　　晏凉玉用领子掩了脖子上被掐出来的紫痕：“好啦好啦，省点口水，你那诅咒从没有生效过，再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若是这个娘子，醒来看到面生的人，第一件事，应当也是用银针来自保。”
　　“这是什么？”不寿从马车上捡起一尾白腹黑蛇模样的玉踞，“这般小，还不如我指甲盖大。”
　　她探过手指对比了一番：“若不是奴婢自小练习射箭眼睛尖，哪能发现呀。”
　　晏凉玉觉得这白腹黑蛇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正想要仔细回想，却听得无余在外头喊了一声：“娘子，已经收拾妥当了，咱们现在就出发吗？”
　　晏凉玉的思绪被打断，她将玉收入袖中：“咱们上路。”

　　一行人架着马车使出密林，入眼处官道渐宽，身后林木渐疏，前方长安城的轮廓渐渐清晰，不少人正在长乐坡上折柳送别，晨曦如璀璨的金丝，洒在雨后林间，空气清冽如新酿的梨酒，晏凉玉深吸一口，四肢百骸有一股说不出的舒适之感，洗去了昨日的惊魂，也涤荡了心头的隐忧。
　　裴府位于清化坊，晏凉玉一行到时，她的姑母晏蘅已经带着一众仆人站在府门口，伸长了脖子盼着。
　　“姑母！”晏凉玉激动地喊了一声。
　　晏蘅除了微微发福，还是以前记忆里温柔的模样，纵然晏凉玉已经在马车上梳洗打扮过了，仍旧遮不住憔悴模样。她一见晏凉玉这逃荒似的架势，眼中蓄着的泪珠子不断滚落：“好孩子，这一路来辛苦了......”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已然泣不成声。
　　晏凉玉鼻子一酸，上前抱着她，好像又回到了幼年时，窝在姑母的怀中撒娇。
　　吴嬷嬷一看这架势，连忙擦了泪：“夫人，晏娘子风尘仆仆赶了这么多天路，想是累着了，咱们先回屋。”
　　晏蘅用锦帕擦了泪：“瞧我，尽顾着哭了，忘了咱们家阿兕远道而来，快进来，姑母做了你最爱吃的樱桃毕罗和透花糍。”晏蘅如幼时般亲热地揽着晏凉玉的肩，一路往内院走，边走边低声絮叨。

　　“若不是你这个煞星投生在我的肚子里，我的怜儿......我的怜儿，怎会如此命苦？你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又蹦又跳，可我的怜儿......我的怜儿，连走出梨芜院都是奢望！你为什么要来我这里讨债？我上辈子难道真的造了不可饶恕的罪吗？”歇斯底里的声音打断了晏凉玉的脚步。
　　只见一个保养得当的妇人正疯了一般，捶打着眼前的郎君，那妇人年约四旬，金钗斜插在高耸的发髻之上，锦缎罗裙裹着丰腴的身躯，然而此刻她却没有一丝高门贵妇的体面，面容因为激动而变得异常狰狞，额角青筋弹出，金钗上的穗子摇动间，晏凉玉清晰地看见她眼眸中浓烈的恨意。
　　身形修长的郎君似一堵墙般站在已然有些癫狂的夫人面前，不闪不避，任由那拳头如雨点般落在肩头胸口，神情却始终温和克制，甚至还伸出手虚虚地护着，生怕她被周围嶙峋的石头划伤。
　　“娘，您……您消消气......”男子低声劝道，声音温和如春风，他伸手想揽住妇人的肩头，谁知那妇人却反手一推，力道狠得惊人，尖利的护甲在紧紧扣着他的胳膊，那些金丝镶嵌的护甲，本是妇人们平日里妆点指尖的闺阁风雅之物，此刻却化作利刃，嵌入郎君手臂的肉里，层层叠叠的鳞甲边缘如锯齿般撕裂郎君胳膊上的皮肤，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锦缎。
　　不寿捂着嘴唇道：“这得......多疼啊。”
　　忽然一条乌梢蛇猛地昂起蛇身，猩红蛇信吞吐，冰冷竖瞳死死盯着妇人。
　　那郎君轻轻抬起眼皮子，乌梢蛇就像是被压制住了，虽然狂怒，却不敢往前再游一寸。
　　晏凉玉若有所思地在乌梢蛇和郎君之间打量了一下。
　　晏蘅拍了拍她的手，低低在她耳边道：“这是二房的嫡子裴砚之和他母亲，他母亲因为受了些刺激，有时候神志不清。”
　　“消气？！你叫我如何消气？！若非你这克星，我那怜儿怎会体弱至此，被困在闺阁之中形同废人？！旁的闺阁娘子诗会，茶会样样出尽风采，她却连大门都出不得，就连到了年纪，媒人都不敢踏过我裴府的门槛，你这畜生，上天怎不收了你，却留你来折磨我们母女？！”
　　这世上怎么会有母亲，对自己的亲生骨肉有这般深的恨意？仿佛母子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晏凉玉循声望去，却见那妇人拔下了发髻上的金钗，直直插进了郎君的臂膀中，鲜血很快渗出，染红了雪白的衣袖。
　　仆妇丫鬟们都不敢上前，直直往晏蘅所在之地看过来。
　　妇人面色涨红，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怒极攻心。
　　不好！
　　晏凉玉指尖捏着一根银针，道了一声“得罪了”，话音未落，银光便没入了那妇人侧颈穴位中，不过须臾，她原本紧绷着身子忽然一软，整个人摊倒下来，郎君下意识将人接住，揽入怀中。
　　“你在做什么！”充斥着霜雪的眼睛扫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乌梢蛇隐在后面，发出“嘶嘶嘶”不满的声音。
　　晏凉玉敛袖行礼，神色平静道：“这位夫人肝气逆乱，邪火攻心，若不及时止住，恐伤心脉。”
　　郎君却冷冷道：“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裴府？”
　　晏蘅忙走出来：“三郎，这是我家的侄女，现如今借住在裴府。”
　　裴砚之眼中的敌意消散了些，行了个礼：“二婶。”
　　然后转头对丫鬟道：“请太医。”
　　言下之意不明而言，他不信任晏凉玉，晏蘅安慰似的拍了拍晏凉玉的手，她倒是不放在心上，淡淡敛裾行了礼，临去之时，她转过头，那郎君抱着妇人走进院门，身姿挺拔如松，却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霜。裴砚之腰袢的黑白双生互噬羽蛇玉环在她眼前晃过，黑蛇的头顶，盘着一条极细的白蛇，嵌得极巧，就像是一颗剔透的眼珠子，而莹润的白蛇头顶，却空无一物！

　　不寿不满地嘟了嘟嘴：“真是狗眼看人低，咱们娘子可是临安府有名的小医女。”
　　晏凉玉冷了声线：“不寿，慎言，我于裴府而言，不过是一个陌生的远房亲戚，太医医术高明，又对夫人的病情了然，裴三郎自然是信太医，往后这般没有过脑子的话不准往外说。”
　　不寿吐了吐舌头：“是，娘子。”
　　晏凉玉的指尖下意识碰了碰昨日捡到的那枚白腹黑蛇玉坠，昨日那女子，她亲眼所见，确是女娘无疑，可为何......
　　晏凉玉看着远去的背影，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的白腹黑蛇玉坠。脑海中忽然闪过昨日那双眼睛，寒得骇人，带着毫不遮掩的杀意，她刚刚给二夫人扎针时，裴三郎望过来的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