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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别业命案:生者死,死者生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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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一弯弦月挂在树间,
那是巷口旁的一颗高大笔直的树。
稀疏的枝桠间,露出好大一个‘洞’,惨淡的月光便从洞口漏出,洒在地上。
远处三两声犬吠后,一个身影出现在树下,摇摇晃晃地像是喝醉了。
身影缓缓躬下腰去,漏下的月光将它勾勒出一道小山似的的轮廓。
在静止片刻后,小山一样的身影却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嘶鸣过后又是长久的静止,而这‘小山’也越来越矮,最终‘嘭’地一声轰然倒地,迅速融入一片漆黑。
这动静并不大,只是安静的夜里才显得格外清晰,但还是让近处的狗狂吠起来……
夜色如墨,那点可怜的月光并不足以照亮一切,只能像笔一样,给周遭画出道道深浅不一的轮廓线——小院、房屋、窗户……
窸窸窣窣一阵响动,窗户上亮起昏黄一点烛光,伴着男人几声呵斥,还夹杂着一句胆怯的询问——
“外面出了什么事?”
“你不管!睡你的……”
男人说话很是粗鲁,那狗也似乎并不听招呼,又狂吠几声。
“死狗!明天把你炖了……”
狗子终于闭嘴,世界也重归安静。而黑夜依旧,继续掩盖真相。
卯初,天微亮,
莫愁湖边的渔船上,亮了一夜的渔灯渐渐黯淡。
大地在重启生机,那颗高大笔直的树仿佛就是按钮。
“啊——”
凄厉的叫声刺穿黎明前的天空。
“死的活的……”
莫愁湖边的徐家别业附近,
停着一顶杭州轿,一瞧就是才上岗的,俩轿夫正埋头狼吞虎咽,干着手里的馒头。
其中一个忽然抬起头,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可眼神却是毫无意识的空洞,只停了片刻,又继续干馒头。
别业前有条繁华大街,只不过这繁华不能跟城中那条御街比。干饭的轿夫忽然变了神情,眼神也慢慢聚焦,焦点是一个正往轿子走来的年轻公子。
这公子衣衫不整,就像跟谁打了一架,走路也不看周遭,只顾埋头往前冲。
轿夫把剩下的馒头一口塞进嘴里,站起身来先拍拍灰,然后面朝那公子,脸上使劲挤出一个笑容。
“嘿嘿,公子坐轿?请……”一伸手把轿帘打得高高的。
公子没搭理,一声不吭地上了轿。
另外一个轿夫见上了生意,干完手里的早餐,迅速站起身,两人各就各位,准备抬今天第一单生意……
这是活力满满的一天。
~1~
沙漏里的细沙在流淌,
程瑶华盯着那沙漏,脸上困惑不已:“哪来的沙漏?”
“程瑶华,经理让你去办公室。”
忽然有个声音传来,程瑶华一惊,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寻找那声音的来处。
“哦,知道了……”
看清之后,便懒懒回了一句。
办公室里,
程瑶华一直看着经理那张刻薄的嘴,不停翻动。
她已经站了很久,耳朵里充斥着各种让她难堪的话,显然那些话让她难受极了。
“去死,没人拦着你……”
“你活着只是浪费粮食……”
当那张嘴吐出如此恶毒的两句话后,程瑶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轻飘飘的,如同一具幽灵……
天台上,朵朵白云在脚下飘荡。
“跳下去,会有人在意吗?”
她试探着伸出一只脚,不料脚下踩空,身体瞬间坠落……
“啊——”
惊恐的叫声穿透摩天大楼。
——“死了?活了?”
床榻上的程瑶华猛地一睁眼,脸上早已大汗淋淋。
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怎么动不了?”
又试着抬抬手,缓缓地,直到能使出劲撑着身体坐起。
“呼——”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
“原来是做梦呀。”
程瑶华环顾四周,重重帐幔都还隐匿在夜色中。她摸索着撩开最里一层纱帐,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这是一架着衣亭床,如屋似龛。床前有条宽长的廊庑,尽头仍然是一幅纱帐,向两边卷起,露出一个小小的出口,泛着熹微晨光。
浑浊的空气里还残存着隔夜的熏香,其实并不怎么好闻,但这一切却又那么真实。
程瑶华深深吸了一口隔夜空气,一点点呼出,然后伸个懒腰,带着满足的意味喃喃一句:
“欢迎回到人间!又是活力满满的一天啊……”
~2~
卯初一刻,日出前的秦淮河,
天上弦月早已隐去光辉,留下的只有尚未散去的脂粉香,混着清晨热烘烘的空气,吸上一口,仿佛骨头都能轻二两。
大功坊中山王赐邸迤西,徐九家的瞻园,西邻着御街,御街是南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南通聚宝门,北连内桥。街两旁铺业林立,旌旗招展,光幡牌幌子就有一百零九种。
这个时点还是早了些,开了门的铺户稀稀拉拉,往来穿行的人儿,倒是小贩多于逛街的闲人。青石板铺就的街衢,难得有这样一眼望穿的时候。
二刻,日头已经明晃晃的了。
一眼望穿的通衢,出现一个黑点,起先只是小小一点,眨眼功夫,它就到了眼前,原来是一顶青绢帷轿。这种帷轿被称为杭州轿,有两人抬着,灵活轻便,移动神速。
但奇怪的是,大热天,这轿子却遮的严严实实。
轿夫们一水儿的青布衫裤,头戴阔边网巾,腰间别一条白布手巾,脚上蹬一双草履。汗水早湿透了衣衫而浑然不觉。
“嘿,让让,让让……”
他们口中一边吆喝,一边灵巧地闪避路人,脚下却始终步伐齐整。
很快到了瞻园西门,青轿落下,帷幔迟迟不见撩开。轿夫们也不敢催促,只抽出手巾擦着汗。
日头已升得老高,热力四射。
轿帷这才‘唰’地被掀开,显出一个青色身影。轿夫赶忙来扶住轿帷,只瞧这身影从轿里蹒跚爬出,一只脚刚跨上轿杆,结果一绊,
“哎哟喂——”
青影一歪,跟着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扑倒在地。还好及时稳住,只是趿的凉靸掉了一只。
轿夫们可吓坏了,齐声惊呼:“公子当心!”
青影充耳不闻,跳着脚在地上寻凉靸,寻到了脚便往里一蹬,地上跺跺,然后转身开始一路小跑,头也不回。
俩轿夫原地愣了半天,方才想起还有轿衣要整理,等收好再抬着帷轿重新回到街上。
卯正,日头又毒辣了一些。
西门内是高岗,此处的植被高大,阴翳蔽日。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地上,青色身影就从斑驳光影中一穿而过。
穿过高岗接着是曲廊,曲廊上则看得更清楚。松松垮垮的青袍在招展,差点衣不蔽体,下半身还露出银红的半截裈裤,和逊白的半截小腿。
这青影在曲廊上飞奔,不知从哪又钻出一群小厮,在后面狂追,“少……少爷……等等,等啊……”
声音立刻被风撕得粉碎,飞奔的少爷浑然不觉,只一门心思地奔跑。
曲廊顺着玲珑山子延伸,曲曲折折,直到湖边小亭,小亭三面临湖,背靠一片草地,草地中还有一条石径。少爷飞奔至此,没有丝毫停顿,抬腿一个跨栏,跳下曲廊,凉靸就在空中飞舞。
脚未沾地他又开始奔跑,直到背影越来越小,而后面跟来的小厮只剩一个,气喘如牛,见此也不禁长叹一声,
“唉……”
他不得不先捡起凉靸再继续,一直到石径尽头。
尽头一座庭院,有廊围绕,垂花门边,立着一个娇俏的婢女,穿松花倩色的绉纱衫子。顾盼的眉眼一瞥,一团飘扬的青色竟往胸口袭来……
俏婢大惊,本能伸手一挡,却挡了个空,这团青色已经消失不见,只余下被风带起的裙摆,露出一双小巧的绣鞋。
俏婢揉揉眼睛,疑惑道:“诶?”
很快她反应过来,跟着踅进垂花门,往左边的游廊瞧去。
“少爷……怎么了这是?”
俏婢莫名其妙,眼睁睁看着自家少爷,正抄近路往正房跑去。
正房一间带两耳,四面拐子纹槅扇,中间两扇洞开,垂以素纱门帘。性急的少爷一个大步跨上五级石阶,伸手扯开纱帘,一旋身就进了房间,唯留一幅纱帘在风中凌乱……
俏婢觉出一丝异样,也抄近路小跑回正屋。
一进屋,她正好迎上一个小丫鬟,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怎么回事?”
小丫鬟原本低着头,突如其来的声音倒把她吓一跳:“啊!哦,香莲姐啊,吓死了……”
“少爷是怎么回事!”俏婢又吼道。
惊魂未定的小丫鬟拍着胸口,回:“少爷往香室去了。”
俏婢猝然愣住。
西梢间又分两间,以碧纱橱相隔,最里是卧房,次外是浣洗处,靠南窗槛下又置了一张湘竹榻,对面立一座倭金彩画大屏风,绕过屏风便是香室。
香室是间正方的屋子,紫楠雕的落地花罩将里外隔开,再往里是一张带月洞门的拔步床,用紫纱帐围着。另有两个小婢立在床边,手里各捧着香水香膏澡豆,去了硝的白毛纸,以及干净棉巾。屋内还摆了一只睡鸭香炉,熏着好闻的鹅梨香。
两个小婢都是一脸懵,方才一阵风吹进来,又一阵风卷起紫纱帐,然后……
没有然后了,纱帐缓缓垂下,遮住了里面的光景。
两小婢正纳着闷,忽然帐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跟着响起一串深水炸弹似的声音——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哗……”
小婢们顿时涨红了脸,赶忙低下头,强装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
少倾,一丝异味从帐内逸出,混着满室的鹅梨香,变成一种怪味,并不好闻。靠门那个已经转过身子正对门口,只见她裙摆微微摇动,片刻间就飘出了香室。
“呼呼——”
出了香室她大喘一口气,缓了好一会,才踏出正房。
房外廊前,小厮和俏婢各靠着一边柱头,他们听见门帘响动,双双回头一望。
小婢顿住,连忙解释:“我去换些新的白纸就来……”
不等两人询问,扭头开跑。
小厮望着她背影寻思了半天,问俏婢:“香莲姐,少爷他……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香莲眼皮一翻,露出好大一片眼白,口里啐一声:“蠢货!什么吃坏啊,八成是昨夜凉着腚了。”
“凉的?少爷昨夜并未……”小厮目光闪动,像是懂了,又有些怀疑。
“少奶奶那边知道吗?”
香莲没有回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美目一转,又向东边望去。
东边是院子的围墙,墙边植了一排翠竹,围墙之外是东跨院,过去就是徐老爷的主院。
那香莲的眼睛仿佛能穿过院墙,再一路望去……
路上有个曼妙的背影,正在缓缓移动,轻盈的纱裙裹着浑圆的臀部,一扭一摆,韵味十足。
要真能穿透院墙,她一定认得这个浑圆的臀,是老爷屋里那大丫鬟冬月的。
冬月提着一只黑戗金莲瓣食盒,往徐老爷屋里去……只是老爷不在屋里,她又退回到主路上,折向东,继续往醉墨山房去。
醉墨山房是徐老爷的书房,此刻他就在书房外,逗弄着金丝架上的鹦哥儿。一身衣裳歪七扭八,上身一件敞开怀的松垮道袍,下身是皱巴巴的绵绸裈裤,脚蹬一双木屐。
冬月颔首垂眸,先将食盒放在花架下的石凳上,打开将早膳取出一一摆在石桌上,摆好了再退到一边,规规矩矩立着。
那鹦哥忽然学起舌:“老爷老爷,有人来了……”
“闭嘴!”
“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
“啐!狗东西!”
“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