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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死者来信 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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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文林当场死亡。
雨越下越大,医院住院楼侧门外很快被警戒线围住。白色的担架从人群中推过,雨水打在塑料布上,发出细密又冰冷的声响。
许清言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周砚伸手拉了他一下:“往后退。”
许清言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得太靠前。再往前一步,就会踩进血水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雨水把地面冲得发亮,那张写着“第二个说谎的人,也死了”的纸已经被物证人员装进袋里。
陈队赶到时,脸色难看得厉害。
“怎么回事?”
许清言简单说了经过:“我们刚查到蒋文林,外面就有人喊跳楼。下来时,人已经没了。”
陈队看向周砚:“你也在?”
周砚说:“在。”
“看见人掉下来了吗?”
“没有。”周砚抬头看了一眼住院楼,“但他不是自己跳的。”
陈队一顿:“你凭什么判断?”
周砚指向楼上:“如果是主动跳楼,落点不会这么靠近墙根。他是从窗边被推出来的,身体离墙太近,说明没有助跑,也没有主动跨越护栏。”
陈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住院楼十二层,有一扇窗开着。
窗框旁边挂着半截被雨打湿的窗帘。
许清言也抬起头。
十二层。
急诊楼档案室工作人员说,蒋文林五年前就离职了。可赵兴平昨天来医院找的人是他,蒋文林今天又穿着白大褂死在医院。
他不是偶然出现。
他是在等他们。
或者说,有人让他等在这里。
陈队很快安排人封锁十二层。
许清言想跟上去,被陈队拦住:“你不能上去。”
许清言停下。
陈队压低声音:“清言,你现在是这条线里的关键证人。赵兴平死前录音提到你,蒋文林死前的资料也和你有关,你再往现场里走,后面程序会很麻烦。”
许清言垂眼:“我知道。”
陈队看着他,叹了口气:“你以前最讲程序。”
许清言说:“所以我现在站在这里。”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周砚却偏头看了他一眼。
七年前的许清言确实最讲程序。所有证据必须有来源,所有判断必须有依据。他不信直觉,不信感情,不信任何未经证实的话。
那时周砚被带走,他第一次在审讯室见他。
周砚只说了一句:“不是我。”
许清言问:“证据呢?”
周砚沉默很久,最后笑了:“许清言,你真像个检察官。”
那句话当年让许清言觉得刺耳。
现在想起来,却疼得迟来。
陈队带人上楼后,许清言和周砚被留下做补充笔录。医院走廊很长,灯光冷白,护士推着车匆匆经过,每个人都压低了声音。
周砚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杯没喝的水。
许清言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过了很久,周砚说:“你想问就问。”
许清言没有回头:“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知道他不是自杀。”
许清言说:“你学建筑的,判断落点不难。”
周砚轻轻笑了一声:“许检察官给我找理由,挺新鲜。”
许清言转过身。
周砚靠在椅背上,神色散漫,眼底却没有笑意。
“你以前参与过类似的案子?”许清言问。
周砚看着手里的水杯:“里面有人死过。”
许清言呼吸微滞。
周砚说得太轻,像只是随口提起一件天气小事。
“有人从四楼摔下去,他们说是自杀。”周砚低声说,“我看过现场,不像。后来也没人查,因为那个人没有家属,也没人会为他翻案。”
许清言站在他面前,指尖一点点收紧。
他忽然意识到,七年里发生在周砚身上的事,他知道得太少了。
他以为“坐牢”两个字已经足够沉重。
可那只是一个结果。
结果背后还有三千多个日夜,有无法说出口的屈辱、危险、沉默和醒来后仍在高墙里的绝望。
许清言低声说:“周砚。”
周砚抬眼。
许清言说:“我会查。”
周砚看了他一会儿:“你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
“那就别总说。”周砚把水杯放到一边,“说多了,像在求我原谅你。”
许清言沉默下来。
他确实没有资格求原谅。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陈队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物证袋。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沉。
“十二楼是废弃病区,监控坏了三天。”陈队说,“窗边有打斗痕迹,蒋文林是被推下去的。”
许清言问:“找到凶手痕迹了吗?”
“初步没有。”陈队把物证袋举起来,“但在蒋文林身上找到了这个。”
袋子里是一张被折得很小的纸。
纸已经被雨水浸湿,边缘起皱,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那不是打印字,是手写的。
字体潦草,像写的人当时很慌。
许清言看见第一行,瞳孔微微一缩。
“许清言亲启。”
周砚也看见了那几个字,脸色顿时冷下来。
陈队说:“这是从蒋文林白大褂内袋里找到的。按规矩,现在不能直接给你,但内容和你有关,你可以在我们面前看。”
许清言接过复印件。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
“许先生,当年不是我想瞒你。你醒来前,他们让我删掉了检验结果。你被注射过药,剂量不轻。你后来做的证词,不该被采信。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赵兴平已经死了。下一个就是我。
别再查南桥旧楼。地下二层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还有,周砚没有认罪。
那份认罪书,是假的。”
许清言看完最后一句,整个人像被按进了冰水里。
那份认罪书,是假的。
七年前,周砚翻供过一次。
可后来案卷里多了一份认罪书。上面有周砚的签字和指印,写明他承认因私人恩怨纵火,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那份认罪书出现后,案子彻底定了。
许清言曾经看过复印件。
字迹像周砚,签名像周砚,指印也是真的。
他那时甚至想,原来周砚真的认了。
原来只有他还在痛苦。
现在蒋文林说,那是假的。
许清言慢慢抬头,看向周砚:“认罪书……”
周砚打断他:“不是我写的。”
许清言喉咙发干:“那指印呢?”
周砚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冷得厉害。
“你觉得在里面,让一个人按指印很难吗?”
许清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陈队看不下去,低声道:“先别在这里说。周砚,认罪书的事你当年为什么没申诉?”
周砚淡淡说:“申诉材料递不上去。”
“谁拦的?”
“每一层都有人拦。”周砚抬眼,“陈队,你查得动吗?”
陈队脸色沉了下来。
这句话不客气,但他说不出反驳。
南桥旧楼案牵涉的人太多。当年负责勘查的赵兴平死了,出具急诊记录的蒋文林死了,卷宗遗失,监控损坏,证词被污染。
这已经不是一桩普通旧案。
这是有人用七年时间,慢慢把所有能说话的人都埋掉。
许清言忽然问:“地下二层到底有什么?”
周砚看向他。
许清言重复了一遍:“七年前,你是不是进去过地下二层?”
周砚没有马上回答。
走廊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神色显得很淡。
“进去过。”他说。
许清言心口一紧。
周砚继续说:“不是案发当晚,是案发前三天。”
陈队立刻问:“你在那里看见了什么?”
周砚说:“一间被改造过的密室,很多旧档案,还有几台被拆掉硬盘的电脑。”
许清言皱眉:“档案?”
“福利院档案。”周砚说,“南桥福利院。”
许清言听见这个名字,脑中忽然空了一瞬。
南桥福利院。
七年前南桥旧楼起火后,媒体报道说,那栋旧楼原本是废弃商住楼,后来被几个小公司租用。可没人提过,那里曾经和福利院有关。
陈队显然也不知道:“什么福利院?”
周砚说:“二十年前就停办了。旧楼地下二层有一批没转走的档案,我当时以为是废纸。后来火灾发生,地下二层从卷宗里消失了。”
许清言低声问:“你为什么会去地下二层?”
周砚看着他:“因为你。”
许清言怔住。
周砚的声音很平:“南桥旧楼改造项目,是你母亲生前参与过的公益项目。你想找她留下的资料,我陪你去过。”
许清言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他母亲去世得早,留下的东西很少。七年前,他确实查过南桥旧楼的旧资料,因为有人告诉他,那里可能有母亲做公益项目时留下的文件。
可这段记忆很模糊。
他只记得自己和周砚去过一栋旧楼,楼道里很暗,空气里有潮味。他还记得周砚牵着他的手,说:“别怕,我在。”
后来火灾、审讯、证词、庭审,一切太乱,那段记忆被他压到了最深处。
现在周砚轻轻一句话,把它重新掀开。
许清言问:“你当时发现了什么?”
周砚说:“一张领养登记表。”
陈队立刻问:“谁的?”
周砚看着许清言,没有说话。
许清言忽然明白了。
他的心脏重重一沉。
“我的?”他问。
周砚声音很低:“嗯。”
走廊里安静下来。
许清言不是许家的亲生孩子,这件事他一直知道。许家从来没瞒过他,只是关于他的身世,父亲说得很少,只说他很小的时候被领养回来,亲生父母不详。
他从不追问。
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
七年前他会去南桥旧楼,就是想查清自己的来处。
可他没有想到,这件事会和周砚的案子连在一起。
陈队皱眉:“所以南桥旧楼地下二层藏着一批旧福利院档案,其中可能有清言的身世资料。你们去过那里,之后旧楼起火,地下二层被从案卷中抹掉。”
周砚点头。
许清言问:“那张登记表呢?”
周砚说:“烧了。”
“你看清了吗?”
周砚沉默。
许清言盯着他:“周砚,你看清了,对吗?”
周砚抬眼看他。
那一刻,许清言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周砚知道。
周砚一直知道某些事,却一直没有告诉他。
果然,周砚说:“上面有一个名字。”
许清言的手指几乎掐进掌心。
周砚低声道:“宋怀民。”
陈队脸色微变:“宋怀民?南桥慈善基金会那个宋怀民?”
许清言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宋怀民,南桥慈善基金会理事长,许家多年的旧交,也是许清言母亲生前公益项目的合作人。
许清言小时候,宋怀民经常来许家。
他温和、体面、热衷慈善。许清言读大学时,第一笔助学公益项目的推荐人就是他。
而七年前南桥旧楼案后,许清言精神状态很差,也是宋怀民替他联系了医生,劝他离开那段过去。
许清言闭了闭眼。
所有线索像一张网,终于露出最初的结。
南桥旧楼。
地下二层。
福利院档案。
他的身世。
周砚的冤案。
还有宋怀民。
陈队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没有证据前,不能动宋怀民。他社会关系太复杂,贸然查他,只会打草惊蛇。”
许清言说:“我知道。”
他声音太平静,平静得周砚皱了下眉。
从医院出来时,雨已经小了。
陈队把他们送到停车场,临走前又叮嘱一遍:“最近都小心点。对方连续杀了两个人,不会轻易停。”
许清言点头。
周砚拉开车门,却没有上车。
他看向许清言:“你要去找宋怀民。”
不是疑问。
许清言看着他:“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确认他知不知道我的领养档案。”
周砚冷冷道:“他当然知道。”
许清言说:“我要听他亲口说。”
周砚盯着他,声音压低:“许清言,赵兴平死了,蒋文林也死了。你现在去找宋怀民,是把自己送到他面前。”
许清言沉默片刻:“我会注意。”
周砚忽然笑了。
“你注意什么?”他上前一步,逼近许清言,“你连七年前自己被注射过药都不知道,连披在身上的外套是谁的都不知道,你拿什么注意?”
许清言脸色白了一下。
周砚说完,自己也停住了。
这话太重了。
雨丝落在两人之间,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许清言很轻地吸了口气:“你说得对。”
周砚眼神一动。
许清言抬起眼:“所以你和我一起去。”
周砚怔了一瞬。
许清言说:“你比我清醒。你认得陷阱,也认得我。”
周砚看着他,眼底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七年前,许清言从不这样说话。
他太骄傲,太相信自己,从不承认自己需要谁。
可现在他站在雨里,脸色苍白,声音很稳,却把自己的软肋明明白白交出来。
他说:“周砚,我现在需要你。”
周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清言以为他不会答应。
最后,周砚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开车。”他说。
许清言看向他。
周砚靠进椅背,神色冷淡:“我不是帮你。”
许清言轻声问:“那是为什么?”
周砚看着前方,没有看他。
“我也想知道。”他说,“当年他们为什么非要你忘了那一晚。”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雨刷一下一下刮过玻璃。
半小时后,许清言把车停在南桥慈善基金会楼下。
这栋楼位于市中心,玻璃幕墙干净明亮,和南桥旧楼的焦黑废墟像两个世界。
许清言抬头看了一眼。
顶楼灯亮着。
宋怀民在等他。
电梯一路上行。
周砚站在他身侧,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清言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忽然问:“周砚。”
“嗯。”
“七年前,如果我没有作证,你会不会告诉我那张登记表的事?”
周砚没有马上回答。
电梯到了二十六层。
门缓缓打开。
周砚在走出去前,低声说:“会。”
许清言心口微颤。
周砚说:“我那时候什么都想告诉你。”
门外,宋怀民的秘书已经等在那里。
“许检,宋先生在里面。”
许清言抬眼,看见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
门内灯光温暖,宋怀民坐在茶桌后,仍是记忆里温和体面的模样。
他抬头看见许清言,先笑了笑。
“清言,好久不见。”
许清言走进去。
宋怀民的目光掠过他,又落在周砚身上,笑意淡了一点。
“周先生也来了。”
周砚看着他:“宋先生记性不错。”
宋怀民温声道:“南桥旧楼案,我当然记得。”
许清言站在茶桌前,没有坐。
他把那张蒋文林留下的信复印件放到桌上。
“宋叔。”许清言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宋怀民垂眼看了一下那张纸,脸上的笑意没有变。
“你问。”
许清言盯着他:“我的领养登记表,为什么会在南桥旧楼地下二层?”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怀民慢慢放下茶杯。
瓷杯碰到桌面,声音很轻。
他抬起头,看着许清言,眼神仍然温和。
“清言。”他说,“你真的想知道吗?”
许清言没有说话。
宋怀民微微叹了口气。
“那我只能告诉你。”
他看着许清言,一字一句道:
“因为七年前那场火,本来就是冲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