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书》冉李木下

49、穿心 全文完。

　　“父亲。”

　　慕明雨缓步踏入慕府，声音依旧是从前那般温顺模样。庭院饭菜飘香，慕燕系着素色围裙，从容打理着桌上膳食，他早已知晓女儿今日归来，也料到萧谢凌会伴她同行。

　　只是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京城四面八方皆藏着他的亲兵，只待萧谢凌踏入府邸，便立刻合围擒杀，永绝后患。

　　可放眼整座前厅，唯独不见宸王的身影。

　　慕燕搓了搓手上的米面，抬眸看向自己的女儿，脸上挂着一贯温和慈父的笑意：“王妃，你回来了。”

　　慕明雨垂在身侧的指尖死死蜷缩，心底始终抱着一丝自欺欺人的念想，她不肯接受母亲离世的真相，抬眼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父亲，声音发轻，带着藏不住的颤抖：“父亲，我母亲呢？为何不出来接我？”

　　“你母亲前些日离京远游，出门散心去了，不知你今日回府。”慕燕应答平淡，神色毫无波澜，谎言说得天衣无缝。

　　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慕明雨仰头强忍，不让泪珠落下，良久才哑着嗓子点头：“我知道了。”

　　“一路奔波定然饿了，快坐下用膳。”

　　慕燕话音刚落，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门外，状似随口问道：“宸王呢？怎么没有随你一同前来？”

　　慕明雨沉默数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又无比悲凉的笑意：“朝中要务缠身，他抽不开身，没法过来。”

　　慕燕端起盛满米饭的瓷碗，递到她面前，语气故作关切：“为父许久未见宸王，你们二人在王府，日子过得还好吗？”

　　“我们一切安好，可扬府满门，永世不得安宁。”

　　一句话，彻底撕破表面平和的父女温情。

　　对峙，就此开始。

　　慕燕端碗的手骤然一顿，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冰冷漠然，故作不解：“王妃此言何意？扬府早已获罪诛族，旧事已了，何必再提？”

　　“旧事？”慕明雨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积压已久的悲愤，泪水瞬间决堤，哽咽着厉声质问，“扬域之是你的一母同胞亲弟弟，你怎能狠心，让整个扬府替你背负所有罪孽，满门赴死？”

　　她鼻尖酸涩，眼眶通红，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又步步上前，含泪追问：“那陆怀玉呢？她何错之有？府中一众无辜侧室，她们又做错了什么，要因你惨死？”

　　提及故人，慕燕彻底撕破慈父伪装，厉声怒吼，眼底满是偏执与阴狠：“她本就该死！她背叛于我，罪无可赦！”

　　“那我的母亲呢？”慕明雨声音破碎，带着无尽的绝望，“她不过是想揭穿你的阴谋，想让你受到应有的惩罚，守住世间公道，她又哪里有错？”

　　“雨儿，父亲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这个家。”慕燕依旧执迷不悟，始终觉得自己的滔天罪孽，皆是为了守护至亲。

　　“为了我？为了一个双手沾满鲜血、堆砌着无数亡魂的家吗？”

　　慕明雨浑身剧烈颤抖，声声泣血，字字诛心，看着眼前利欲熏心、彻底迷失本心的父亲，满心皆是失望与痛苦：“父亲，你醒醒吧。你暗中勾结权臣，构陷忠良，下毒谋害太后与先帝，他们皆是你的血脉亲人，你怎么能糊涂至此！”

　　与此同时，京城官道之上，萧谢凌的马车正全速奔赴慕府。

　　昨日他便预判到今日父女对峙的惨烈局面，早已做好万全打算。身侧苏屿川眉头紧锁，满心焦灼，看向身旁神色冷峻的宸王，沉声开口：“王爷，如今我们入城，已然来不及阻拦。慕燕血债滔天，可我们至今没有确凿证据，无法将他定罪。”

　　“没有证据，便寻出证据。”萧谢凌眸色沉沉，语气坚定，他今日入城，本就是为了了结所有恩怨。

　　“可王爷，慕燕谋逆罪名一旦坐实，依大梁律法，必当株连九族。”苏屿川忧心忡忡，最担心的便是王妃慕明雨，终究难逃牵连。

　　萧谢凌薄唇微抿，淡淡反问：“你知晓本王的选择。”

　　他从始至终，都不会让慕明雨受到分毫伤害。

　　一旁年幼的萧景云静静听着二人对话，懵懂听懂了周遭的凶险，立刻攥紧父王的衣袖，仰起小脸，语气无比坚定：“父王，我要和你一起。”

　　萧谢凌垂眸，看着尚且稚嫩的儿子，冷峻眉眼难得泛起一丝柔软，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轻声叹道：“傻小子。”

　　片刻之后，马车稳稳停在慕府门外。

　　萧谢凌遣苏屿川在外把控全局，布好所有后手，独自一人踏入府中。他本想从容入局，护住慕明雨，揭穿慕燕所有阴谋，给所有枉死之人一个交代。

　　可前厅之内，惨烈一幕猝不及防，毫无转圜余地。

　　慕明雨被极致的痛苦与绝望裹挟，看着眼前执迷不悟、双手沾满至亲鲜血的父亲，心彻底死去。她侧身一把抽走慕燕身侧侍卫腰间的长剑，寒光凛冽，剑锋直指慕燕心口。

　　她爱恨交织，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亲，一边是满门亡魂、枉死挚爱，万般挣扎最终只剩毁灭。

　　长剑毫不犹豫，直直向前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玄色衣袍破空而来。

　　萧谢凌不顾一切，飞身挡在了慕燕身前。

　　锋利的长剑，毫无偏差，一剑穿心。

　　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玄色锦袍，染红了身前满地青砖。

　　慕明雨动作僵住，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颤，瞳孔骤然紧缩，脸上所有的悲愤、恨意、绝望，尽数碎裂，只剩下彻骨的惊恐与茫然。

　　她看着穿透心爱之人胸膛的长剑，看着眼前缓缓倒下的萧谢凌，失声哽咽，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慕燕站在原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倒下的宸王，看着女儿崩溃失神的模样，脸上偏执的狠戾终于消散，只剩一片死寂。

　　风穿过庭院，卷起满地落叶，饭菜香气依旧，可人间爱恨，君臣恩怨，父女隔阂，生死别离。

　　至此，尽数落幕。

　　再无来日，再无重逢，再无和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