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日持久》罗飞鱼

4、自我介绍 “北哥？北

　　“北哥？北哥……”
　　周集看林北抓着自己本来就不长的寸头，低头不知在烦恼着什么，头发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发飙了。
　　“北哥？你没事吧？”
　　“没……事……”林北的声音低沉而丧气，把两个字拖得老长。
　　周集看王哥那桌人全走了，才低声和林北说，“北哥，告诉你个秘密，你知道我的，没什么大志向，前两年想挣快钱动过去会所坐台的心思，毕竟那里都是我的目标人群嘛，多接触才有机会。”
　　“那怎么没有继续做？”虽然有点迟，但这会儿林北已经学会不戴有色眼镜看人了。
　　“什么继续做，我压根就进不去。”
　　“嗯？为什么？样貌身材过不去？还是业务能力不行？”
　　相比沈知舟那样丰神俊朗的人，如果他是标准模板，周集确实逊色不少，和沈知舟站在一排的话，怕是客人连眼尾都扫不到。
　　说到业务能力……林北脑海里忽然就浮现了那晚沈知舟的叫声，鸡皮疙瘩立即竖起，心里发起了痒，就像是一只小猫伸出爪子在胸口有意无意地挠着。
　　“都什么跟什么啊，我连面试机会都没有。之前我以为是直接进去找经理说就行，但人家说根本没这种业务，跑了几家都这么说。后来我想明白了，毕竟这是灰色产业，不好摆到台面上来，我一个愣头青跑进去说要坐台，人家也怕我是在钓鱼执法。”
　　“有点道理。”
　　“所以啊，会所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也得有路子、有介绍人才行……”
　　林北觉得还有另外一层原因，周集这外在条件达不到能挣钱的程度，会所自然也不想冒这个险。
　　这时后厨轮班休息的人走了进来，周集立即闭嘴，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小赵，你怎么了？看着像是死了爹一样。”林北嘴巴总是跑在脑子前面，说话几乎不会过脑子。
　　“我爹死好几年了……是我这个月的奖金打水漂了！”
　　“你又干了什么蠢事？”
　　“刚刚有个外面订单，我忘记给客人装餐具了。”小赵一说完就像个泄了气的气球，整个人都瘪下去了。
　　“你真牛！”周集对着小赵竖起一个大拇指，看向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出头，“这个时间点外卖肯定是周末加班那批白领，好不容易熬到休息点个外卖不给餐具，让他用手抓，怨气加倍，必定一星差评，甚至写两百字差评评论控诉，你不仅奖金没了，恐怕得倒扣工资。”
　　“啊！不要啊！”
　　“骑手刚拿走吗？”林北问。
　　“客户地址离这里不远，骑手五分钟前就取餐了。”
　　“估计这会儿已经送到客户手里了，说不定人家火冒三丈正在编辑差评内容……”周集幸灾乐祸地说着。
　　“把客户地址给我吧，我去送一趟，应该来得及。”
　　“北哥！”小赵两眼放光看着林北，“你是我的神！”就差给林北磕一个了。
　　“你还剩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够吗？”周集说。
　　“没事，不是说不远吗？我在门口扫个自行车应该没问题。”
　　林北看着小赵给的地址，确实不远，骑车来回，再慢二十分钟也够了，小赵要是自己跑这一趟，后厨的员工餐就得收了，饭就来不及吃。
　　没有再废话，拿上餐具和店里的一份小礼物，林北在门口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就朝地址位置而去。
　　6月天的下午，太阳和烤肉炉子的红碳一般能把人晒得滋滋冒油，骑车在街上，街边的店铺敞着门，一阵凉快一阵闷热，就算是骑上人行道也见不着几个出门闲逛的人。
　　得等到最猛的日头过去，高楼大厦把日落余晖都挡住的时候，躲在空调屋的人才会出来活动，街边的店铺也重新热络起来。
　　不到十分钟，林北的共享自行车就停在了地址的小区外，周集猜客人是加班的白领，他猜错了，客人如果是在家里就会有餐具，应该不会马上给差评。
　　小区里人车分流，楼与楼之间间隔很大，绿植覆盖率高，林北一家从没想过要买房子的事，不是很了解房价情况，但距离市中心十几分钟脚程，又是规划宜居的小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必定价格不菲，是林北打几辈子的工也不可能肖想的。
　　阶级和阶级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猪都大。
　　“真他娘的，有这钱还不如回老家盖个带院子的小洋楼，舒坦自在。”林北倒没有仇富的心态，只是在他自己的思维里有多少钱就干多少事，存点小钱回小县城才是正经路子，这大城市始终不会有他的一片天地。
　　刚走到楼下就看见外卖小哥从楼道出来，林北上去一问，果然是送的小吃店外卖。他们一般在同一条线路上有几个单子同时在送，林北是目标明确直奔这里，自然是能赶上。
　　站在门口，林北不急着敲门，而是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服，做不到干净无异味至少整洁得体，不在富人面前漏了怯。
　　但很快林北就泄了气，谁会审视一个送餐的打工仔，态度好点吧事情说清楚就完了。
　　按响门铃。
　　过了大概半分钟，林北又按一遍……
　　“咔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隙，缓缓打开，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出现在面前。
　　有些眼熟，但对方的名字却无法脱口而出，以至于林北盯着看了几秒忘了自己的正事。
　　“林北？”声音低沉沙哑，就像是一个破鼓发出来的闷响，“你怎么会在这？”
　　透着疲态的眼睛带着几分惊讶，他的瞳孔接近棕色，像是折射阳光透亮的玻璃珠，但最好看的的时候是眼眶蓄着水光整个眼睛犹如浸在湖水里的一颗明珠，失去焦点仰着头失神地看着天花板，带着一种不可侵犯的圣洁。
　　林北视线下移，对方的下唇有一道已经结痂褐色的咬痕，是他极力忍耐克制不发出声音时咬出来的，可是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索性无所顾忌地让感觉支配躯体，本能驱动欲望，逐渐沉沦。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林北后退一步再次确认门牌号。
　　“这是我家，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门牌号和地址上的一模一样，沈知舟那是那个客人。
　　“我确实是来找你的……”
　　“你是来看我的？”
　　沈知舟扶着门框，似乎意识到应该让客人进门，身子一转把门打开更多，眉头一皱身体小幅度地摇晃两下看似要晕过去一般，林北立即扶住他的手肘将人稳住。
　　这人看着随时都要倒下的样子，“你病了？”
　　“嗯，有点发烧，吃了药体温稳定下来了。”
　　“是那天晚上？”
　　沈知舟没有回答，默认了。
　　周集说的话又撞进耳朵，“穷人嘛，哪有的选，都为活着而已……”
　　就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打在林北的脸上，火辣辣的，他干的“好事”，把一个男人糟蹋成了眼前病怏怏的样子。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东西被林北一手拍翻在地，林北还自诩正义，道貌岸然就是说的当时的林北吧。
　　“先进来吧……”沈知舟往里走，领着人进屋，“我请了两天假在家里休息，其实已经快好了。”
　　“请假？”林北很轻易地就代入了自己，他恨不得多几个分身多干几小时，请假是万万不能的，如果沈知舟一样缺钱的话……
　　“对……”原本是想道歉的，毕竟做错事至少要有个认错的态度，可林北又觉嘴上空口白牙地道歉有点道德绑架的意思，对方又能怎么回答呢？这是能一句没关系就轻易原谅的事情吗？
　　“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小吃店送来的外卖正放着餐桌上，已经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整齐摆在饭桌上，鲜之家的商标正对着林北，“你还没吃午饭吗？”
　　“嗯，这几天不太方便做饭……”
　　林北捏了捏袋子里一次性餐具，犹豫着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突然出现在沈知舟门口的原因，否则他就更像个人渣，“那你先吃点东西垫垫吧，这样病才能好……还有尽量少用商家配的一次性餐具，其实没有想象中卫生，在家里还是用回自己的餐具吧。”
　　说着，林北跨步走向沈知舟家的餐厅，打开橱柜帮他找出筷子，看着不像是金属的筷子却沉甸甸的，仔细看来，通体米白带着欧式金色花纹的筷子像是陶瓷的。
　　如梦初醒，林北这才从愧疚的情绪里抽离环视沈知舟的家，宽敞的客厅是欧式的装修风格，大面积铺着淡蓝色和白色，搭配同色系的家具，十分素净典雅又带着几分松弛感。
　　“这是你家？”林北再次询问。
　　沈知舟点了点头，“有什么不对吗？”
　　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沈知舟一个人住着一套大平层，这里一个月的物业费都抵得上林北三份工作加起来的工资吧，他会“身不由自、迫不得已”？
　　沈知舟根本不缺钱，更没有“穷到只能去那种会所卖身”，当然也就没有什么亲人在医院等着救命钱，周集的所有猜测都不成立。
　　既然他不是为了钱出卖尊严，那天晚上吃药是自愿的？怎么看沈知舟都像是去会所消费的那类人，为了追求刺激一次带了两个人出来，三个人特意订了一间情趣酒店，却没想到被林北横插一脚。
　　“这是你家？不是别人借给你住的？”林北最后再确认一遍。
　　“怎么了吗？不是你特意来我家的吗？”沈知舟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所以你是故意在小吃店点餐来提醒我你知道我的行踪？甚至故意把我引来这里……你想报复我？”
　　“……”沈知舟脸色依旧煞白，表情有些无奈，扶着沙发慢动作地坐下。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必耍这些小花招，如果想出气直接找我。”
　　“是吗？那你把你的号码留下，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找你。”
　　林北快步走回客厅抽了一只笔，又拿了一张纸巾，很快上面留下一串黑色数字。
　　“就你现在这样你能怎么报复我？”
　　沈知舟看着像是一推就倒，除非他家里还藏着其他人，林北留了个心眼四处观察一番，紧闭的房门倒不好判断到底有没有其他人。
　　“没其他人了，这里就我一个。”
　　“就你一个还敢让我进屋？你不怕我又把你怎么着吗？”
　　“那你会吗？”
　　扯了扯嘴角，狠话到嘴边还是被咽回去，林北摸不透沈知舟，“你到底想干嘛？”
　　“唉，我想你把一次性餐具赶紧放下来，回去上班吧，再耽搁就赶不及回去了。”语气里透着一点无奈。
　　林北下意识地抓紧口袋，有点不可思议，“你一开始就知道了？”
　　“嗯……”沈知舟微微抬下巴指向已经打开的外卖，“我刚正准备吃呢，再说，来看病人怎么会穿着一身工作服……而且在见到我之前，你应该也不知道我病了。”
　　“那你怎么不说？还特意说我是来看你的。”
　　像是在给窘迫的林北台阶，而林北傻傻没听出来，顺势就接过沈知舟的话头。
　　“什么原因来到这里都没关系。”
　　“你这人是不是太好说话了？要是我真把你怎么着，你一个人在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林北不是真傻，毕竟是有九年义务教育又经历过高考考进大学的人。小赵失误没有打包好是偶发事件，而为了客人不差评主动来送餐具也是临时起意，即使是店里硬性要求，也该是小赵跑这一趟，但林北突然站出来帮忙。
　　三个随机发生的事件撞在一起才导致林北出现在沈知舟家里的局面，绝不可能是人算计能促成的，换句话说，林北指控沈知舟故意报复子虚乌有，甚至是有点故意的成分才能在对话中不落入下风。
　　基于此，林北的语气才软了几分，但缓和也有限，他打心底瞧不上沈知舟这种为富不仁、明明是个喜欢男人却哄骗着女人结婚的公子哥。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横亘着那晚羞辱之仇。
　　林北不是gay，但也明白男人莫名其妙被上的耻辱，比韩信胯下之辱更甚，这心结不是三两句话可以解开的。
　　沈知舟忽然一笑。
　　“你笑什么？”莫不是看穿了林北的想法？
　　“只是想起来，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地对话……”之前几次在店里碰见，是客人和服务员的关系，自然说不上两句话，“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知舟，你好林北。”
　　“我知道……”相比沈知舟的周到，林北对此兴趣寥寥，“那天晚上你说过。”
　　说完，林北开始后悔。
　　他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那晚，是怕沈知舟想不起来吗？
　　难道沈知舟真的不记得了？
　　也是有可能的，醉酒断片的人多得很，沈知舟兴许也有这毛病。
　　可怎么验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