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方寸事件簿》连隅

6、疑神疑鬼 此我非比此

　　敞亮的厅堂被太阳照得发白，厅中央那幅画像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何时渡盯着画像看了片刻，目光慢慢落回手中的书上。身旁的陈方明悄悄瞥了他一眼，见他看得入神，便识趣地没有出声打扰，转而观赏起厅里的摆件。他像个好奇心过剩的猫，歪着脑袋看墙上的挂画，又凑近花瓶去打量上面的花草纹路。
　　一条墨黑色的蛇正顺着桌腿缓缓攀爬。它身体柔韧，一圈一圈缠着木质桌腿，动作很慢，像是在寻找一处合适歇脚的地方。它爬上高台，正要往花瓶口里钻时，正好与凑近端详的陈方明打了个照面。蛇身约有两指粗，通体漆黑，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安静地对着他，信子一伸一缩。
　　陈方明被这突如其来的面对面吓得喊了一声，踉跄后退。
　　何时渡被这声惊动，合上书抬头看过去。只见一只黑蛇盘在花瓶口，而陈方明站在厅中央，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你家怎么会有蛇——还这么大一条？”陈方明声音还在发抖，“这个……有没有毒啊？”
　　何时渡皱了皱眉，放下书快步走过去。“这是我养的黑王蛇，叫相柳。没毒的，人工饲养的温顺品种，平时不怎么出来——今天可能天太热了，才爬出来透气。”他顿了顿，“你要是怕蛇，我叫人把它带走？”
　　他下意识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但见陈方明没有流泪，就只好把纸巾塞进他手心。
　　“那倒也不用，就是它突然窜出来，吓了一跳而已。”陈方明低头看着纸巾，嘴上这么说，眼神却还追着那条蛇。
　　那条蛇慢悠悠地从高台爬下来，贴着地板滑向何时渡的脚边，然后沿着他的裤腿攀上了他的肩膀。蛇头微微前探，竖瞳对准陈方明，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信子仍在轻轻吐动。
　　陈方明盯着那双竖瞳。
　　他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撬开。像有人掰开了他引以为傲的脑袋，把它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碎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那人在他意识里叫嚣着、嚣张着，像是要把他的脑子整个端掉，换上另一颗——而那人的脑子，长着他自己的面孔。
　　什么人能取代一个人？什么人能进入别人的意识空间？
　　陈方明眨了眨眼。他再看那条蛇时，蛇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普通的圆瞳，方才的竖瞳像是他看花了眼。蛇在他肩上停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滑下去，爬进墙角阴影里，消失不见了。
　　一切都像弹指间散去的灰。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陈方明放下这句话，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何时渡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身影融进外面白花花的阳光里。光太亮了，反而把他的边缘模糊了——像是被烈日灼焦的纸边，一碰就碎。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说不上来是少了什么，就是觉得自己站着的地方，突然变宽了。
　　他拿起桌上那两本书，往爷爷房间走去。一路上心静不下来。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这么突然喜欢上了那个人。那段感情像被人推着走的，每一步都仓促得来不及细想，好像一旦停下来细想，就会被什么人发现什么秘密。而这些事，会不会跟父母的死有关系？
　　他推开爷爷的房门，径直走到常放书的匣子边，抽出那本他每次只看了一页就丢到一边的《引渡·二》。合上匣子，转身出门。
　　关上门的一瞬间，他瞥见走廊尽头何莱茵的身影，步伐匆匆地拐过假山。她平时白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这会儿急着去做什么？
　　他皱了皱眉，没多想，转身回了东苑。
　　走过廊桥时，迎面与人撞了个满怀。那人被撞得眼冒金星，步子都歪了。何时渡站稳了，疑惑的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捂着额头的女人。
　　“本人？”他试探道。
　　“不然呢？难不成假人啊？”女人揉了揉额头，瞪着他。
　　“说不定。”何时渡抱着手臂，语气淡淡的。
　　“你有病吧，这世界上只有这一个我！”女人眯起眼睛。
　　“说不定。”
　　他说完，便绕过她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