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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VI 三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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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
那扇窗户前的两个空水瓶还并排放在窗台上,一个标签旧了,一个标签还是新的。盛栀每天走过走廊的时候都会看一眼——不是刻意去看,是眼睛自己会找过去,像指南针找北。瓶子还在,她就觉得安心。
她和时一昼之间,自从那天傍晚在走廊上牵了手之后,多了一些很微妙的改变。不是那种“在一起了”的改变——他们没有说过“我喜欢你”,没有告白,没有谁对谁说“我们在一起吧”。但他们会在课桌下悄悄勾手指。起先是盛栀先伸的手。那天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讲导数压轴题,全班都在埋头抄板书。她把左手从桌上收下去,在桌面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时一昼的笔顿了一下。然后他把右手从桌上放下来,在桌面下接住了她的手指。两个人谁都没看谁,一个继续抄板书,一个继续写推导。他们的手在桌面下勾在一起,勾了一整节课。他的手从凉的变成温的,从温的变成热的。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松开手,掌心有一层很薄的汗。
从那以后,桌面下的牵手变成了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上课的时候、自习的时候、老陈在讲台上训话的时候——她把手放下去,他就会接住。没有约定,没有暗号。她只是把手放下去,他就知道。
他们也开始在放学后一起走。不是约好的,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默契。盛栀多留一会儿做卷子,时一昼就在座位上多留一会儿。她收拾书包站起来,他也收拾书包站起来。在楼梯口,他会放慢脚步等她。他们并肩走过那条种满梧桐的老街。梧桐树的枝叶已经茂密到遮住了半边天,路灯的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他们身上。他还是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她还是走在他旁边。
林昭发现了。
“你最近放学怎么都不跟我一起走了。”某天中午在食堂,林昭一边剥茶叶蛋一边问。茶叶蛋的壳被她剥得稀碎,碎壳粘在她手指上,她不耐烦地甩了甩手。
“我做卷子做得晚。”盛栀说。
“那你怎么回家。”
“走回去。”
“一个人?”
盛栀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林昭眯起眼睛看她。那个眼神盛栀太熟悉了——林昭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写一部八十集的连续剧。
“盛栀。”林昭把茶叶蛋放在餐盘上,用筷子戳了两下。
“嗯。”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盛栀差点被红烧肉呛到。她咳了两声,灌了一口豆浆,把肉咽下去。耳朵开始发烫。她在心里疯狂地敲警钟——不要说,不要承认,不要说——但她的耳朵不争气,红得比什么都快。
林昭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的表情从怀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狂喜,从狂喜变成一种盛栀看了就想跑的八卦光芒。“是谁!我们班的吗!是陆杨吗——不对你眼光应该没那么差。是谁是谁是谁——”她的声音大到周围两桌人都看了过来。
“林昭!”盛栀一把按住她的手臂,压低声音,“你小声点。”
“那就是真的了。”林昭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谁。”
盛栀沉默了几秒。她不想撒谎。林昭是她最好的朋友,从初中开始就是。她什么事都跟林昭说,唯独这件事藏了半年。不是不信任林昭,是之前她自己都不敢确定。现在她也没完全确定——她和时一昼之间没有名分,没有定义,只有一个在桌面下勾手指的秘密。
“还没在一起。”她最后说。
“那就是快了。谁。”林昭追问。
盛栀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米饭,戳了好几个洞。米饭被她戳得千疮百孔,她才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时一昼。”
林昭愣住了。整整三秒。然后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就知道!!”
盛栀一把捂住她的嘴。周围同学又转头看过来,她用抱歉的眼神把那些人一一瞪回去。林昭在她掌心下挣扎了两下,瓮声瓮气地说“放开我放开我”,她松了手。
“你怎么知道的。”盛栀问。
“你天天在草稿纸上写他名字,你当我瞎啊。”林昭翻了个白眼,“上学期我就看到了。你写完了又划掉,划得一坨黑的,谁认得出来?后来有一张你没划干净,我看到一个‘时’字。”
盛栀把脸埋进手心里。完了。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她以为自己涂掉那些字迹的时候涂得很彻底。结果林昭早就看到了。可能不止林昭。可能全班都看到了,只是没人告诉她。
“还有别的人知道吗。”她从指缝里闷声问。
“应该没有,你涂得还挺用力的。”林昭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忽然正经起来,“时一昼?他真的喜欢女生吗?我以为他喜欢物理。”
“他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不喜欢物理的人?”
盛栀把手从脸上拿开,笑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林昭说“我以为他喜欢物理”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个大年三十晚上他在做导数题的样子。他确实喜欢物理。他也喜欢数学。但他还会在晚自习的时候看她的纸条,还会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单独叫她的名字,还会在她丢了笔之后买一支新的放在她桌上。他喜欢物理是真的,他喜欢她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他挺好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那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你不是都暗恋他大半年了吗?他现在天天跟你一起放学回家,你们就——”林昭做了一个牵手的动作。
盛栀没有回答。她看着餐盘里那块还没动过的红烧肉,想了很久。
“他在准备高考,”她说,“我不想影响他。”
这是真话。也是借口。她知道自己在怕——不是怕他不喜欢她,是怕名分这个东西会打破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他们现在的关系,像清晨草叶上的一颗露珠。透明,干净,挂在叶尖上,折射出整个太阳的光。她舍不得碰它。怕一碰,就掉了。
林昭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盛栀,你什么都好,就是想太多。”
盛栀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林昭说得对。
三月下旬,二模来了。
盛栀考了年级第二。时一昼考了年级第三。两个人的名字第一次挨得这么近——成绩榜上,她的名字在第二排左数第一个,他的名字在第二排左数第二个。中间只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老陈在早读课上念排名的时候,念到“盛栀——年级第二”,又念到“时一昼——年级第三”,语气里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看看人家,看看人家,一个第二一个第三,挨着往上走。某些同学能不能学学。”
陆杨在后面小声嘀咕:“他俩都学成那样了我学什么,我学不了一点。”全班闷笑。
盛栀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二”和一个“三”。中间画了一个等号。二等于三?不对。她在等号上面画了一道斜线——不等于。然后在旁边重新写了两个字:挨着。她和他的名字在成绩榜上挨着。这是第一次。
她看向左前方。时一昼也在低头写字。她从他的肩膀缝隙里看到他在草稿纸上写的东西——不是公式,不是英语单词,是一个数字。他写了一个“二”。她的名次。然后他在“二”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箭头很小,笔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到。但他画了。他在为她高兴。
盛栀把目光收回自己的草稿纸上,把那个“二”和“三”用橡皮擦掉了。然后在纸上写了一句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话——“他在为我高兴。”
二模之后的日子,紧张感像温度计里的水银柱,一天一天往上爬。黑板上多了一个倒计时牌,红色的粉笔字写着“距离高考还有76天”,每天早晨值日生会把数字擦掉,改成75、74、73。那个数字像一根越来越紧的弦,勒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盛栀把更多时间花在了刷题上。物理的电磁感应、数学的导数压轴、化学的有机推断——每一科都有做不完的题、改不完的错。她每天六点到校,晚上十一点才睡。中午不回家了,在教室里趴二十分钟就当午休。
时一昼比她更拼。他的咖啡从一天一杯变成了一天两杯,早上课间一杯,晚自习前再一杯。盛栀注意到他喝咖啡的时候已经不皱眉了——不是习惯了,是麻木了。他在用一种机械的方式把咖啡因灌进身体里,像一个往油箱里加油的司机。他揉眉心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以前是一天两三次,现在一节课就能揉好几次。
有一天晚自习,盛栀看到他揉眉心的动作停顿了很久。他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笔放在桌上,面前的卷子翻到最后一页,但一个字都没写。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不是呼吸,是那种强迫自己扛住什么的起伏。
盛栀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她拿起他的水杯——她现在已经知道他的水杯是哪个了,深蓝色的保温杯,杯盖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她接了半杯热水,又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一盒纯牛奶,蓝色的,和他平时喝的那种一模一样。是她中午在食堂买的,本来想自己喝,现在不想了。她把牛奶和热水放在他桌角上。热水冒着白气,牛奶盒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时一昼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几条红血丝,下眼睑的青色比之前更深了。
“你中午又没去食堂。”盛栀说。
“不饿。”
“不饿也得吃。”
她把牛奶往他手边推了推。时一昼低头看着那盒牛奶。蓝色包装,纯牛奶,和他平时喝的一模一样。他伸手把牛奶拿起来,没有插吸管,只是握在手里。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盛栀没有回答。她把目光移开,假装去看黑板上倒计时牌。今天写的是71。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脸上,温温的,像刚才那杯热水冒出来的白气。
回到座位之后,她在日记本的边缘写下一行很小的字:“他知道我发现他很多习惯了。他没有不高兴。他问我的时候,声音里有很小很小的笑意。”
四月,清明的雨下了一天一夜。
学校放了三天假。说是放假,其实就是换个地方做卷子。盛栀在家做了两天卷子,第三天实在做不动了,给林昭发消息说出去走走。林昭回:“下雨你走什么走,你是不是抑郁了。”她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把手机塞进口袋,自己出了门。
她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街上。梧桐老街被雨洗过之后显得格外安静,路面上的积水反射着灰色的天空,偶尔有汽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她走得很慢,没有目的地。走到街角的时候,她看到“文华书店”的招牌还亮着。书店门口的灯是暖黄色的,在灰蒙蒙的雨天里像一小团固执的火焰。
她收了伞推门进去。风铃响了。老板还是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听见风铃声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来啦。上次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伙子刚才也来了。”老头推了推眼镜,“你们是约好的?”
盛栀愣住了。“他还在吗。”
“刚走。往左拐的。”
盛栀转身推开门。风铃还没响完她已经站在街上了,伞没撑,雨丝落在她头发上,凉凉的。她往左边跑了几步,在梧桐街和另一条小巷的交叉口,看见了一个背影。
深灰色卫衣,黑色帆布鞋。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卫衣帽子的帽绳打了个死结。他没有打伞。雨水把他的头发淋湿了,发尾贴在脖颈上。
“时一昼。”
他转过身。雨水从他额前的头发上淌下来,沿着眉骨、鼻梁往下流。他的表情很意外——不是那种惊吓的意外,是那种被人从背后叫住的、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意外。他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白色塑料袋,上面印着“文华书店”四个字。
盛栀走过去,把伞举高,撑在他头顶。她比他矮大半个头,举着伞手臂有点酸,但她没有放下来。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地响,像无数的豆子被倒在一面鼓上。
“你怎么又没打伞。”她说。
“出门的时候没下。”
“你每次都说没下,每次都被淋湿。”
时一昼没有说话。他在伞下低着头看她。雨水顺着伞沿滑下来,在他们周围织成一道水帘。街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梧桐树下站着的这两个人。
“你去书店买什么了。”盛栀问。
时一昼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她接过去,打开——是一支笔。黑色的中性笔,0.5的。和之前那支一模一样。和那四支一模一样。她抬起头看他,雨水从伞沿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凉得她眨了一下眼。
“你之前那支又被你写没水了,”他说,“我看到你昨天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道才出水。”
盛栀握着那支笔。第五支。这是他给她的第五支笔。这个人不送花,不送糖,不送任何正常男生会送的东西。他送笔。一次又一次。她的笔没水了他比她自己还先发现。她丢了一支笔他去买新的放在她桌上。她在书店掉了一张纸条他收进口袋里还买了一支笔给她。现在第五支。
“你不能老是给我买笔。”她说。声音有点干,不是淋了雨的缘故。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有五支了。”
“五支也不够你用。”
盛栀把伞柄塞进他手里。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是凉的,被雨淋了太久,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块。她两只手握住他的手,把伞柄和他的手一起包在掌心里。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动,然后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我手凉。”他说。
“我知道。”
她没有松手。雨水从梧桐叶上滑落下来,滴在伞面上,又沿着伞骨的弧度滑落到他们脚边。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变暖了。
“盛栀。”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盖过去。
“嗯。”
“你之前说的那句话。”他顿了顿。“你说——我一直在看你,我看得很清楚。”
盛栀的心跳开始加快。她握着的手也在微微发紧——她感觉到他的手指用了更大的力气握住她。他在紧张。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已经在心里练习了很多遍。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盛栀看着他。雨水从他额前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水珠从睫毛上抖落。他的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疏离的平静,而是一种很深的、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往外涌。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听见自己说,“我一直在看你。从九月份开始。从那条走廊开始。”
时一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雨水沿着他的下颌线滑到下巴尖,挂在那里,没有落。
“我没有什么好的,”他说,声音很低,“你为什么要看我。”
盛栀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想起他在办公室里跟老陈说“我会考好的”,想起他一个人站在窗前的背影,想起他在看到省一证书时没有表情的脸,想起他在黑暗的走廊里跟她说“我外公生前最想看我进国赛”。这个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够好。他觉得自己不够好到值得被人注视。不够好到值得被人喜欢。不够好到值得有人在下雨天给他撑伞。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伞在他们头顶微微晃动,雨丝从伞的边沿飘进来,落在她肩头。
“时一昼,”她说,“你知道我每天早到教室是为什么吗。”
他看着她。
“是因为你,”她说,“我想跟你待在同一个教室里。你写字的沙沙声让我很安心。你撑着脸的样子很好看。你解题的时候手在空气里画磁场方向,我看着你的手指在空气里划弧线,觉得物理也没那么难。你喝咖啡皱眉的样子、你挑青椒的样子、你把空水瓶放在窗台上的样子——我全都记下来了。不是因为你是年级前十,不是因为你是省一。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你在那个傍晚站在走廊尽头,一个人,夕阳落在你身上,我觉得——”
她的声音停了一瞬。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她把那口气咽下去。
“我觉得你太孤独了。我想陪你站一会儿。”
雨还在下。梧桐树叶被雨打得沙沙响。远处有一辆电动车驶过,车轮溅起的水花落回路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时一昼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雨水从伞沿落下,在他们周围画了一个圈。他们在圈里,在只有一把伞那么大的世界里,对视。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上。不是抱。是他的额头碰着她的肩膀,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他的呼吸透过校服布料渗进她锁骨上方的皮肤。热热的,痒痒的,和他的手指不一样。他的手指是凉的,但他的呼吸是烫的。
伞在他们头顶歪了一下。盛栀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伞柄,把伞重新撑正。她的手绕过他的后背,搭在他的肩胛骨上。他的卫衣被雨淋湿了,摸上去有一层潮湿的凉意,但凉意下面是温热的体温。
“盛栀。”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来,闷闷的,哑哑的。
“嗯。”
“你第一次在走廊上看我的时候,”他说,“我也在看你。”
盛栀的手指在他后背上僵住了。
“我以为你是路过,”他的声音很轻,“但你没有走过去。你站了很久。然后你转身绕了另一边。我想——你大概不想被我看到。所以我没有回头。”
他在那个九月的傍晚就知道她在看他。他在那个十月的体育课上就看到她站在跑道边。他在她第一次走到看台上坐在他旁边之前,就已经在看她了。他一直在看。和她一样久。和她一样多。
“时一昼。”她说。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他把额头从她肩窝里抬起来。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上的水珠。他的眼睛有一点红。不是哭——时一昼不哭。但他的眼眶有一圈很淡很淡的红,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揉过。
“怕吓到你。”
还是这三个字。和那天在走廊上一样。
“你什么都怕,”盛栀说,声音有一点发抖,“怕吓到我,怕打扰我,怕自己不够好,怕——”她深吸一口气,“那你怕不怕我走。”
时一昼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很小很小的一条缝。他的嘴角没有动,他的眉毛没有动,但他眼睛里的平静碎了。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有人在冰面上敲了一下。裂纹从敲击点往四周蔓延,细密的、四散的一条条裂痕,蔓延到他整个眼眶。
“怕。”
就一个字。但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碎的。不是平静的、冷淡的、礼貌的时一昼。是一个把自己的害怕压了半年、压了无数个日夜、压到今天终于压不住的时一昼。
盛栀把伞放低,遮住街道上可能存在的任何视线。然后在伞下,在这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只容得下两个人的空间里,她踮起脚,在他侧脸上轻轻亲了一下。不是嘴。是脸颊。很轻,很快,轻到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结束了。
时一昼整个人定住了。不是夸张。是真的定住了。他的身体从肩膀到脚踝都僵在原地,连握着伞的那只手都停住了。伞在他们头顶纹丝不动。雨水顺着伞骨的边缘往下淌,滴滴答答打在人行道上。
“现在不怕了吧。”盛栀说。
他的回答让她等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太主动了,是不是把他吓到了——看,她也被他传染了,也开始怕了。
然后他动了。
他把伞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被她亲过的脸颊。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她能看清他手指的每一个关节如何弯曲。他的指尖在自己脸颊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
“盛栀。”
“嗯。”
“你亲了我。”
“我知道。”
“你——”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想。”
时一昼看着她。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火焰——时一昼不是那种会燃烧的人。是冰在融化。是一面冻了很久很久的湖,在最深处开始有水流涌动。那水流很小,很慢,但它是活的。
他伸手,把她被雨淋湿的碎发拨到她耳后。他的手指在她耳后的皮肤上多停了一秒。还是那种很轻的触碰,像放一片叶子。但这次他的手没有收回去。他的手从她耳后滑到她的后颈,在那里轻轻捏了一下。不是暧昧的暗示,不是占有欲的宣示,是一种——他终于有勇气碰她的确认。
“盛栀,”他说,“我——”
他卡住了。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两下。喉结上上下下地滚动,像是在拼命把一句话从胸腔里推上来,但话堵在喉咙口,怎么都推不上来。
盛栀等着他。没有催他,没有替他说完。她只是站在那里,撑着伞,等着他。
“我喜欢你。”
他说出来了。四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淹没。但那四个字的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尾音没有往下掉——是往上的,微微上扬的,像一个疑问句变成了陈述句。好像他自己也很惊讶这句话居然能说出来。
盛栀看着他。雨水从伞沿漏下来,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
“我知道,”她说,“你收下我纸条那天我就知道了。”
“那你——”
“我也喜欢你,”她说,“从九月开始。从那条走廊开始。从你站在窗边、夕阳落在你肩膀上的那一刻开始。”
时一昼没有说话。他把伞从她手里拿过来,用左手撑着。右手伸过来,牵住了她的手。不是桌面下偷偷的勾手指,不是黑暗走廊里的短暂一握。是在白天,在街上,在雨里,在梧桐树下的伞下,堂堂正正地牵着。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盛栀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指节穿过她的指缝,扣在她手背上。和那天在走廊上一样。但这次他握得很用力,用力到她的指节有一点发疼。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手指也收紧,回握住了他。
他们在伞下站了很久。站到雨变小了,站到路灯亮了,站到街对面的便利店的招牌亮起了白色的光。然后他牵着她的手,沿着梧桐老街往回走。他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她走在他旁边。他们的手一直牵着,谁都没有松开。
走到盛栀家楼下的花坛边上,那棵被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月季居然开花了。红色的,很小一朵,花瓣被雨打湿了,娇艳得像假的。盛栀指着那朵花说“你看”。时一昼看了一眼,然后松开她的手。他走过去,在花坛边蹲下来。她以为他要摘,刚要开口说“别摘”,他伸手从花坛旁边捡了一样东西——不是花,是一颗白色的石子。很普通的鹅卵石,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在路灯下反着湿润的光。
他把石子递给她。
“花会谢,”他说,“石头不会。”
盛栀接过那颗石子。石子凉凉的,滑滑的,躺在她掌心里,像一颗被水洗过无数遍的小月亮。她的鼻子酸了一下。这个人。这个人不会送花,不会说情话,不会做任何浪漫的事。但他送了她五支笔和一颗石头。他说“花会谢,石头不会”。他的意思是——我对你,不是花。是石头。不会谢的石头。
她握紧那颗石子,点了点头。
“上去吧,”他说,“你头发都湿了。”
“你也湿了。”
“我没事。”
盛栀把伞收起来递给他。“明天还我。”
他接过伞。他们的手指在伞柄上交汇了一瞬。然后她转身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铺在水泥楼梯上。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从楼道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楼下。站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她的伞,仰着头看她的窗户。雨已经完全停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到四楼,打开家门。家里没人,爸妈还在加班。她换上拖鞋,走进自己房间,没有开灯。她走到窗户旁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他还在那里。手里拿着她的伞,站在花坛旁边。他没有在看她家的窗户了,他在看那朵月季花。红艳艳的,刚开的,被雨淋过的月季。
盛栀把窗帘放下。她靠着窗台坐下来,把那颗白色的石子贴在心口上。石子已经被她的掌心捂热了。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她想起书店门口他手里的白色塑料袋,想起他把额头抵在她肩窝里的重量,想起他说“我喜欢你”时尾音往上挑的弧度,想起他把石子放在她掌心时指尖的温度。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开了台灯,从抽屉最下面翻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本。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
日期:4月5日,雨。
“今天下雨了。他在书店门口,给我买了第五支笔。他说——你之前那支又被你写没水了。这个‘又’字,说明他一直在看我。看得很仔细,比我想的还要仔细。他说他喜欢我。四个字,每个字都是清楚的。我说我也喜欢你。他说——怕吓到我。这个人,他怕了半年。他怕吓到我,所以一直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不够好,所以从来不敢说。但他在雨天把伞让给了我,给了我一颗石头。他送我石头。他说花会谢,石头不会。我握着那颗石头,觉得它比什么都贵。因为它是时一昼送的。时一昼,时一昼,时一昼。我把他的名字写了三遍,每一遍都想写得更慢一点、更端正一点。他今天说喜欢我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尾音往上扬。像在句子末尾画了一个钩子,把我钩住了。我被他钩住了。从九月到现在。从走廊的第一眼到现在。从他在夕阳里站着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我完了。”
她画了一个句号。然后合上日记本,关了台灯。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梧桐树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她把那颗白色的石子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那颗石子在黑暗里是凉的。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它会变成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