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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II 十二月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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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天亮得很晚。
盛栀每天早上六点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路灯光从梧桐树的枯枝间漏下来,在人行道上画出交错的影子。她背着书包走在这些影子上,围巾裹到下巴,呼出的白气从围巾缝隙里往上冒,模糊了眼镜片——她没有近视,那是平光的,她只在冬天戴,用来挡风。
她家离学校很近,走路十五分钟。穿过一条种满梧桐的老街,拐两个弯,就能看到学校大门。这条路她从高一开始走,走了快三年,闭着眼都能摸到学校。但最近她发现,走这条路的时候,她的脚步比以前快了。
不是因为怕迟到。是因为——她想早点到教室。
不是想早点开始学习。是因为,早到的人不只她一个。
盛栀走进校门的时候,门卫大叔正端着搪瓷杯在喝热水,杯子上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漆掉了一半,只剩下“动光荣”。她跟大叔点了下头,大叔也点了下头。每天都是这样,不说话,只点头。三年的默契。
教学楼里还很安静。走廊上的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一截一截亮起来,灯光是惨白的,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反射出冷冷的光。她的帆布鞋踩在地上,脚步声被空旷的走廊放大,每一步都有回声。走到三楼的时候,她看见教室的灯已经亮了。
有人在里面。
盛栀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衬衫领子翻出来了没有,袖口有没有卷好,毛衣开衫的扣子有没有扣歪。都挺好的。她用指尖把额前碎发往耳后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暖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点灰尘和粉笔的气味。日光灯的白光把整个教室照得很亮,六排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桌面上反着一层薄薄的光。
时一昼坐在他的座位上。
他低着头在写什么,右手握笔,左手平放在桌面上压着纸的一角。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搭在背后,帽绳抽得很紧,打了个死结。他听到开门的声音,没有抬头。
盛栀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下来,挂在桌侧的挂钩上。她脱掉校服外套,折了两折,搭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英语单词书。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安静到她能听见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她翻开单词书,翻到Unit 10,眼睛盯着第一个单词——abandon,放弃。她盯着那个单词盯了很久,久到那个单词开始在她眼里失去意义,变成一堆奇怪的字母组合。
她的余光落在他身上。
他写字的速度不快,一笔一划,间距均匀。他的手腕搁在桌沿上,手指微微用力,笔杆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和平时一样。但他今天写到一半停了一下,放下笔,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那个动作只持续了两三秒,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盛栀想起昨天的月考排名。年级第八,退了两个名次。他不是不在意。他只是把在意都藏起来了。
她低下头,在单词书的空白处写下一个“a-b-a-n-d-o-n”。然后又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写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把“abandon”写成了“a-b-a-n-d-o-n”,最后一个字母写错了。她把那个“n”涂掉,改成“n”——不对,她涂掉的本来就是“n”。她盯着那团墨迹,觉得自己大概是傻了。
早到的这二十分钟,她背不进任何东西。
但她还是每天都在早到。
早读课的时候,班主任老陈踩着早读铃的最后一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老陈五十出头,头发剩一半,剩下那一半也从黑色退成了灰色。他教物理,讲题的时候喜欢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画完会退两步看,像一个画家在审视自己的作品。他的课讲得很好,但话多,尤其在班会上,可以从“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一路讲到“我当年读高中的时候”。
“通知一件事,”老陈把信封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市里的物理竞赛下个月开赛,学校给每个班一个推荐名额。咱们班——时一昼。”
班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不整齐,因为大部分人在背书,只有前排几个人抬了头。
“时一昼,”老陈看向他,“你准备一下,报名表今天之内填好交到办公室。”
时一昼站起来,点了下头。一个字没说就坐下了。
老陈大概是习惯了他这种反应,也没多说什么,把信封交给前排传下去。信封传过盛栀手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市教育局的红头,收件人那一栏是空白,备注写着“各校推荐名单”。
她把信封传给下一个人。目光不自觉往左前方偏了一下。时一昼在背书。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低到完全听不见。他背书的姿势和别人不一样——不是仰头闭眼地默念,也不是摇头晃脑地朗读。他是低着头,看着书,嘴巴动得很小,像在和书上的字进行一场只有他们知道的密谈。
上午第三节是物理课。
老陈在讲电磁感应。黑板上画了一个U形磁铁,两个线圈,三个箭头,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标注了磁场方向、电流方向和导体运动方向。粉笔灰从黑板槽里洒下来,落在老陈的袖口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也不拍。
“这道题,”老陈用粉笔头敲了敲黑板上的电路图,“谁上来做。”
班里一片沉默。电磁感应的综合题是这一章最难的部分,左手定则、右手定则、楞次定律搅在一起,大部分人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没有人举手。
老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位置上。
“时一昼。”
时一昼站起来,走到讲台上。他从粉笔盒里拿了一支白粉笔,站在黑板前面,看了一遍题目。大概看了十秒。然后他抬手开始写。
他没有用草稿纸。没有列已知条件。没有画辅助图。他从第一步公式开始,一行一行往下推导,每一个步骤之间的逻辑关系都用等号或箭头连接。他的粉笔字和他钢笔字一样端正,每一个字母都写得清清楚楚,B、Φ、v、F,横是横竖是竖,连下标都不含糊。写到第四步的时候,他换了一支红粉笔,把电流方向标出来,又换回白粉笔继续推导最后的结果。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他在答案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把粉笔放回粉笔盒,拍了拍手指上的灰,侧头看向老陈。
老陈推了推眼镜,把黑板上的解答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说:“很好。完整,规范。大家看一下他的解题步骤——先判断磁通量变化趋势,再确定感应电流方向,最后用左手定则求受力。逻辑非常清楚。”
时一昼走回座位。盛栀在他经过的时候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笔记本。她的笔记本上这一页抄的是同样的题,但她只写了一半。第三步到第四步的推导中间她卡住了,她不确定感应电流方向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她用铅笔在旁边打了个问号。现在她知道了。
时一昼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了一阵很轻微的风。那阵风里有粉笔灰的味道、他衣服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气味,还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薄荷味。她以前没闻过这种薄荷味。不是薄荷糖那种冲鼻的甜,是凉凉的、清苦的,像揉碎了的薄荷叶子。
盛栀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她低着头,目光追随着那双黑色帆布鞋从她桌边经过。鞋底在地面上发出两声很轻的摩擦声,然后停住。他坐下了。他的椅子往后靠了一下,椅背轻轻蹭过她桌沿,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那声声响只有她能听到。
午休的时候,盛栀没睡觉。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眼睛闭着,但脑子是醒的。周围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趴下了,有人在小声背书,有人在用耳机听英语听力。靠窗那一排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金属热胀声,咔嗒一下,又咔嗒一下,像一只老旧的钟在走。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上午物理课的画面。时一昼站在黑板前面,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写公式。他的背影和第一天她在走廊看到的一模一样——端正、安静、干净。但他站在讲台上的时候,那种干净不是冷淡。是一种很确定的、很笃定的东西。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每一行公式会把答案带到哪里,他没有一丝犹豫。
盛栀很确定自己喜欢他。
她确定这件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从“可能”变成“确定”,用了两个多月。两个多月里她攒了一罐子碎片,每一片都是关于他的。他喝牛奶的口味,他摆笔的顺序,他被人夸的时候耳朵的微动,他关门时那句“门要帮你带吗”。这些碎片在她心里拼出一个人——不是年级前十,不是物理竞赛一等奖,不是一个好看的侧脸。是一个会在没人看到的时候揉眉心的人,是一个把空水瓶端正地放在窗台上的人,是一个对所有事情都认真到底、包括把自己藏起来这件事也认真到底的人。
她想让他知道。不是想让他回应什么,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人在看他。不是看他的成绩,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那些部分。那些他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的、细碎的、不值一提的瞬间。
但她也知道,她不会说。
不是不敢。是怕说了之后,他会更孤独。因为他的那层玻璃墙不是为了拒绝别人,是为了保护自己。如果她敲碎了那层玻璃,他可能会无处可去。
盛栀把脸往手臂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她在心里把那个念头的棱角一点一点磨掉,像磨一块碎玻璃,磨到不再割手为止。然后她把它收进罐子里,和那些碎片放在一起。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十二月的体育课,老师也懒得折腾,让大家跑了两圈就自由活动了。女生们缩在体育馆的角落里聊天,男生们在打羽毛球,球网破了两个洞,球拍的手胶已经磨得露出里面的木头。
盛栀没有去体育馆。她绕着操场走了一圈。今天风不大,但天很阴,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厚毛毯盖在整个城市上面。操场边上的草已经黄了,跑道上的白线被雨水冲淡,模模糊糊地延伸向远处。
她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看见时一昼坐在看台上。
看台是水泥砌的,三排台阶,没有座位,就是三排水泥墩子。他坐在最上面那一排,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物理,不是数学,是一本很小的、黑封面的书,她看不清书名。他看书的时候是那个惯常的姿势——左手撑着左脸,右手翻书,手指很轻地捏着书页的右下角,翻页的动作很慢。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周围没有其他人。操场那边传来男生们打羽毛球的笑骂声,羽毛球拍击球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但他的世界是安静的。
盛栀站在跑道边上,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看着他。她今天没有带单词书,两手空空,只有校服口袋里揣着手机和一包纸巾。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捏着那包纸巾的塑料包装,捏得沙沙响。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走向看台。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那天傍晚在走廊,他问“你不回去吗”的时候她没有跑开。也许是更早之前,在食堂门口他看了她一眼,她也没有跑开。也许是在教室门口他说“门要帮你带吗”,她回答“好”的那个瞬间。这些很小的、堆积起来的瞬间,把她的勇气像堆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一块垒起来。
她走上看台的台阶。水泥台阶上有些地方掉了漆皮,露出下面的红砖。她的帆布鞋踩在上面,脚步放得很轻。
时一昼抬起头。
他看见她了。
盛栀的心跳在加速,但她没有停下来。她走到他那一排,在离他大概一臂远的地方站住。
“你在看什么书。”
她问。声音比她想象中稳。比她想象中自然。好像她不是在跟自己暗恋了三个月的人说话,而是在跟林昭随口问一句“你在刷什么微博”。
时一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但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书合上,封面朝上给她看。黑封面上印着白色的字——《局外人》,阿尔贝·加缪。
“小说,”他说,“法国的小说。”
“好看吗。”
“不好看。”
盛栀愣了一下。这个回答她没预料到。
“那你还看。”
“就是想知道为什么不好看。”
盛栀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很想笑。不是好笑的笑,是一种——怎么说——被戳中的笑。因为看不懂所以要看懂,因为不好看所以要搞清楚为什么不好看。这很时一昼。他对“理解”这件事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哪怕对象是一本他不喜欢的小说。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真的笑出来。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眼角细纹微微加深了一点。
“我可以坐吗,”她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水泥墩子冷是冷了点儿。”
时一昼没有说话。他把放在旁边座位上的书包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那个动作很小,但意思很清楚。
盛栀坐下来了。
水泥墩子确实冷。隔着校服裤子都能感觉到那种从下往上渗的凉意,像坐在一块冰上。她把校服下摆往下扯了扯,垫在腿下面。然后她发现,他和她之间的距离,从教室里的一个过道加三十度角,变成了——不到一臂。
这是她离他最近的一次。
她不敢转头看他。她把目光投向操场,男生们在为最后一个球争吵,有人说“过网了”,有人说“没过”,羽毛球落在地上没人捡,被风吹得在地面上翻滚。
“你不去打球。”她说。
“不去。”
“你不冷吗。”
“不冷。”
一问一答,像在做阅读理解。盛栀把两只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包纸巾。她忽然发现他的声音在这个距离听起来有点不一样。不是在教室里隔着几排桌椅被空气削弱过的音量,也不是在走廊那头远远传来的几个音节。是直接的、没有被任何距离过滤过的声音。有一点沉,尾音有一点往下坠,和他外表那种干净的少年感不太一样,更像一个已经累了很久的人。
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空气安静了几秒,安静到她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他又把书翻开了,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她瞄了一眼,全是字,密密麻麻的字,段与段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你刚在操场边站了很久,”时一昼的声音从书页后面传来,很平,“在想什么。”
盛栀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她站在跑道边上,隔着半个操场看他。他一直在看书,他怎么会看到。
她的耳朵开始发烫,热意从耳廓蔓延到耳根,再蔓延到脸颊。她庆幸自己对着操场,他是对着书,看不到她的正脸。她飞快地在脑子里翻找任何一个可以搪塞过去的回答——想物理题、想晚饭吃什么、想那道没改完的错题——但每一个都假得她自己都不信。
最后她说:“在想你。”
空气凝固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凝固了。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密度突然变大,压迫着她的耳膜和皮肤,连操场那边的声音都变得遥远了。她不敢相信自己说了这两个字。她想把它收回来,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说出去的话是泼出去的水——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今天终于用在了自己身上。
旁边传来合书的声音。
“咔”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盛栀的手指在校服口袋里攥紧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白色帆布鞋的鞋面已经洗得有点泛黄,左脚鞋带系得比右脚紧。她不敢转头,不敢看他,不敢做任何事。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也许只过了几秒,也许过了很久。盛栀分不清了。她的心跳声太大,大到把时间都搅乱了。她盯着自己帆布鞋鞋面上的一块小污渍——那是上周下雨天溅上去的泥点子,她洗了两次都没完全洗掉。
“想我什么。”
他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很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低。语气没有变,还是那样平的,稳定的,像在做一道需要认真思考的物理题。但尾音有一点点发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勒住了喉咙。
盛栀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的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想说他站在走廊窗边的背影很好看,想说他写粉笔字的时候手指骨节分明的弧度,想说他喝完牛奶用纸巾擦干净吸管和盒口的习惯,想说他一个人在围栏旁边站着的那个下午,她把他的空水瓶放在心里藏了整整两个月。
但她说不出口。
从何说起呢。从“我每天早到二十分钟是为了跟你待在同一个教室里”说起吗。从“你的习惯我记住了二十几个,每一个都写在日记本里”说起吗。从“今天你从讲台上走下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那阵风里有薄荷味”说起吗。
全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吹动她的碎发,吹动他手里那本《局外人》的书页。书页哗啦啦响了几声,他把手指按在书页中间止住了翻动。
“想你怎么做到物理竞赛省一的,”盛栀终于开了口,声音干得发涩,“刚才那个电磁感应的题,我没做出来。你写了我才看懂的。”
她退缩了。她知道自己退缩了。她把一句真心话用了一个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理由包裹起来,像用报纸包一个易碎品,里面是玻璃,外面是平淡无奇的铅字。
时一昼没有马上回答。盛栀余光扫到他手里的书合上了,他把书放进外套口袋里。那本黑封面的《局外人》在他口袋边缘露出一个角。
“哪一步开始不会的。”
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又回到了那个——别人问他题目他会认真解答的模式。有礼貌的,有距离的,安全的。
盛栀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不是沉,是落。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松开,缓缓地、无声地飘进水面,没有溅起水花。
她说:“楞次定律判断电流方向那里。我不知道磁通量是增还是减。”
“看磁铁的运动方向,”他说,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N极靠近的时候,穿过线圈的磁通量增加。感应电流要产生反向的磁场来阻碍这个增加。所以感应电流的磁场方向和原磁场方向相反。”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比划磁场方向的时候,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条弧线,指尖的轨迹干干净净。
盛栀点了点头。她其实听懂了,但她现在没办法把注意力集中在磁通量和楞次定律上。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他的声音上。他说“所以”的时候舌头顶了一下上颚,说“相反”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这些细节被她自动收录进脑子里,不需要她刻意去记,像一台开着录音的程序,把她所有感官接收到的关于他的信息全部存储下来。
“谢谢。”
她说。声音恢复了正常。
时一昼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看向操场。羽毛球赛已经结束了,男生们收了拍子往体育馆走,操场上只剩风在来回穿梭。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书包甩到肩上,书包在空中画了个弧线落在他后背上。
“走了。”
他说。就两个字。
盛栀看着他从看台的台阶上走下去。深灰色卫衣的帽子在他背后轻轻晃荡,帽绳的死结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一上一下地跳。他走路的步子很稳,步幅不紧不慢,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弯腰捡起一个被风吹落的羽毛球,放在器材室门口的筐子里。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的后门,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
盛栀一个人坐在看台上,坐了很久。
风吹得她的鼻子有点红。她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缩进领口里。水泥墩子已经被她坐热了一小块,但冷意还是从其他地方渗进来。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掌心——上面有四个指甲印,是她刚才攥拳头的时候自己掐的。印子很浅,很快就要消了。
她对着那四个快要消失的指甲印,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真的是个笨蛋。”
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那个走远了的人。
那天晚上,盛栀在日记本里写了很长很长的一页。
“今天他说——在想我什么。就这四个字,让我的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有一点不一样。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温和,是带着一点点追问的。好像他是真的想知道。好像他在期待一个认真的回答。
可我退缩了。
我把真心话吞回去了,换了一句安全的、不会出错的借口。我问他物理题。他在看台上跟我讲楞次定律,手指在空中画磁场方向。我点着头假装在听,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不是他讲题的内容,是他的音色。他说话的时候尾音有一点往下沉,像在句子的末尾加了一个很轻的锚,把整句话定住。我从来没听过谁这样说话。我想录下来,放在耳机里单曲循环。”
“他说‘在想我什么’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也许——只是也许——他并不讨厌我。他不讨厌我坐在他旁边,不讨厌我问他莫名其妙的问题,不讨厌我在操场边上看他。也许对他来说,我跟那些被他客气地挡在玻璃墙外面的人,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我不敢肯定。我什么都不敢肯定。但他没有把我的书包从看台上挪开。他让我坐在他旁边了。他还问了我一句——在想我什么。
就这一句话。够我开心一个月了。”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揉了揉右手的中指。中指的指节上有一个被笔压出来的小坑,红红的,按上去有点酸。她翻到日记本的扉页。扉页上本来什么都没有,只写了她的名字。现在多了一行字,是她今晚刚写上去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灯下反着一点湿润的光。
“时一昼。时是时光的时,一是一二的一,昼是昼夜的昼。”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抽屉,用那本从来没翻开过的物理五三压住。关灯。躺下。天花板上那道橘黄色的路灯细线还在,每天晚上都在,像一条不会断的丝带。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他坐在看台上看书的样子。那本黑封面的《局外人》,他说“不好看”,然后说“就是想知道为什么不好看”。她想笑。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他说“在想我什么”的时候,那个发紧的尾音。
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盛栀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三个字。
“……不知道啊。”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在意。不知道他那个发紧的尾音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又为什么听完她的借口之后没再追问。
但有一件事她是确定的。
明天早上她还是会六点到校。还是会提前二十分钟坐在教室里,听他写字的沙沙声,看他的后脑勺。还是会假装在背单词,把abandon这个词写错很多遍。
因为他是她每天早上提前到校的唯一理由。
十二月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梧桐树的叶子终于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个精疲力尽的人举起手臂。教室里的暖气片开到了最大,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有时还会突然响一下,把昏昏欲睡的人惊醒。
盛栀和时一昼之间,多了某种很微妙的东西。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大变化。不是他突然开始主动找她说话,也不是她每天跟在他身后。而是一些更小的、更不引人注意的事。
他在走廊上迎面走来的时候,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完全无视地走过去。他会看她一眼。就是看一眼,没有表情,没有招呼,没有点头,但他会看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她不是一直在注意他的话,根本不会发现。
发作业的时候,如果是她的本子,他会多停半秒。不是刻意的停顿,是把本子放在她桌上之前,手指会在封面上轻敲一下——像在确认这是她的座位,不是别人的。那个敲击的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但她的桌面能感觉到那一记微小的震动。
有一天晚自习,她的笔没水了。她在笔袋里翻了好几次,翻来翻去只有一支红色的批改笔和一支铅笔。她正要跟林昭借笔,一只黑色的中性笔从左边递了过来。时一昼没有转头,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指间夹着一支笔。就是他平时用的那种,0.5的黑色中性笔。
盛栀愣了愣,伸手接过去。
“谢——”
“先写。”
他把手收回去,继续低头做卷子,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好像他只是随手递了一支笔给旁边的人,好像这件事一点都不值得在意。
盛栀握着那支笔,握了很久才在卷子上写下第一个字。笔杆上还有他手指的温度,温温的,握在掌心里像一个很小的暖手宝。她控制不住地注意这支笔的每一个细节——笔杆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大概是掉在地上过;笔帽的夹子被掰弯了一点点,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笔尖出墨很流畅,写出来的字比其他笔细一些。她用这支笔写完了整张语文卷子,从第一道选择题到最后一道作文题。写到作文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那支笔的笔尖,在心里对自己说:盛栀,你是个正常的、成绩好的、理智的人。现在这个正常理智的人在因为一支笔心跳加速。你是真的没救了。
她没有把那支笔还回去。不是不想还,是忘了——至少她是这么骗自己的。她把笔放进笔袋里,拉上拉链,决定明天再还。第二天她也没有还。第三天也是。那支笔就这样留在了她的笔袋里,和她自己那支墨绿色的马克笔并排放在一起。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盛栀去办公室交化学作业。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从门缝里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是老陈在跟时一昼说话。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大约十厘米的缝。盛栀的脚步停住了。她不是故意偷听——这个距离想不听到都难。老陈的嗓门向来不小,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他训人。
“时一昼,你最近怎么回事。”
没有回答。
“物理竞赛马上要开始了,你是我们班的希望,校领导都在盯着。你给我打起精神来。这次退了两个名次我就不说了,你要是连省一都保不住……”
“我会考好的。”
时一昼的声音。很平,很稳,和她每次听到的一样。但今天她听出了一点什么别的东西——声音很干,喉咙大概也是干的,每个字之间有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像是他把每个字都在嘴里掂了一遍才放出来。
“我不是要你保证,”老陈语气软下来一点,“我是要你调整好状态。有什么困难可以跟老师说。”
“没有困难。”
从门口的角度看进去,盛栀看见时一昼笔直地站在那里,两手垂在身侧。他背对着门,但她能想象他现在的表情——没有表情。就像上次月考听到自己排名时一样,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平静下面。
“行了,你去吧。报名表填好交上来。”
时一昼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盛栀来不及躲开,门已经被他从里面拉开了。他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皮上有轻微的浮肿——不明显,但她看得很清楚。他没有睡好。不是一天,可能是很多天了。
“交化学作业。”盛栀把手里的作业本举了举,觉得自己得解释一句。她没有说“我路过”,因为她确实不是路过,她是来交作业的。但她也没有说“我不是在偷听”,因为说这话等于承认自己听到了什么。
时一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侧过身子让她进门,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廊上传来他的脚步声,一声接一声,节奏和平时一样稳。
盛栀走进办公室,把化学作业放在老师的桌上。老陈坐在办公桌后面,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看起来有些疲惫。她没有多留,说了句“老师再见”就退出来了。
走廊上空荡荡的,时一昼已经走远了。
盛栀站在原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疼——她还没有资格心疼他。是一种很想做什么的冲动,但她不知道能做什么。她想跟他说“你已经很好了”,但她知道这句话对他来说没用。他不是需要安慰的人。或者说,他不习惯被别人安慰。
她把两只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慢慢地走回教室。
那天晚上,盛栀在日记里写道——
“今天在办公室门口听到老陈跟他说话。老陈说,你是我们班的希望。他说,我会考好的。声音很干。我不喜欢他那个声音。我更喜欢他在走廊上问我‘你不回去吗’的那个声音,虽然也轻,但是湿的。今天的这个声音是干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我想问他,你是不是又没睡好。你是不是又在逼自己。可是我问不了。我还没有资格问。”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把笔放下,看了一眼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的光和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冬天的夜晚很长,长到她觉得天亮是上辈子的事。
她重新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句。
“但我有资格看着。我可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直看着。”
十二月下旬,物理竞赛的日子越来越近。
时一昼的作息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化。他早上到教室的时间比以前更早了。盛栀每天六点十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座位上了。他面前摊着的不是课本,是物理竞赛的辅导资料,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几个白字。
他看书的时间越来越长。课间在看,午休在看,下午自习课也在看。有时上其他课,他把竞赛资料夹在课本里偷偷看,被英语老师发现了一次,点他起来读课文。他站起来,流畅地读完了整段课文,发音标准,语调起伏恰当。英语老师愣了半天,最后说“坐下吧,下次别在英语课上看物理”。全班哄笑了一下。他没有笑,坐下来之后把资料合上,换成英语课本。但盛栀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左手还按在那本资料的封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角。
他开始频繁地揉眉心。那个动作她以前只见过一次,现在每天都能看到好几次。他把笔放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眉心,用力按压几下,然后重新拿起笔。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像一个快速重启的程序。
有一天晚自习,盛栀看到他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杯黑咖啡。没有糖,没有奶精,就是一杯很黑的咖啡,装在保温杯里,杯口冒出的热气在日光灯下是白色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苦味。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继续喝。
盛栀盯着那杯咖啡看了几秒。她想,他大概在用咖啡因硬撑。她忽然很想把那杯咖啡拿走,换成一杯热牛奶。但她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什么都没有做。她把注意力拉回自己的卷子上,在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写下一个解字。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高三没有跨年。高三只有晚自习。但学校还是给了走读生一个面子,提前一节课放学,让大家回家跨年。班主任老陈站在讲台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全班欢呼。老陈拍了拍讲台让大家安静,说“别高兴太早,回来就一模了”。
盛栀收拾书包的时候,教室里已经走了大半。林昭在前排喊她:“盛栀你快点,一起吃火锅去,我饿死了。”
“你先走,我收完就来。”
林昭挥了挥手,拎着书包跑出去了。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说话声、拉椅子声、书包拉链声渐渐稀疏。日光灯的白光照在越来越空的桌椅上,把整间教室照得有点冷清。
盛栀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然后她看到时一昼还坐在座位上。
他没有收拾东西。面前摊着那本蓝色封面的竞赛资料,右手握着笔,左手撑着额头。他没有在写,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洇了一个小点。
所有人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盛栀站在原地,看着他撑着额头的背影。教室里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暖气片的金属热胀声在角落里咔嗒作响。窗外的夜色很黑,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泛着模糊的橘色光。
她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走到他桌边的时候停下了。
“时一昼。”
她喊了他的名字。不是“时同学”,不是“同学”,是完整的三字姓名——时一昼。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喊他的名字。之前在教室里她从来没有喊过他,他们之间没有过任何需要称呼对方的对话。唯一一次说话是他在走廊上主动开口,唯一一次近距离是看台上她主动走过去,但那时候她没有叫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从她的嘴里被说出来的那一刻,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被风吹过琴弦。
他抬起头。
盛栀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清他的眼睛——深棕色的虹膜,瞳孔因为灯光的关系缩得很小,眼白上有几条淡淡的红血丝,下眼睑有一层很薄的青色,是被睡眠亏欠太久的痕迹。
他看着她。没有说“干嘛”,没有说“有事吗”,没有露出任何困惑的表情,只是看着她。那眼神不像他在教室里的对外模式,也不是困倦疲惫的放空,而是一种——等。他在等她说话。好像她来找他是他一直在等的某件事。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来。
盛栀被他这样看着,准备好的话忽然全部消失了。她准备好的措辞是:“时同学你还不走吗,跨年夜不回去休息一下吗”,但她现在知道她不能这么说。因为他看着她的眼神告诉她,如果她用那种客客气气的、对谁都一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他会很失望。
她在他的注视下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把手里攥着的一样东西放在他桌上。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在林昭桌上顺的。林昭有个习惯,每年冬天在桌上放一把大白兔,谁路过都能拿一颗。她临走前从那一把里拿了一颗,本来是想自己吃的,但现在她把那颗糖放在了他的竞赛资料旁边。白色糖纸上印着蓝色的小兔子,包装纸的边缘有一点皱,是被她在手心里攥的。
“给你的。”
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是轻的,轻到像怕打碎什么东西。
时一昼低头看着那颗糖。大白兔奶糖安静地躺在他深蓝色的竞赛资料旁边,白色和深蓝的对比格外鲜明。他看了很久,久到盛栀觉得他大概不打算回应了,久到她准备转身走人假装这件事没发生过。
然后他伸手,把那颗糖拿了起来。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颗糖,放在掌心,手指慢慢收拢,把糖包在掌心里。这个动作很小,但盛栀看得很清楚。他握那颗糖的方式,不像是握一颗不值钱的、随手能拿到的奶糖,倒像是握着什么怕掉了的东西。
“谢谢。”
他说。就两个字。但他的声音不是平时的那种平。是哑的。微微发哑。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
盛栀的鼻子酸了一下。很突然的,没有预兆的,从鼻梁到眼眶一阵发酸。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但她眼眶热了,热意从泪腺往上涌,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走了,”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把书包带子攥得死紧,“明天见。”
“明天见。”
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盛栀大步走出教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她把手按在胸口,隔着校服和毛衣,感受到心脏在里面跳得又重又快。
她刚才喊他的名字了。时一昼。三个字,每个字都在她舌尖上滚过了无数遍,从高一开始就在她舌尖上滚,今天终于滚出去了。这三个字出口的那一瞬,像是某个在她心里压了很久的弹簧被松开,弹出去老远,远到她自己都被反弹力震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把后脑勺抵在墙上。墙上很凉,凉意透过头发传到头皮。
时一昼。一昼。昼。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像小朋友数糖果,一颗、两颗、三颗,每一颗都甜得舍不得吞下去。然后她睁开眼,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冬夜的冷空气扑在脸上,她的脸颊滚烫,被冷风一激,像是两块烧红的铁淬了冰水,滋滋冒着看不见的水汽。
她仰起头,看见夜空中有一颗星星。只有一颗,孤零零地挂在城市灰蒙蒙的天幕上,很亮。
她想,如果他是一颗星星,那一定是那颗。不是最大最亮的,不是最容易被发现的。但是最干净的。是那种你只要找到了它,就不会认错的星星。
盛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她的眼睛在夜色里是弯的。
她在笑。
走进火锅店的时候,林昭已经在往锅里涮毛肚了。桌上摆满了菜——两盘肥牛、一盘虾滑、一盘土豆片、一盘豆腐、一篮生菜,还有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丸子。锅底是鸳鸯的,红汤那一半正咕噜咕噜冒着泡,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混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痒。
“你好慢!”林昭把一片毛肚捞出来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菜都快被我们煮老了。”
同桌还有两个女生,都是平时玩得比较好的。一个叫宋佳宁,一个叫赵小曼。桌上摆满了菜,辣锅那边已经翻起了红色的泡沫。盛栀在桌边坐下来,把围巾和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什么事耽搁了。”林昭问。
“交作业。”盛栀说。
她把手伸向桌上那盘肥牛,夹了一片放进锅里。红色的汤底翻滚着把肉片吞进去,肉的颜色从鲜红变成灰白。她盯着锅里那片逐渐变色的肥牛,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你笑什么。”林昭看着她,眯起眼睛。
“没笑。”
“你明明在笑。”
“火锅好吃。”
林昭不信。她端着碗盯了盛栀半天,但盛栀的嘴巴比数学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还严实,她撬了半天没撬开。最后林昭放弃了,转向宋佳宁开始聊元旦放几天假的事。
盛栀把涮好的肥牛捞出来,放在碗里,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很烫,烫得她舌头尖发麻,但她没停下来。她一边嚼一边在心里想——那颗大白兔奶糖,他会不会吃。他会不会剥开糖纸,把那颗糖放进嘴里。他会不会觉得甜。
应该会的吧。
那天晚上,盛栀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年的最后一行字。
“今天我做了一件勇敢的事。我把一颗糖放在他桌上。他握住了。他握那颗糖的样子,不像是握一颗糖。像是握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新年快乐,时一昼。希望新的一年,你也能快乐。”
她画了一个句号。然后想了想,又在句号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
窗外的城市开始响起零星的爆竹声。跨年夜的烟花在城市上空零星绽放,隔得太远听不到爆炸声,只能看到远处天际线上忽明忽暗的彩色光点,像有人在很远的山上按着一支忽明忽灭的手电筒。
盛栀合上日记本,关了灯。黑暗里,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新的一年要来了。
她和他之间的距离,从走廊的两端,到教室里的过道加三十度角,到看台上的一臂之隔,到今晚——她把一颗糖放在他桌上,他说了一声微微发哑的“谢谢”。
每一步都是她主动走过去的。但她觉得没关系。因为她每往前走一步,他都没有后退。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他的眼神不是抗拒,不是逃避,是等。好像他一直在等她走过去。
也许他等了她很久了。
也许从那个傍晚——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背影的那个傍晚——他也在等。
盛栀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在黑暗中弯起来,弯了很久都没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