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奴刀》夜无漆

1、第 1 章 想活

　　马上就要……
　　死了吗？
　　单薄的衣裙随风飘摇。
　　凛冽的寒风，路边的枝丫，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几乎要把她单薄的身体分割刮碎。
　　皮鞭的鞭挞声，兵士的呵斥声，弱者的哭求和呻吟声在她耳边响个不停。
　　她与很多同样命运的人用一根长长的粗麻绳捆着，在绵延弯曲的山道上被驱赶着前行，远远望去就像一串任人玩弄的蚂蚱那样卑微、渺小、可笑。
　　脚下，是碧落崖，一个原本她无比熟悉，此时此刻却让她陌生至极的地方。
　　曾几何时，春日她在这里踏青，夏日在这里乘凉，秋日在这里采摘酸甜的野果，冬日在这里赏雪观景。
　　但是现在……
　　这里将成为她和那些同命人的埋骨之地。
　　他们的身之将死让林中的虫息鸟哀，却不能唤醒那些所谓强者的半分为人该有的愧疚之心，反而兴奋到想着要以怎样的游戏方式让他们的死不是那么枯燥乏味。
　　凶悍的兵士解开她手腕上已陷入皮肉的绳索，迈着被逼迫的惶恐步伐背身立在百丈断崖边，其他人和她一样的站着，呈一字排开，雀跃的数名兵士手持弓箭站在他们的对面，只待羽箭离弦飞出，射向崖边陷入恐惧的人。
　　不躲，中箭而亡。
　　躲，身形微晃直接葬身崖底。
　　躲与不躲，看似有两个选择，实则都是死路一条。
　　从踏上山路那刻起，她就意识到自己今日将会命殒于此。
　　她，不想死。
　　她，想活。
　　她那没有一刻停止运转的头脑转得更加飞快，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寻找可以活命的机会，即便此刻已站在这代表着绝望的悬崖边，仍然没有放弃为自己寻找那两条路以外的第三条路……
　　一条生路。
　　有人一声令下，游戏开始。
　　伴随着嗖嗖嗖的羽箭破空声，立在崖边的鲜活生命少了一条又一条，惨叫声坠入崖底深渊，回荡回崖顶，惊了天地，泣了鬼神，让她瑟瑟发抖。
　　她面前的兵士也撑开了弓，尖锐的箭头瞄准的正是她的心脏。
　　羽箭离弦时，瞥见两个身影走上崖顶，她毫不犹豫地朝最前面的那个人奔跑过去，拼尽全力抓住了他的袍摆，如同抓住落水后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那是一个未着戎装，仍显英姿勃发的少年，一袭华丽锦袍彰显着金尊玉贵，剑眉星目的脸俊美非常。
　　未上山前，她曾在山脚下看到那些兵士对他毕恭毕敬，就连身量高大的副将为了避免让他仰视，还特地将自己的身躯弯压成了虾米。
　　她知道若想活下去，这个少年就是唯一的转机。
　　“主人！请救我一命！”
　　“好大的胆子！来人！还不把这个东悦贱猪拉开！！”
　　她扑倒在少年的脚边，大声乞求，跟在少年身后的亲随见状怒喝兵士将她拉开，却被少年抬手阻止退下。
　　她的面容因多日逃亡和拘禁满是疲惫和脏污，少年的目光在这样的脸上停了良久，侧身伸臂扯下亲随腰间挂着的水囊，拔开塞子，把囊中物直接浇在了她的脸上。
　　当冰凉的液体浇下时，她闻到了酒味。
　　囊中装的不是水，而是酒。
　　浓浓的酒味让她睁不开眼，长睫抖个不停，蛾眉紧蹙。
　　酒水一滴不剩的尽数浇完，少年把空囊扔给亲随，掏出巾帕胡乱在她的脸上擦抹，最后用拇指指腹在她的右眼角下方好一阵子摩挲。
　　“嘶……”
　　天气寒冷，凉酒浇面，手指用力地摩挲让她疼的倒吸一口冷气，少年才似回神般的收回手，目光依然停留在她的脸上。
　　酒气顺着鼻腔入体，面部皮肤又被少年用力擦抹，她原本娇嫩的脸颊浮上一层诱人的薄红，这样的她虽尚青涩却也透着别有风趣的媚态，再加上纤弱的身形，格外惹人爱怜。
　　少年勾唇，挂上玩味的笑意。
　　“你，刚才叫本将军什么?”
　　少年的声音中有着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清冷，她忐忑不安的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抓住袍摆的手不敢泄掉半点力道。
　　本将军?
　　此次攻打东悦的北晟将领，她有所耳闻。
　　这样的自称方式，这样的衣着和年纪，让她的眸光亮了亮，心下确定了少年的身份——北晟国东伐大军中最年轻的，亦是此次表现最为骁勇的少年将军，廖锦川。
　　“主……主人。”
　　“呵呵……”廖锦川扬起唇角轻笑出声，“你是何时成为本将军奴仆的?本将军怎么不知晓?”
　　面对询问，她低垂下头，抓住袍摆的手又紧了紧，紧到似能抓出水来，须臾之后再次抬头，迎上那强者带着玩味的目光。
　　“我……奴……奴不想死，请主人救奴一命！”
　　她的眼中有着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活下去的渴望，廖锦川开口再问，声音轻巧，眼神轻蔑，表情傲慢，冷若冰霜。
　　“你想活?”
　　她没有半分迟疑的重重点头。
　　“他们之中……”廖锦川指了指依然背身立在崖边，双腿颤抖不止，脸色惨白的那些人，“又有哪个不想活?你告诉本将军，为何要单单救你?”
　　廖锦川的话里有着戏谑和讥嘲，她望向那些只要有山风吹过就会身殒丧命的人，咬牙俯身，朝着面前人行下五体投地跪拜大礼，用额头碰触他的靴尖，以示自己的虔诚。
　　“主人今日若能救奴一命，假以时日，奴……奴定会成为一把锋利的刀，为主人所用。”
　　廖锦川闻言眉头动了动，眸光中闪过狡黠而愉悦的光。
　　他蹲下身，伸手抚着她那依然嫣红的俏脸，似是已经透过她看到日后自己手中那把可以斩尽一切的寒光利刃。
　　有晶晶亮亮的东西落下，廖锦川抬头去望，她也仰起了头，只见空中洋洋洒洒的飘下无数雪花。
　　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也是属于东悦的最后一场雪。
　　廖锦川伸出手臂接住一片雪花在掌心，勾唇赏视，而她觉得自己就是他掌中的那片雪花，脆弱……
　　身不由己。
　　一片雪花不偏不倚地落在她那干裂的嘴唇上，看到这一幕的廖锦川饶有兴致地伸出修长的手，用指腹轻点那片雪花，看着它化为剔透的水珠，滋润那片干裂的唇。
　　“凝露，如何?”
　　廖锦川的声音比之前柔了三分，而她并没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不解地望着他。
　　“凝露这个名字，你可喜欢?”
　　一个全新的名字让她的眸光闪烁，立刻松开抓住袍摆的手，双臂撑地再次俯身朝眼前人拜行大礼。
　　“凝露，谢主人赐名！”
　　廖锦川以强者和胜者的姿态转身，在亲随的陪同下朝着山脚走去。
　　知道自己逃得一死，凝露强撑起几乎瘫软的身体摇晃起身，刚要迈步跟上去就听到背后再次传来羽箭射出的那种令她胆寒的破空声。
　　嗖！
　　嗖！！
　　嗖！！！
　　……
　　那些羽箭无一支射在她的身上，却又似全部扎入她的心脏，让她的眼波明了又暗，暗了又明，干裂的双唇紧咬出丝丝殷红。
　　在卷携着雪花的山风呼啸中，她敛眸，抬起脚，朝着山下走去，足下的步伐蹒跚，迟缓，全程没有回头望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