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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 豌豆 包子铺大姐 ...

  •   包子铺大姐在七月的第一天换了新菜单。蒸笼旁边立了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今日新品:豌豆馅包子。尝鲜价两块五。」

      陆渺站在黑板前面看了三秒钟,然后买了一整笼。蒸笼端上桌的时候白汽裹着豌豆特有的清甜扑上来,她坐在包子铺门口的矮桌旁边,捏起一个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豌豆泥混着一点点猪油和糖,在舌尖上沙沙地化开,甜而不腻。

      "好吃吗?"大姐从柜台后面探出半张脸。

      陆渺嚼完了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好吃。以后还做吗?"

      "你爱吃就常做。"大姐缩回柜台后面,传来碗碟轻轻碰在一起的声响。

      陆渺坐在矮桌旁边吃完三个包子。七月的晨光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梧桐叶的影子在风里晃动,在她手背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她把剩下的包子用油纸包好拎着上楼,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听到左边那扇门里有水龙头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门缝里渗出一缕清新的、像皂角被搓开后的气味。

      她推开办公室门。谢妄已经在了,正站在窗台边把旧土从花盆里换出来。绿萝被小心地放在桌面上,根须盘成一团紧实的白色网络。他用小铲子把新土一勺一勺填进盆里,动作专注而轻。

      "今天换土?"

      "半年换一次。春天那次错过了。"谢妄把绿萝重新放进盆里,用手指把土面轻轻压实。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他认真对待的、需要耐心的事。陆渺把豌豆包子放在他桌角,走过去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新土的颜色比旧土深一些,带着湿润的、泥土特有的气息。绿萝的根须被重新埋进土壤里之后,那几片新叶在晨光里微微舒展开来,叶面的角度比之前更平了一些,像是找到了更适合的位置。

      谢妄洗了手,在她桌角坐下来吃包子。他咬第一口的时候没有说话,嚼完了之后又咬了一口,然后说:"甜。"

      "豌豆馅的。楼下大姐新品。"

      他吃完一个,把油纸叠好,擦了擦手指。晨光把他浅蓝色衬衫的领口照出一层柔和的暖色,围巾今天没有围,叠好了搭在椅背上。他站起来的时候碰了一下陆渺放在桌角的布袋——里面装着那团纯羊毛的半成品,已经快织完了。

      "这件织完了打算做什么?"他问。

      陆渺把布袋打开看了一眼,深蓝色的织物安静地躺在里面,毛线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绒光。她把它拿出来铺在膝盖上量了量——长度够了,宽度也刚好。纯羊毛的触感厚实而柔软,边缘织得整齐。

      "还不知道。"她把织物叠好放回布袋里,"可能留着。等想好了再送人。"

      谢妄没有再问。他坐回自己桌前翻开文件,钢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细碎而持续。窗台上新换了土的绿萝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精神,每一片叶子都朝着光源的方向微微倾斜。

      陆渺打开电脑。任务列表里弹出了一条新通知——编号541,患者性别男,年龄四岁。临床表现:连续七天梦见同一颗豌豆。陆渺盯着"豌豆"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把任务单打印出来夹进档案袋。

      四岁小男孩住在一个老小区的三楼。陆渺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拖鞋声,然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圆溜溜的眼睛和半张被压红了的脸。小男孩看了她三秒钟,然后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妈妈,是穿蓝毛衣的阿姨!"

      门被完全打开了。小男孩的母亲抱着他让开了路,脸上带着那种已经跟四岁孩子周旋了七天的疲倦但依然柔软的笑。"他每天梦到一颗豌豆。拳头大的,绿色的,在桌子上滚来滚去。他追不上,醒了就哭。"

      陆渺蹲下来,跟小男孩保持同一个高度。他穿着一件印着小恐龙的睡衣,脸上还带着午睡刚醒的痕迹,头发在一边翘起来。他看着她,眨了眨眼。

      "那颗豌豆长什么样?"陆渺问。

      小男孩用手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围成一个圆,大约拳头大小。"这么大。绿绿的。它不跑,它就是滚。我追不上。"

      "你为什么要追它?"

      小男孩想了想,小脸上露出一种认真的、像在考虑很重要事情的表情。"因为它滚的方向是我爷爷家。我想让它停一下,等我追上。"

      陆渺蹲在他面前,晨光从客厅窗户里涌进来,落在他翘起来的头发上,把那根发丝照成细小的金色。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你把手给我。我们一起去追那颗豌豆。"

      小男孩把小胖手放进她的掌心里。软而暖的,指尖带着一点婴儿肥特有的弧度。陆渺合上手指,闭眼,下沉。入口极浅,几乎像一步跨进了一间屋子。她落在一片柔和的、浅绿色的光晕里,地面上铺着一层软软的光面,像绸缎被拉平之后泛着的微光。

      那颗豌豆在屋子中央。拳头大的,绿色的,表面光滑而圆润。它正在缓慢地向前滚动,速度均匀而稳定,像被设定好了路线。小男孩从她身后跑出来,啪嗒啪嗒地追过去,但豌豆始终保持着一小段距离,像在领着路。

      陆渺跟在他们后面走。豌豆滚过光面,滚过一条模糊的、像被时间磨损了边缘的旧街道轮廓,滚过一扇半掩着的门的形状。小男孩一直追着,小短腿迈得又快又急,嘴里喊着"等一下等一下"。豌豆在门的形状前面停下来了。它停在门框边缘,像在等小男孩靠近。

      小男孩追到了。他在豌豆前面弯下腰,伸出两只手把豌豆轻轻抱了起来。豌豆在他怀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表面裂开一条细缝,从缝隙里流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光落在小男孩的脸上,他抬起头,看着门框里面的方向——那里空空的,但有一个模糊的、像旧照片边缘一样柔和的轮廓,正在慢慢变淡。

      小男孩抱着豌豆站在门框前面。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小手摸了摸豌豆光滑的表面,轻声说了一句:"爷爷说他会回来看我的。"

      陆渺站在他们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她看到小男孩抱着豌豆转身跑回来的时候,那颗豌豆在他怀里慢慢变小了,从拳头大缩成乒乓球大,再缩成一粒普通的青豆大小。他把那颗小豆子攥在掌心里,跑回陆渺面前的时候伸开手给她看——掌心里躺着一颗小小的、青绿色的豌豆,表面光洁,在浅绿色的光晕里泛着湿润的光。

      "它变小了。"他说。

      陆渺蹲下来看着那颗豌豆。它安静地躺在他的小掌心里,没有在滚。它只是在那里待着,像一个已经把该带的路带完的东西,终于在某个人的手心里停下来了。

      她睁开眼。现实中的小男孩还坐在她对面,小胖手还搭在她的掌心里。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合拢的小拳头——他慢慢张开,掌心空空的,但他脸上的表情是满足的,像刚收到了一份他已经等了好几天的礼物。

      "豌豆呢?"他母亲从旁边轻声问。

      小男孩想了想,然后抬头笑了。那个笑是整张脸一起动的,弯弯的,眼尾挤出一小片细褶。"它去爷爷家了。我送它去的。"

      陆渺站起来。她的膝盖蹲久了有一点点麻,但在站起来的过程中慢慢恢复了。她看着小男孩把空空的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贴在胸口的位置,像在收一件很重要的小东西。

      她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正满。七月午后的光把路面晒得发烫,蝉鸣比前一天更响了,像整条街的树都在同时发声。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户——窗帘被风轻轻吹动着,隐约能看到小男孩小小的影子坐在客厅地板上,手里好像在玩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回到临安路的时候谢妄不在办公室。桌面上留了一张纸条,字迹干净而稳:「去出外勤。晚饭前回。新换的土不要浇水,等三天。」

      陆渺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她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她从布袋里取出那团纯羊毛的半成品——还差最后几排就能收针了。她穿好竹针,一针一针地织下去。毛线在指间滑过的时候柔韧而服帖,像一条正在慢慢收拢的线。她织完了最后一排,把线尾留出大约一掌长的余量,剪断,然后用针把线头藏进毛线的纹理里。织物在她面前完整地展开了——一条深蓝色的纯羊毛围脖,大约一掌宽,绕一圈正好盖住脖颈。边缘织了两排上下针,收口平整而服帖。她把它拿起来叠好,放在掌心掂了掂,重量适中,厚实而柔软。

      她把它收进布袋里。然后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的任务通知,没有系统消息,没有需要她回收或修补的东西。屏幕干干净净的,显示着日期和时间。七月二日。下午四时十七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台上的绿萝安静地舒展着新叶,盆土表面还带着刚换过的湿润。她坐了一会儿,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沈倦的,从左边那扇门里出来,经过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他穿着那件浅灰色外套,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西瓜,放在她桌角。

      "楼下买的。给你留了中间那块。"他说完靠在桌边,拿起一块边角位置的西瓜自己咬了一口,西瓜汁顺着他的嘴角滑下来一道,他用拇指擦了。

      陆渺拿起中间那块最大的——没有籽,深红色的瓤,在日光灯下泛着透亮的光。她咬了一口,脆而甜,汁水在舌尖上漫开。她嚼着西瓜的时候看到沈倦低头吃另一块西瓜的侧脸,那道疤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暖金色的细线。他咬西瓜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块,然后慢慢嚼着,咽下去。自然的,安静的。

      "甜。"她说。

      沈倦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嗯。挑了一整筐才挑到这块。无籽的只剩这一个了。"他靠在桌边,又把第二块边角西瓜拿起来咬了一口,嚼完之后把手腕上的西瓜汁用拇指擦了擦,然后侧过头来看着她。

      "你今天去了一个四岁小孩那?"

      "嗯。他梦见一颗豌豆。"

      沈倦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软的慢的弧度。"豌豆?"

      "帮他去爷爷家。"

      沈倦没有再问。他把碗里剩下的西瓜块收起来放进冰箱,然后把空碗冲洗干净倒扣在碗架上。动作自然而熟练,像他已经在这间厨房里做过很多次了。

      傍晚的时候谢妄回来了。他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小纸袋,放在陆渺桌面上。纸袋里装着一本旧书,深蓝色封面的,边缘磨得有些发白。书脊上印着烫金的字,已经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

      "路过旧书店看到的。"他说,"封面颜色跟你的毛线差不多。"

      陆渺把书拿起来翻了翻。是一本诗集,出版年份比她出生还早,内页的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着细小的毛边。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看到页面上有一行被铅笔轻轻划过的线,字迹极淡,像很多年前有人坐在灯光下读到这里的时候轻轻划了一下。

      她合上书。把它放在桌面上,跟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并排放着。两本深蓝色的书脊在台灯光下靠在一起,颜色相近但深浅不同,像两种不同时间的蓝色被并排摆在了同一个平面上。

      谢妄从她身后走过,去厨房倒了一杯水。他经过窗台的时候用手背碰了一下那盆新换土的绿萝,没有浇水,只是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最大片叶子的背面,像在确认它的状态。然后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他今天出门的时候围着它了,在七月初午后的阳光里围着一根毛线围巾走过三条街。他把围巾叠好放在膝盖上,指尖沿着毛线的纹理轻轻滑过一段。

      陆渺把那本旧诗集翻开,找到被铅笔划过的那一页,看了那行字。是一句很短的诗,一共九个字。她读了一遍,然后合上书放回桌面上。

      窗外的天色正从暮蓝沉入深黑。路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从百叶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条条平行的金线。她伸手碰了一下桌面上那本旧诗集的封面——深蓝色的绒面在指尖下的触感温而平。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站在绿萝旁边,站了一会儿。

      她看到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蓝色毛衣的轮廓、短发、嘴角微微弯着的弧度。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夜色里的梧桐树和远远亮着的几扇窗户。远处某户人家的灯是暖黄色的,隔着几栋楼和一片树冠模糊地亮着,像一枚被放在远方夜色里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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