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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围巾 陆渺把毛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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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渺把毛线买回来之后在桌子上摊了三天。深蓝色的粗毛线团,羊绒混纺的,摸上去比毛衣的料子软一些,在光线下泛着细密的绒光。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线头拉了一段出来,在指间绕了两圈,然后放下。第三天晚上她才真正开始动手。
动作比她想象的顺。两根竹针穿线的时候她的手指自己知道怎么动,不需要她指挥——起针、绕线、第一排平针。她的手指在毛线和针之间穿梭着,每织一排就停顿半秒检查一下针脚,确认没有漏针。她织了八排之后停下来,把那小片织物举到灯光下端详——蓝色的毛线整齐地排列着,针距均匀,每一针的松紧度几乎相等。
"你没忘。"谢妄从桌边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那片织物一眼。
陆渺把织物放回膝盖上。她的手指搭在毛线上,能感觉到线团里传递来的轻微弹性。"身体记得。姜辞织这条围巾的时候,她的手跟我的手是同一双手。她学会的东西我也不会忘。"
她把竹针继续拿起来,一针一针织下去。毛线在指尖滑过的触感温而柔,像一种被写入肌肉里的记忆在慢慢苏醒。她织了大约半小时之后停了下来,把半成品在膝盖上展开——已经织出了大约一掌宽的长度,蓝色的毛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沈倦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低着头跟毛线较劲。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看着她的动作,然后走过来在她桌角放了一碗洗好的草莓。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要走的时候陆渺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今天怎么穿蓝色了。"
沈倦停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T恤——深灰色的,没有一点蓝色。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带着疑惑。
陆渺把毛线放下,抬起头来。她看了看沈倦身上的T恤,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毛线,然后笑了一下。"看错了。我把毛线的颜色投影到你身上了。"
沈倦站在门口,那道疤在日光灯下微微折出一线白。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软的、慢的弧度,转身走了。
织到第四天晚上,围巾已经有了大约四分之三的长度。陆渺把整条围巾拎起来试了一下长度——从她下巴垂到腰线,还差一小截就能围满一圈。她把围巾搭在椅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她的手指有点酸,但那种酸痛让她觉得踏实。像做完了一件值得做的事之后身体的正常反馈。
她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任务列表里新弹出了一条——编号537,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持续梦到自己的玩具熊在晚上会说话。描述写得简单而温暖,像那种不需要深度干预的普通梦境偏差。陆渺看着这个任务,发现自己正在笑。一个普通的、简单的、不需要牵扯任何古老秘密的任务。一个孩子梦见熊会说话。这就是她现在要处理的事情。
她把任务单打印出来夹进档案袋,准备明天上午去。关电脑的时候她扫了一眼桌面上那条正在变长的深蓝色围巾。毛线在台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绒光,像一条正在慢慢成型的、安静的路。
谢妄从窗台边走过来,在他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圈。他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椅背上搭着的围巾半成品,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但他什么都没问。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开一本旧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细碎而轻柔。
陆渺把毛线收进一只布袋子,放在抽屉旁边。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伸手碰了一下绿萝的叶片。新长出来的那片小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边缘微微卷着,在夜风里轻轻颤动。她把指尖搭在叶面上,感受着叶脉的细微起伏。
"谢妄。"
"嗯。"
"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小女孩梦见熊说话。"
谢妄从书页上抬起目光。他的眼睛在台灯光下显得格外浅,像一片被浅滩上的月光照透了的湖水。"需要帮忙吗?"
"不用。"陆渺把手从叶子上收回来,转身面对着他,"我自己能处理。"
谢妄看着她。他的嘴角弯着那个极浅的弧度,像一枚被别在衣领内侧很久的别针。他合上书,把手肘搁在扶手上,十指交叉搭在膝前。"我知道。"
陆渺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把那根银针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会儿——针尾的蓝线在灯光下垂着,尾端微微晃动。然后她把针收回去,关了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第二天上午她去见了那个八岁的小女孩。过程比想象中更简单——小女孩的梦境是一片浅粉色的花田,玩具熊站在花田中央对她挥爪子。陆渺坐在花田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对小女孩说:"它想告诉你什么?"
小女孩蹲在玩具熊面前歪着头听了一会儿,然后跑回陆渺身边说:"它说晚安。"
陆渺说:"那你跟它说晚安。"
小女孩回到玩具熊面前认真地道了晚安。花田的颜色变得更暖了一些,粉色的花瓣边缘泛起金色的光。陆渺从梦境里退出来的时候小女孩还在睡,嘴角挂着笑。她的母亲站在卧室门口,看到陆渺出来的时候轻轻松了口气。
"她今晚会梦到一片粉色的花田。"陆渺说,"跟熊说晚安就行。"
小女孩的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有那种对"正常"的、简单的感激。陆渺对这个眼神感到很熟悉——她见过很多次这样的眼神,但之前每一次她接收这种感激的时候,她自己心里都有一块缺着。现在那块缺着的部分被填满了。
她走出单元门。六月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涌下来,把她的蓝色毛衣晒得微微发烫。她站在楼下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天空——蓝的,干净的,一朵很薄的白云正从东南方向移过来,速度很慢,边缘被风拉成了细长的一丝。
回到临安路的时候刚过中午。她从包子铺大姐那里买了两只包子——豇豆馅的——拎着上楼。走廊里安静而明亮,日光灯没有开,自然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暖洋洋的。左边那扇门开着半扇,沈倦不在,床头的纸鹤排列整齐,窗台上那只泡着糖的碗已经换了新水。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谢妄不在,窗台上绿萝的叶子在午风里轻轻摇着。但她看到自己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薄毛衣,跟之前谢妄常穿的那件一样。毛衣上面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是她的笔迹——但她没写过这张便签。她拿起来看,上面写着一行字:「你睡觉的时候会踢被子。穿这个睡。」
她认出来了。这是姜辞的字迹。她自己的字迹。这份字迹在完整后的某个时刻从她的记忆深处浮上来了,自己写了一张便签放在她桌面上。像一种来自内部的自动的、温暖的提醒。
陆渺拿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她把毛衣拿起来抖开,毛线触感柔软而温暖,带着一点干燥的木棉花的气息。她把它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叠好放回桌面。
她坐下来,拉开抽屉,拿出那团深蓝色毛线和两根竹针。她织了大约一个小时。办公室安安静静的,绿萝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偶尔轻轻摇一下,楼下偶尔传来大姐招呼客人的声音和蒸笼掀开的白汽声响。毛线在她指间穿梭着,一针接一针,整条围巾的长度已经从四分之三延伸到了接近完工。
她织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停了停。把整条围巾拿起来抖开,搭在膝盖上。深蓝色的毛线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绒光,边缘整齐,针距均匀。她把它翻到背面检查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根银针,用针尾的蓝线在围巾末端内侧缝了一个小小的标记——一枚银戒指的简笔画。
她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尾收好,剪断。然后她把围巾叠好,放在桌面上。
她在等着。等她织完的那条围巾真正被围上某个人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