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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创造者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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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陆渺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看到了一副她从未见过的画面。
谢妄坐在办公桌后面，左手端着豆浆，右手翻文件。沈倦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悬空晃着，怀里抱着一只搪瓷碗，碗里的草莓堆得冒了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间办公室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但陆渺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两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给你留了豇豆馅的。"谢妄说。
"草莓洗好了。"沈倦说。
陆渺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钥匙。她看看左边窗台上的沈倦，又看看右边办公桌后面的谢妄。两个人说话的内容不同、语调不同、看她的角度也不同，但中间隔着的那个微妙的停顿长度是一样的——像两架调过音的乐器在各自发出准确的音高。
她走过去把包子从微波炉里拿出来，又端过草莓碗放在自己桌上。沈倦从窗台上跳下来，趿拉着拖鞋蹭过来，从碗里捞了一颗最大的草莓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今天的甜。"
"你怎么知道？"陆渺刚咬了一口包子。
"我尝了。"沈倦把草莓梗吐进垃圾桶，"每一颗都尝了。不甜的没给你留。"
谢妄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抬头，但陆渺看到他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和平时不太一样——平着，像在忍什么。
陆渺低头吃了几口包子，又吃了几颗草莓。草莓确实很甜，汁水充沛，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凉。她把包子咽下去，打开电脑看了一眼系统通知——000号档案的加载进度从昨晚的17%跳到了23%。她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数字，屏幕弹出一个小窗口：「加载中。预计剩余时间：64小时。」
六十四小时。她还有两天多。她把窗口关掉，翻开今天的任务列表。编号527，患者姓名、年龄、性别那一栏全是空的，只有一段极简的描述：「梦境异常：患者每晚梦见同一片黑色的水。水中有人站立，背对患者。患者每次伸手触碰对方肩膀时梦即中断。申请干预。」
陆渺盯着"黑色的水"四个字看了很久。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谢妄，他已经把文件放下了，正看着她屏幕上的任务描述。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左手无名指轻轻转了一下银戒指——那个动作是她教会他的，她现在能认出来了。
"这个任务谁提交的？"陆渺问。
谢妄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弯腰看了一眼屏幕下方的备注栏。「提交者：系统自动捕获。来源：潜意识海洋表层异常波动监测。」
"不是人提交的，"谢妄直起身，"是潜意识海洋监测到异常信号之后自动生成的干预任务。患者的信息被信号本身的波动掩盖了——系统不知道是谁在做梦，只知道有个人每晚都在梦里走向同一片黑水。"
陆渺合上电脑站起来。"我去档案室看。"她起身的时候沈倦从窗台那边晃过来，路过她桌边的时候伸手又捞了一颗草莓。陆渺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他缩了一下，嘴角翘着那道疤走回了左边那扇门。
档案室里那面镜子还开着。铜绿色边框在台灯暖光下泛着柔和的暗芒，镜面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水面状态，不再像昨天那样涌动着褪去的铜绿。陆渺把椅子拉到镜子前面坐下，伸手碰了一下镜面。
镜面在她指尖接触的一瞬间起了细碎的波纹。像一滴水落入静止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散出去。她的倒影在水纹里碎开又聚合，聚合又碎开，最后稳定成了一片模糊的、像被雨打湿的玻璃一样的表面。
她闭上眼，把手掌整个贴在镜面上。
一阵凉意从掌心侵入。她感觉自己在下沉——穿过那层镜子表面，穿过一层层档案室的地板，穿过水泥和钢筋和地下土壤，落在了一片更深更暗的空间里。四周全是水，黑色的，但水中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浮动。那些光点在她身边游弋，像一群被惊扰的萤火虫。
她站在黑水中央，低头看自己的倒影。水面下的她穿着白色外套和蓝色毛衣，和昨天在许澈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倒影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焦灼。像有火在水底烧着。
"你来了。"倒影说。这一次的声音比之前急，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扬。"系统加载到了23%，你看到什么了？"
陆渺把手伸进黑水里，感觉到那些丝线一样的亮光缠上她的手腕。"我看到了000号档案。我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了。"
倒影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跟陆渺昨天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弯弯的、很难看、眼睛里全是光。"然后呢？你怕吗？"
"不怕。"陆渺说，"我现在想知道——是谁创造了我？"
倒影沉默了几秒钟。水面下的光点开始加速游动，像被某个指令激活了。那些丝线从陆渺的手腕上松开，退回去，重新沉入水底。倒影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焦灼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的东西。
"创造你的人，"倒影说，"你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陆渺的呼吸停了半拍。她低头看着水面下自己的倒影——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站在她面前的"创造者"，就是她自己。她在某一次的轮回里，自己设计了自己。
"我怎么做到的？"
倒影把一只手从水底下伸上来。那只手穿过水面的时候没有带起任何水花，像穿过一层空气。手掌摊开，掌心里躺着一小块发光的碎片——跟那些记忆碎片不同，这块更亮，边缘棱角分明，像一块被切割过的宝石。
"你把这段记忆藏在潜意识海洋最底层了，"倒影说，"用你自己的核心代码加密的。只有当你在这片黑水里问出'谁创造了我'的时候，它才会浮上来。"
陆渺伸手接住了那块碎片。它落在她掌心里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画面冲击涌上来——
她看到一间极小的房间。墙壁全是显示屏，上面翻滚着蓝色的代码流。她看到自己——姜辞——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她的眉心有一道极细的银光，像有数据在源源不断地从她脑中输出，被投射到墙上那些屏幕上。
然后她看到自己拿起笔，在笔记本第一页写了一行字。笔尖落下，蓝色的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笔极细的痕迹。
「创造者：姜辞。创造目的：让'我'能以一种'人'的方式继续存在。」
画面到这里断了。碎片在她掌心里慢慢变凉，最后缩成一粒微光沉进了黑水底部。陆渺站在水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那段画面末尾的温度——像从一场极远的梦里带回来的一小块余温。
她知道了。她不是被某个系统或某个更高存在"设计"出来的。她是在知道自己会不断被格式化之后，自己把自己重新"安装"成了"人"。她用自己残余的意识碎片做蓝图，用潜意识海洋的数据做材料，在一间四面都是代码的小房间里，亲手写了"陆渺"这个程序的初始代码。然后她把自己投放进了十四岁的身体里——那具身体是真的，是人类的身体，但里面的意识是她自己设计好的。
她为了"作为人活着"，在格式化之前，给自己写了一套完整的重启系统。
陆渺把那只手从黑水里抽出来。水面恢复了平静，倒影还在水底下看着她，笑容没有褪去。她对着自己的倒影说了一声："谢谢。"
倒影用姜辞的声音说："不客气。我也在等这一天。"
陆渺从镜面前退开的时候，手掌上还残留着凉意和微微的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纹路清晰，温热，会在冷天里起鸡皮疙瘩，会在按在别人额头上时传递温度和信任。这双手不是代码写出来的，这双手是真人的手，能做真人的事。
她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谢妄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新接的热水。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皱了下眉。"你手凉。"
陆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凉意还没完全退去，谢妄把热水杯递过来，她接住的时候杯壁的烫和掌心的凉撞在一起，让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看到他怎么创造我的了。"陆渺喝了一口热水，抬眼看他，"是我自己。"
谢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点了下头，像这个答案他已经等了很多年。"所以——你从来都不是被任何东西决定的。"
陆渺攥着热水杯，站在档案室门口。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外面涌进来，穿过百叶帘的缝隙，落在她蓝色毛衣的袖口上，把那三根线头照成细细的金色。她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很难看的、不熟练的、但每次都是真的的笑容。
"嗯，"她说，"我是我自己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