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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凝魂    ...

  •   溪谷的夏日来得无声无息,杏树褪尽了最后几片鹅黄的新叶,整棵树便成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碧色,枝枝叶叶密密地叠着,把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铺在青石坪上,像一匹绣了满幅暗纹的绸。
      白日里蝉鸣渐起,一声长一声短地勾着人的耳廓,到了夜里便歇了,换作溪水淙淙和稻田里此起彼伏的蛙鸣,把整个山谷填得满满当当的。
      那日暮色落尽之后,月亮升得比前几日更高一些,也更清一些。圆融融的一轮,像一枚被反复摩挲过的旧玉,边缘含着一层极淡的暖黄,把溪水照得通透如琉璃。孟枕泱推开老屋的木门时,林屿翌已经站在院外那棵老海棠底下等着了,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折扇,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衣摆被夜风微微拂动。
      他见她出来,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溪谷的方向偏了偏头。孟枕泱便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地沿着那条已经走过许多遍的路往青石坪走,脚步都不急,像是约好了要让这段路走得更久一些。
      他们在杏树底下坐定。林屿翌这次没有隔着一臂的距离,而是近了一些,近到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卷书的宽度;他随身带来的那卷书平放在青石上,像一道安静的界线,又像一座随时可以撤走的桥。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书封上,把那三个字的题签照得分明《溪山集》,是他前些日子说要从金陵书坊带回来的那一本。
      孟枕泱看了那卷书一眼,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把目光落在溪面上。溪水今夜格外平静,几乎没有波纹,像一面铺开的墨色绸缎,把那轮圆月稳稳地托在水中央。
      偶尔有夜虫掠过水面,极轻地一点,便荡开一圈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月影在那一圈圈扩大的银纹里微微颤动着,又缓缓恢复成原状。
      “今夜倒是安静。”她说。
      林屿翌点了点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溪面,“月亮好,水也静。这样的夜里,说什么都像是会被月光收着,留很久。”
      孟枕泱偏过头来看他,看见月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把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勾得格外分明。他的目光落在溪面上,但嘴角那一点微微的弧度说明他并没有真的在看水,而是在看着水面上倒映着的什么东西;也许是月亮,也许是她落在他身旁的那一点紫色衣角。
      他没有转头看她,依然看着溪面,声音平平稳稳的,像在念一首已经背熟的诗,“我记得第一次看见你,不是在那棵杏树底下。是更早之前,在山上,那个黄衣道士举着招魂灯的时候。”
      孟枕泱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当时躺在那里,魂魄散了大半,只剩一缕吊着,其实什么也看不清。但我记得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过来了;不是被灯拉过来的,是慢慢地、自己走过来;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阵很轻很轻的风从某个我一直没去过的地方吹过来,吹到我跟前的时候,我已经快散掉的魂魄忽然凝了一下。”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又继续往下说:“后来我醒了,那道士收了灯走了,我躺在那棵杏树底下,觉得浑身骨头都像生了锈;但我记得那个感觉,那个被风拂过的感觉。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像有人在我那副快要散架的骨头里,悄悄放了一粒很小的种子。”
      孟枕泱没有说话,她依然看着溪面,但她的目光不在水上了,她的目光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三百年的光阴和一段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该怎么命名的距离。
      林屿翌的声音继续响起来,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后来我在杏树底下养了好些时日,慢慢能走动、能看书了。我开始每天去那棵杏树底下坐着,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是觉得,应该去。那粒种子在骨头里悄悄地长,我不太敢去看它,怕看了它就不长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坦荡,“再后来,我看见你坐在杏树底下看书,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袖口绣着细碎的红花。周身裹着冥土独有的清寒,神情疏离淡漠,像是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你的眼。我站在桥头看了很久,大概有半炷香的工夫,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要不要过去?过去了说什么?会不会唐突?”
      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坦诚,“说实话,我那时心底是胆怯的。你周身气场孤冷凌厉,我不敢贸然上前搭话,只敢远远隔着溪水观望,看你独自对着流水静立许久。足足观望了数日,几番在院外徘徊斟酌,才鼓起勇气借论诗的由头,敲响了你海棠老屋的窗棂。”
      孟枕泱想起最初相遇的光景,那时她满心戒备,处处设防,不曾想这个人在看不见的地方,隐忍徘徊了许久。心头泛起一阵绵软的涟漪,唇角不自觉扬起浅笑。
      “原来公子当初,也有踌躇不前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素来从容自在,万事都胸有成竹。”
      “面对在意之人,再沉稳的心绪,也难免方寸大乱。”林屿翌的情话说得含蓄内敛,没有直白热烈的告白,字字皆是心底真切的思量,“我素来谨守分寸,不敢贸然惊扰你的心绪,只想着慢慢相伴,一点点走近你的心意。你若是心绪低落不愿言语,我便静静陪你听溪水东流;你想闲谈诗文景致,我便随时伴在身侧。只要能守在这片溪谷,与你共享晨昏月色,便已是足矣。”
      林屿翌坦白得毫无保留,“先前有时是远远看着,有时是假装在桥头看书。有一回你合上书站起来走了,我跟着走了半条巷子,看你拐进了那间老屋的院门,才转身回去。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在灯下写了一页纸,写的全是……”
      他顿住了,像是忽然意识到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过于直白了。耳根在月光里泛起了那种淡淡的红,和那天在杏树底下初见时一模一样的红。
      孟枕泱没有放过他。她微微侧过身来,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笑意。
      “写的全是?”
      林屿翌的耳根更红了一些,但他没有躲;他低下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伸手把两人中间那卷《溪山集》拿开,放在自己另一侧。那卷书被移走之后,两人之间的空隙便只剩了极窄的一道,窄到夜风穿过时都要侧着身子。
      “写的全是……今日她穿的是xx色的衣裳,袖口的花是绣上去的,不是印的。今日她翻到第七页时停了很久,大约那一页上的词格外好。今日她走路的步子比昨日慢了一些,像是心里在想着什么事情。”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抬起头来迎着她的目光,眼底那一点少年的窘迫还没有完全褪去,却已经被另一种更坚定的东西压住了,
      “我写了好些这样的句子,攒了一小册。你要是想看……”
      他说到这里又停住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话锋轻轻一转,“算了,不给你看了。等以后再说。”
      孟枕泱看着他,月光把他耳根那一点红照得清清楚楚;她忽然觉得胸腔里那个被堵了很久的井口又松开了一些,水汽正顺着那道缝隙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温热而柔软。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之间那道极窄的空隙,那空隙窄到她伸出手就能够到他的袖口;她没有伸手,但她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你的不幸呢?”她轻声问,“你只说了一半。你遇见我之前的事,我还没有听过。”
      林屿翌沉默了一会儿,溪水在两人面前缓缓地淌着,月光在水面上铺成一条流动的银路,一直通向远方看不见的拐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干净,指腹的薄茧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属于长期握笔的光泽。
      “我父亲去世那年,我十五岁。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要我去京城看看;不是一定要考功名,就是替他去看看,他年轻时在太学读过书,后来因为一场变故回乡了,再没回去过。他说他总梦见御街的槐树,说那些树应该长得比县衙门口那两棵粗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答应了,然后我把他的书全部整理了一遍,把那些他批注过的、折了角的地方都仔细抄了一份。寒窗苦读十数载,满心期许科考及第,奈何官场倾轧,同窗背信构陷,功名一朝成空,又染上顽疾,孤身客死这溪谷旁,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站在一座很老的石桥上,桥头坐着个老妇人,问我要不要喝汤。”
      他说到这里,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月光里化成极淡的白雾,又很快散尽了,“我说不喝。那老妇人看了我一眼说,不喝便不喝吧,只是别后悔。我当时心里想的只是……我还没替父亲走完那条路。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孟枕泱安静地听着,她想起自己在忘川河边站了三百年,每次有新的亡魂路过时,她都会忍不住去看他们的脸;看他们有没有喝那碗汤,看他们喝完之后眼底那层光是怎么灭掉的。
      她见过太多喝了汤的人,他们走过她身边时脚步轻快,什么都不带,什么都不想。她也见过几个没喝的,像她一样站在某个地方不肯走,站到轮廓都模糊了,站到后来的人分不清那是鬼还是石头。
      “你后来……”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有没有后悔过?”
      林屿翌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被月光泡过的、极温和的神色。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片刻,像在认真掂量这个问题里每一层的分量。
      “后悔过。有好几回。有一回我在灯下抄书抄到深夜,手冻僵了,心里忽然想,要是当初喝了那碗汤,现在大约不用受这些累。还有一回我路过一家面馆,闻到葱花炝锅的香气,忽然想起我娘从前做的那碗面,想起她卧在碗底的那个荷包蛋,那蛋煎得有点焦,边上一圈脆脆的,我总留着最后一口。”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极淡的、像是被岁月磨薄了的怅惘,“可后来又觉得,不后悔。要是喝了,我就不会醒来之后还记着那些香气,不会记得那碗面是什么味道的,不会记得我父亲指着我写的字说,这一撇再长一点就好了。那些东西,我一样都不想忘。”
      他转过头来,看着孟枕泱的眼睛,月光把他眼底的神色照得一览无余,“就像我现在坐在这里,和你一起看这条溪水。要是我喝了那碗汤,我不会记得那粒种子是什么时候落进骨头里的,不会记得第一次看见你坐在杏树底下时那种,那种不敢靠近又舍不得走远的感觉。”
      孟枕泱的指尖又动了一下,她依然没有伸手,但她微微侧过身来,让自己和他之间的那道空隙又窄了一线,窄到夜风穿过时几乎要发出声音了。她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溪面上那轮圆月的倒影。
      “那你现在靠近了,觉得怎么样?”
      林屿翌安静了片刻。然后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怕惊碎了什么的分寸感。
      “觉得还是不敢靠太近。但舍不得走远。”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只是把放在自己另一侧的那卷《溪山集》又轻轻拿了回来,放在两人之间的青石面上,书脊朝上,封面的题签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淡青色。
      孟枕泱看了那卷书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尖落在那道书脊上,轻轻抚过那道微微凸起的线。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指腹替那卷书量一个合适的距离。然后她把那卷书拿起来,放在自己膝上,翻开第一页。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时溅起的那一小圈水声。月光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墨字照得清晰而温润,她低头看着那些字,发现第一页上写的不是诗词,而是一行用极细的笔批注的小字。
      “此集得于金陵书坊,归途遇雨,书页微湿,然字迹未损。归后晾于窗台,以青石镇之,今夜始干。”
      她看到那行小字时,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她没有抬头,只是把那卷书翻到第二页,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往下读。但她翻页的动作放得极轻极慢,像是怕惊动了书页间夹着的什么;也许是一粒被月光泡过的种子,也许是一段还没来得及写完的句子,也许只是此刻两人之间那道窄得几乎看不见的空隙,正在被什么东西悄悄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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