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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蛰 那行字安静 ...

  •   九月的榕城还泡在暑气里,临近正午,道边树的枝叶全都耷拉着,蝉在树枝头狂叫,声音又尖又躁。

      教务办公楼紧挨着中轴线上的图书馆,是一栋简约清爽、设计大方的现代建筑。

      颜小桥走进来时厅堂里空无一人,只头顶的几台风扇转得嗡嗡响。

      楼梯口立了一个展示架,上面贴了整栋楼的地图,颜小桥眼睛一亮,连忙去找学籍办的号牌。

      他准备直奔目的地而去,这时一阵风吹来,将旁边一张已褪成粉白色的红纸掀落,颜小桥眼疾手快地抓住,右手将它贴回架子上,左手按紧了用力一揉,打算趁纸上还剩最后一点残胶粉饰太平,让它呆回去苟延残喘。

      贴好了,不经意一瞥,颜小桥停住了脚步。

      “去年的就业率统计啊,每个院系的数字倒都挺好看的。”

      颜小桥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明白好看的东西已经都留在纸上了,而实际毕业时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辅导员打着“先就业再择业”的旗号,疯狂催促学生随便签个草台班子先把就业率凑合上再说,很多专业虽然学的不一样,但毕业后的前景殊途同归。

      他祖坟冒青烟被榕大录取了,却被调剂到了全村人都没听说过的社会学,来之前他妈特意领着他拎了一番厚礼去省城找上过大学、有出息的林家舅舅求提点,因而转专业就成了他开学后要关注的头等大事。

      颜小桥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念中学时人人只说读出来了就好,读出来了好日子就来了,可真等他走进了大学学门,又有人告诉他门后头还有千万条道,有的道人人挤破了头推搡着走,有的道却荒草遍生,谁走上去了就要被骂一声傻子。

      人为什么不能去找寻自己的道路呢?所有人非要挤在同一条大道上钻营,好似踏错半步就要面临什么了不起的后果。

      长辈嘴里永远只有模糊不清的说法,“等到时候就知道了”。

      可到时候究竟是什么时候?为什么一个“到时候”后面总还跟着另一个“到时候”?

      他一次次地追问自己,仍然不知这条大道的终点究竟是什么,也没有增长多少换条道走走的勇气。

      这好像是一个能够给出很多个回答,又恰恰因为回答太多、互为悖论,从而失去了价值的问题。

      左也是问题,右也是难点,他已想得几近放弃,但左右也得满足一些人的期望才不算亏本,那就干脆听妈妈和阿婶们的好了。

      地方到了,学籍办的门半开着,颜小桥仍敲了敲。

      几位老师正在闲聊,听见动静扭头看过来,多打量了几眼,眼里就全是了然,她们已经见多不怪了,家里头一个大学生,什么都不懂,巴巴地跑来问东问西。

      “老师们好,我是12级社会学系的新生,想咨询一下转专业的事。”

      颜小桥收拾好情绪,笑嘻嘻地凑过去,声音不大不小,透着股伶俐劲儿。

      一听这话,颜小桥面前几位老师没声了,右边靠墙另一位老师搭了话,眼却没抬,仍旧低头写着什么。

      “学期末才能提交申请,你现在先安心学着原专业吧,到时候还是得看考试成绩说话。”

      说完停了笔,忍不住又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学生啊,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一个个只想着投机取巧。”

      “我知道我知道。”

      听他这么个说法颜小桥也不怵,眼睛四下扫了一圈,看见角落里的饮水机,走过去,拿一次性杯子兑了杯温水,双手捧着搁到这老师面前,眼睛快速地扫了眼他桌上的工作牌。

      “张老师,您喝口水。”

      颜小桥适时地弯眼笑了笑,眉角眼梢都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坦荡与不好意思。

      “就是家里催得紧,我妈三天两头打电话跟我哭,说学社会学以后能干啥呀,我也答不上来...”

      颜小桥及时把话打住,但话里的未尽之意非常明显:拜托了,张老师,不管有什么能透露的资料和信息先给我一点吧,好让我给家里长辈交个差。

      那老师终于抬眼看了看他,又接过水喝了一口,心道这小孩儿倒是手勤,上了大学还能这么和老师自然亲近的学生不多见了,便也不吝啬多聊几句。

      “你高考报的什么专业?”

      “填的临床医学,总分够了,英语单科却差了两分,被调剂到社会学的。”

      这倒确实可惜,张老师语气软了些,翻了翻手边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纸,“这是去年的申请表和具体流程,你先拿去看看格式和要求,心里有个数,到时再多留意院里的通知,最终成不成的还是得看你自己。”

      “诶!谢谢张老师!”

      颜小桥双手接过,仔仔细细折好,塞进了书包侧袋里。

      从办公楼出来,颜小桥又拐去了教师公寓楼下的打印店,把从网上下载的往年热门转专业试题打印了出来,计算机、通信工程、会计等等,厚厚一沓。

      他把资料用文件夹仔细收好了,才往食堂走。

      雨是走至半路时毫无预兆泼下来的。

      刚开始是两三点,硬邦邦地砸在地上,不过一两秒,便哗啦啦、密匝匝地坠着。

      路上的人瞬时千姿百态,有见怪不怪从包里掏出伞的,步态从容,有拿书做伞撒丫子跑的,也算有章法。

      颜小桥第一时间把文件夹包进了自己的衣服里,胸前鼓鼓囊囊,手不给自己挡雨,却伸到胸口无济于事地给文件夹挡着,跑起来时弓着腰,活像只被撵着跑的凸肚子丑小鸭。

      跑回寝室是不能了,图书馆就在前面,他三步并作两步窜上台阶,站到门廊底下,水滴顺着他的刘海往下淌,他抬手一抹,顺手把文件夹抖了抖,确认资料没事,才慢慢走进大厅。

      雨将落地玻璃切割成了无数模糊的灰格子,沈怀峰站在图书馆九楼,隔着一层朦胧的灰影看向了窗外。

      这倒是个懂得爱惜纸张的孩子。

      沈怀峰不由想起了导师吕炳元先生说过的一句话:做学问的人,得先知道学问的可贵。

      他多看了两眼,直到颜小桥窜进大厅,那颗湿漉漉的脑袋消失在门廊下,才收回目光,转身往书架那边走。

      走进电梯厅里,颜小桥鬼使神差地按了九楼。

      电梯门合上,轿厢重归逼仄、闷热,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十几个人和蚊虫一起围困在箱笼里。

      “叮。”

      九楼到了。

      颜小桥随着人群走出电梯,推开了社科阅览室的大门。

      空调的凉意扑面而来,与旧纸的干燥气息凝结在一起,把潮热的水汽打散了不少,他身上瞬时舒坦了。

      里面坐着的人丝毫没被新涌进来躲雨的人影响,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颜小桥站在门外,擦了擦自己身上的水汽,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才走进去。

      他细长的手指从一排排社科类著作上划过,最后站定在两排胡桃色书架之间,被其中一本书的书名吸引了注意力。

      《见树又见林》

      颜小桥随手把书抽了出来,书皮是那种廉价的轻型纸,边角起了毛边,封面印着一片抽象的树林剪影,灰绿交叠。

      书里夹了一张雅致的书签,上面写着一行钢笔字,用的蓝黑墨水,字迹十分工整:

      “社会学为我们指明道路,使我们不要成为社会问题的一部分,而要成为解决之道的一部分。”

      墨迹早已干透,边缘因为受了潮微微洇开一点,成了一个很小的、干涸的湖,却在他心里泛起了细密的涟漪。

      颜小桥盯着那行字,指腹悬在纸面上方一寸,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成为解决之道的一部分?

      这句话像一枚细小的钉子,直直楔进了他此刻混沌的脑子里,他心头闪过一些模模糊糊的念头,却像水面上捉摸不定的碎光,手一伸就散了。

      外面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哗啦啦撞击着玻璃,颜小桥的思绪飘忽走远,走进了另一场雨里。

      在颜小桥的记忆里,七八岁时的夏日有过一场类似的雨。

      *

      雨点砸在铁皮棚顶上噼啪作响,吵得人耳朵生疼,棚子里又闷又热,混着旱烟味和汗酸味,令人喘不上气。

      棚底的声音不遑多让,村里人围着一个坡脚木桌坐了一圈,打牌的、做针线活的,嘴上一声高过一声。

      刘叔光着膀子,摇着蒲扇,一口浓痰随意吐在地上,张口就是一连串抱怨:“这鬼天气,庄稼要遭殃,一年又要白忙活咯。”

      对面的王婶接了话:“要我看,种地有什么用?你看村东头老李家二小子,初中没念完就下海了,过年回来大包小包的,可神气着呢,咱这种地里刨食的,累死累活也就混个肚子圆咯。”

      颜小桥记得她的尾音拖得很长,像是一首悠长的咏叹调。

      有人插了句嘴:“还不是因为没关系。”

      这句话很能引起共鸣,“关系”是对村民们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

      附和的人顿时多了起来。

      颜小桥抱着膝盖缩在秸秆堆出的草沙发里,听他们一个比一个说得狠,命不好,投错了胎,上头的人心都是黑的,等等。

      然后和往常一样,骂完了,雨也停了,农家人短暂的午休时间结束,还是该种地种地,好像日子本来就该这样过,抱怨两句就算对它尽过力了。

      他那时候小,憋不住话,忍不住问了一句:“叔叔,婶婶,那咱能不能少种点地,去想想别的办法啊?”

      大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纳鞋底的王婶子先笑了,手里的针线都在抖:“这孩子,净说胡话,不种地还能去干嘛呀?”

      “可你们不是都觉得只种地没有前途吗?为什么不试试做别的事情呢。”

      不仅如此,觉得自己的丈夫成日里游手好闲,为什么还要起早贪黑供着他呢,吃尽了父母重男轻女的苦头,为什么又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呢,家里穷得都快掀不开锅了,为什么还要在外面打肿脸充胖子,把自己地里的产出都往别人家塞呢。

      永远在抱怨,永远也只在抱怨。

      仿佛只有停留在这些绵延不绝的哀怨里,才能确认自己存在的重量。

      当然,这些话颜小桥尚且只敢想想。

      刘叔斜了他一眼,也跟着王婶子笑他:“小孩儿家家的懂什么,这就是我们的命,命,你改得了?”

      又有人从身后重重提起他的肩膀赶人:“别胡说瞎问了,回屋读你的书去,读出来了自然就明白了。”

      这些话颜小桥已经听了无数遍,像一句万能的咒语,什么问题都能拿它堵回去。

      后来他确实把周围能借来的书都翻遍了,可那些书里没有答案,他还是想不通。

      有些人生来贫穷,有些人生来富有,有些人可以高居明堂上,有些人却连一个体面的出生都没有。

      人此一生际遇如何,真就只能归结于运道二字吗?

      八岁的他没想明白的事,快十八岁的他也没想明白多少。

      图书馆的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颜小桥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他猛然回过神来,又朝书上看去。

      雨已经停了,那行字依旧安静地躺在书签上。

      但此时的他舍不得走了。

      颜小桥从包里掏出早上剩下的一个馒头权当午餐,三五口囫囵吞下,捧着那本书站在书架旁如饥似渴地看了起来。

      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甚至有点过于虔诚,偶尔翻页时,动作也十分轻柔。

      沈怀峰刚从一排书架后转出来,脚步停在三两步开外,认出他是刚刚那个给资料挡雨的、自己班上的学生。

      那双看向书页时亮得惊人的眼睛,让他无端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沈怀峰看着颜小桥手里的冷馒头皱了皱眉头,没去打扰,只在转身时把脚步放得更轻了些。

      颜小桥站了两个小时,将书一口气读了大半本,心里觉得自己过去的书真是白读了。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刻般确定,自己的无知、狭隘、偏见早已被囊括在书里,而自己渴求的道路、答案好像也不是遥不可及。

      这个世界充满了无尽的不必要的痛苦,而缺少进一步了解和解决的途径。

      却原来还有这样一门学科的存在,它研究每一个人是如何存在于人世间,如何参与社会生活并直面所引发的后果,又试图引领人类用系统科学的方法,对所处社会中一切宏观与微观的链接加以描述、解决。

      某个专业课老师课上提到过的一句话不知怎么钻进了他的脑子里:愿我们永远都有以鸡蛋对抗高墙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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