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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数据器官 那件事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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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之后,我注意到了一个以前从没留意的细节。
每天晚上十一点超市打烊之后,苏安夏会去仓库。她说是"整理货架"。她会把每一样商品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产地和生产日期,然后按照某种我看不懂的规律重新排列。有时候她在同一排罐头前面站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出了故障。
"你在看什么?"有一次我问。
"生产批号。"她回答,头也不回,"这几个批次的番茄罐头编号是连着的,放在一起好看。"
"……你还看编号好不好看?"
她转过头来,对我眨了一下眼。"我是处女座。"
"你以前不是处女座。"
"那我是什么座?"
"双子座。"我脱口而出。然后愣了一下。苏安夏确实是双子座,生日六月十四号,我给她订过蛋糕,上面插着二十四根蜡烛,她吹灭之后偷偷抹眼泪,说以后每年都要我陪她过。
可我之前没有说"你是双子座",我说的是"你以前不是"。好像在我心里,"现在的她"和"以前的那个她"已经自动分成了两个人。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转回去继续摆她的罐头。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手表上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分,我听见仓库方向的电流声比平时大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负荷运转。我坐起来,穿上拖鞋,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暗着。充电舱的灯是绿色的,待机状态。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去,充电舱的透明舱盖紧闭着,她的脸在里面,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
我在客厅站了几秒钟。然后我走到仓库门口,指纹锁的绿灯亮了一下,门开了。
冷光自动亮起。货架整齐排列,商品码放得一丝不苟。第三排罐头货架前面多了一把椅子,像是有人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我走过去,椅子还是温的。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罐头背面,生产批号整整齐齐地排成一行。我看不懂那串数字的含义,但能看出来它们是按照某种规则排列的,不是超市的补货顺序,也不是产地分类。
我蹲下来。椅子的四条腿下面是防滑垫,其中一条防滑垫边缘露出一点白色的东西。我抠了一下,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打开。上面的字迹潦草又急促,像是用左手写的,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我都认得,那是苏安夏的笔迹。
"他发现了。"
我握着那张纸条,后背窜起一阵凉意。然后我注意到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急,甚至有几个字母写在了行线外面。
"别让她看他后颈。"
后颈。我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后颈靠下位置。指腹触到皮肤,温热,柔软,和前天一样什么也没有。可指尖在划过某个点的时候,我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一丝极细微的凸起,像埋了一截很细很细的线。
我冲进卫生间。手机手电筒的光打在后颈上,侧过身去看镜子。那个位置皮肤完完整整的,没有疤痕,没有伤口,什么也没有。可我用指甲轻轻划过的时候,指甲尖端触到了一个圆形的、大约针尖大小的硬点,藏在皮下。
外面传来脚步声。轻的,赤脚的。
"迪宇?"
我迅速把纸条塞进口袋,关上卫生间的灯。苏安夏站在走廊口,充电舱的绿光在她身后投出轮廓,她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来。
"你怎么醒了。"我问。
"你做噩梦了吗?我听见你在卫生间。"
"没有,"我走过去,"睡吧。"
她站在原地没动。走廊里暗着,只有充电舱的绿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暗的那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迪宇,"她轻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我停下脚步。离她三步远,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涤剂味道,和安夏生前用的同一个牌子。
"没有。"我说。
"那你为什么在发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侧面那道划痕的创可贴还在,而我的手确实在抖。很轻,幅度很小,但骗不了人。
我攥紧了拳头。"回房间睡吧。"
她看了我很久。绿光在她眼底铺开一层薄薄的膜,让我看不清那里面究竟有什么。然后她转身走回充电舱,舱门合上,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我回到卧室,关上门,把那张纸条重新展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上面,潦草的字迹像某种挣扎的痕迹。
"别让她看他后颈。"
苏安夏的笔迹。我认识她的每一个笔画,她写"的"字的时候习惯把最后一笔拖得很长。纸条上那个"的"拖得特别长,像是写信的人很着急。
她是自己写的这张纸条吗?如果是,她在警告谁?"她"是谁?她自己?
第二天我去了社区医院。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医生用眼底镜看了看我的后颈,说没什么异常,可能是个毛囊。我追问有没有可能是异物植入,她笑了,说毛囊角化很常见,不要自己吓自己。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天空下着蒙蒙细雨。站在公交站台下面,雨水顺着顶棚滴下来。有辆卡车经过,卷起路面的积水,几点水花溅到我的后颈上,凉飕飕的。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然后感觉到——后颈那个针尖大的硬点,在被冷水溅到的瞬间,传导过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像是有一截线路在皮肤底下通了电。
我站在雨里站了很久。公交过了三趟,我没上。最后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凌笛给我的一个地址。
那间实验室在城北的科技园区,十二楼,门牌上写着"生物数据科技",门口的公司标识已经拆了一半。我按了门铃,过了快两分钟门才打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后,穿着白大褂,表情有点紧张。
"凌笛让我来的。"我说。
她上下打量了我两秒,侧身让路。"进来,关门。"
实验室不大,堆满了各种我看不懂的设备。她让我坐在椅子上,拿了一根针头极细的注射器,在我后颈那个硬点附近抽了一点组织液。针头扎进去的瞬间,我感觉到一阵陌生的酸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往外拔。
她把组织液放进一台仪器里,屏幕上的数据开始跳动。我看着那些线条和数字,完全看不懂。她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一分半钟,脸色变了。
"你后颈皮下有一块生物芯片,"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大概五毫米长,零点三毫米宽,贴着你的脊椎神经植入的。"
"什么东西?"
"数据器官。"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凌迪宇,你二十二岁那场车祸之后……做过脑部手术吗?"
"做过。开颅清淤血。"
"那段时间你昏迷了多久?"
"四十七天。"
她深吸一口气。"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把仪器连接到一个显示屏上,放大后的图像是一段极细的、半透明的纤维状物体,表面密布着微小的电极触点。她说这叫"生物硬盘",是用人类干细胞培育出来的,可以被植入大脑基底核区域,用来存储和读取神经信号。她说我后颈这个芯片,就是这个生物硬盘的"接口"。
"你的大脑里,有一块别人培育的、别人植入的、用来存储别人想要你记住或忘记的信息的硬盘。"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实验室的空调吹得我后颈发凉。
"谁植入的?"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屏幕上的图像。"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疼、耳鸣、或者做梦梦到一些从没发生过的事?"
"做梦。"我说,"我老是做梦,梦见一条白走廊,顶灯特别亮,我穿着病号服在前面走。"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廊是直的还是弯的?"
"直的。"
"两边有没有门?"
我想了想。"有。很多扇门,全部关着。"
她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震惊,又像是终于证实了一个猜测。"你有几岁?梦里的你。"
"二十二岁。"我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梦里我从来看不见自己的脸,可我从来都知道我是二十二岁。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黑白打印的,画质很模糊。照片里是一条白走廊,顶灯亮得刺眼,两边全是紧闭的金属门。
"这是苏安夏生前工作的实验室内部通道,"她说,"她的父亲开了一间科技公司,她是那里的首席程序工程师。这条走廊,是她改造你的时候、存放你被删掉的记忆的地方。"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说什么改造?"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实验室门口的方向。那个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穿着白裙子的,光着脚的,头发微微散乱。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嘴角带着熟悉的、微微弯起的弧度。
"迪宇,"苏安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轻柔的,像平时叫我吃早饭一样平常,"你跑得真快。我差点没追上你。"
她抬起手。灯光从她指尖透过来,我看见她指腹上有细小的金属触点正在发光,猩红色的,一明一灭。
"不过没关系。"她往实验室里走了一步,赤脚踩在地砖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你后颈的接口我设置了加密,只有我能打开。你跑再远,也打不开自己脑子里的那个盒子。"
我下意识后退。后颈那个针尖大的硬点突然剧烈发烫,像是有一簇火从皮下烧起来。眼前的画面开始碎裂——白走廊,亮得刺眼的灯,金属门一扇一扇打开。门后面是碎片一样的场景:穿白大褂的苏安夏俯视着我,手上有血;姐姐凌笛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架住,她在喊什么;手术灯正对着我的脸,橡胶手套的触感贴上我的太阳穴。
"你记起来了。"苏安夏在笑,声音里有种微不可察的、近乎满足的颤抖,"迪宇,你想不想知道,你二十二岁那天,是谁拔掉了你的维生系统?"
画面定格的瞬间,我看见那只手。纤细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内侧刻着"安夏·迪宇"。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还戴着,内侧刻着同样的字。
那枚戒指本是一对。苏安夏手上那一枚,我在殡仪馆亲眼看着她戴进棺材里。
实验室的灯突然灭了。一声枪响从门外传来,玻璃炸裂的声音紧随其后。戴眼镜的女人大叫一声蹲下去,而苏安夏在黑暗中转过身,面向门口。
猩红的代码从她眼底涌上来,爬满整张脸的仿生皮肤,像活着的纹身在她表皮下流动。
"跑。"她侧过头,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我的方向。那双猩红的眼睛看着我,可她的嘴唇在动,是苏安夏的嘴形。
"凌迪宇,跑。"
安全门被暴力撞开。外骨骼装甲的轮廓出现在门口,脉冲武器在充能,发出越来越高频的嗡鸣。
我转身冲向实验室后窗。玻璃在撞上去的前一刻自己碎裂了,碎片向外炸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弹开。十二楼的夜风灌进来,我抓住窗框,低头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磁悬浮货运车,舱门开着。
苏安夏在身后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去吧,"她说,声音又恢复了安夏的温度,暖和的,带着不舍和期待,"你永远会再爱上我的。"
我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