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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蝙蝠公子原随云   厅堂气 ...

  •   厅堂气氛骤然凝滞。

      原随云唇角噙着的笑意分毫未改,依旧是那般温润有礼、清雅无双的模样,可周身漫开的气压,沉得压人。

      楚留香指尖轻轻合拢折扇,骨节摩挲扇面纹路。

      “原公子何必动怒。”楚留香缓缓开口,“楚某不过随口一问,玩笑之言罢了。”

      “香帅觉得,此事好笑?”

      原随云出声,声线仍旧如玉温润,可尾音压得极淡,淬着寒意,“我避世海岛,闭门谢客,半生不染江湖闲杂事端。今日收留一位落难过客,竟被香帅一句‘动了心’定性,江湖盛名之下,香帅口舌,果然锋利。”

      胡铁花往前踏出半步,抱臂冷笑:“这能怪香帅多嘴?原随云,你扪心自问,你这辈子什么时候留陌生人留宿归云院?蝙蝠岛是什么地方?是销金窟根基所在,岛上暗卫密布,机关杀人无数,你连名门世家来客都拒之门外,偏偏收留一个来路不明、丢了全部记忆的外人,换谁不起疑心?”

      这番话直白莽撞,毫无遮掩,戳破表面客套。

      原随云覆着白绫的眉眼微微下沉,周身气流骤然收紧。

      “胡少侠是在质问我?”

      “我只是讲道理。”胡铁花毫不避让,“岛上接连爆出销金窟灭口命案,死者皆是经手秘事的中间人,岛内人心惶惶,偏偏这个节骨眼,凭空冒出来一个失忆剑客,你百般庇护,处处偏袒,这事放在谁身上,都说不通。”

      “说不通,便皆是隐患?”原随云轻声反问。

      “不然呢?”

      “胡少侠行走江湖,喝酒随性,快意恩仇,自然万事简单。”原随云缓缓抬手,袖摆轻落,厅堂暗处,数道隐卫气息一瞬收敛,是他压下暗藏杀机,“可执掌一方基业,权衡人心利弊,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他侧首,白绫精准对准胡铁花的方向,分寸丝毫不差。

      “你们登岛查案,怀疑岛上所有人,理所当然。可凭什么,一定要怀疑唯一一个无欲无求的人?”

      胡铁花一愣:“无欲无求?谁能做到无欲无求?是人就有执念,要么求财,要么求名,要么求武,他一无所有,反倒最可疑!”

      一直静默伫立的晏惊澜,此刻终于开口。

      他握着长剑,脊背挺直,语气清淡,不卑不亢:“一无所有,便是最大的破绽?”

      “不然呢?”

      “江湖人人有所求,所求皆为软肋。”晏惊澜垂眸,指尖划过冰凉剑脊,“我无过往,无亲朋,无执念,无软肋。比起那些暗藏欲望、伺机牟利的江湖客,我反倒最无威胁,不是吗?”

      胡铁花被一句话堵得语塞,张了张嘴,一时无从辩驳。

      楚留香见状,轻笑一声,接过话头:“晏少侠这番话,有理有据。可江湖险恶,很多时候,无害,便是最大的异常。”

      晏惊澜抬眸看向他:“香帅也觉得,我是隐患?”

      “我不判定善恶,只权衡利弊。”楚留香目光通透,直直望向他,“你身上气息干净得过分,干净得不像是活人,更不像是混迹江湖的剑客。”

      他顿了顿,视线缓缓转向原随云,语气郑重:“原公子,你目不能视,却感官通天,你不可能察觉不到,这位少侠身上,藏着不属于这片海域、不属于江湖的东西。”

      原随云指尖轻轻扣住身侧紫檀案沿,骨节微紧。

      他当然察觉得到。

      从晏惊澜在礁石上睁眼的那一刻,他便听得一清二楚。

      海风裹着细碎星响,神魂带着虚空凉意,那是山海不生、人世不养的气息。

      可他不愿旁人置喙。

      “是不是江湖之物,又有何妨?”原随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护持,“蝙蝠岛地界,万事由我做主。我愿留客,便轮不到外人评判利弊,判定善恶。”

      “你这是一意孤行。”楚留香蹙眉。

      “我执掌销金窟二十年,向来随心所欲。”原随云笑意浅淡,字字强硬,“从前是,如今亦是。”

      空气一时僵持,海潮轰鸣隔着院墙阵阵传来,拍打礁石,声声沉钝,像是无声施压。

      胡铁花脸色愈发难看:“原随云!你明知此人诡异,还要强行留下,万一他是外敌细作,借着你的庇护掏空销金窟,倾覆整座海岛,你悔之晚矣!”

      “倾覆便倾覆。”

      原随云轻飘飘吐出四个字,语气淡然至极,仿佛毁掉毕生基业,也不过等闲小事。

      “世人皆看重财富权势,看重销金窟秘利,看重无争山庄名望。可这些东西,于我而言,本就无关紧要。”

      胡铁花彻底怔住:“无关紧要?你耗费半生布局,掌控海上黑市,收拢天下武学,你告诉我无关紧要?”

      “我布局黑暗,掌控人心,不过是漫长永夜里,打发时日罢了。”

      原随云垂下眼帘,白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声音轻得像海风,“瞎了那么久,看各种是非,这世间早就无趣透了。”

      “罢了。”楚留香长叹一声,拱手退让,“人各有心,志各有异。楚某无权干涉公子取舍。今夜叨扰,我们二人即刻退离归云院,落脚岛西客舍,专心查办命案,绝不惊扰院内分毫。”

      原随云微微颔首:“如此最好。”

      “但我最后赠公子一句忠告。”楚留香踏出两步,行至院门口,回头看向白衣之人,“你半生身处黑暗,最怕动心。一旦动心,便是自困牢笼,万劫不复。”

      原随云唇角笑意不变:“香帅多虑。”

      “但愿是我多虑。”

      话音落下,楚留香抬步离去,胡铁花满心不甘,却被他强行拽走。

      脚步声渐行渐远,踏浪之声消散在海雾深处。

      厚重檀木院门向内合拢,咔嗒一声落锁,隔绝夜风、海潮,隔绝外界所有窥探与纷争。

      喧嚣散尽,偌大归云院,只剩烛火摇曳,两两相对。

      一室寂静。

      过了许久,原随云缓缓转身,褪去对外所有客套、体面、疏离,周身温润外壳剥落,露出内里沉寂阴冷的本心。

      “方才,你为何从不辩解?”

      他开口,卸下所有伪装,嗓音低沉沙哑,少了三分风雅,多了七分真切。

      晏惊澜倚在廊柱旁,长剑垂落身侧,姿态松弛:“辩解什么?”

      “辩解你不是隐患,辩解你并无恶意,辩解你不会害我,不会害销金窟。”

      “辩解有用吗?”晏惊澜反问,“楚香帅心思通透,胡少侠性情耿直,他们心存成见,我说再多,皆是掩饰。”

      原随云脚步轻抬,缓缓朝他走近,步履仍旧规整优雅,只是步伐极慢,每一步都踩在海潮起落的间隙里。

      “那你为何笃定,我一定会护你?”

      “我不确定。”晏惊澜坦然作答,“可我听得出来,你没有杀心。”

      “你凭什么听?”

      “凭剑气,凭呼吸,凭人心。”晏惊澜抬眼,直视他覆眼白绫,“公子能辨风声,辨海潮,辨万千人心善恶。我习剑多年,亦能辨杀意,辨真伪,辨执念。”

      原随云停在他身前一尺,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完完整整捕捉他周身所有气息。

      “那你辨出来,我是什么心思?”

      “好奇为先,执念在后。”

      短短八个字,一针见血。

      原随云周身气息猛地一滞,良久,低声失笑,笑意里裹着自嘲,又裹着释然:“世人都说我城府如海,心思难测,就连楚留香几番周旋,也只能看破一二。偏偏你,一眼看穿。”

      “因为旁人看你,看的是无争山庄少庄主,是蝙蝠公子。”晏惊澜语气平静,“我看你,看的只是困在黑暗里二十年的盲人。”

      这句话没有怜悯,没有惋惜,不带半分居高临下的同情,只是平视,只是陈述。

      恰恰是这份平视,最戳原随云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毕生厌恶旁人怜悯,厌烦世人假意宽慰,却甘愿沉沦于这份不带任何滤镜的通透。

      “你倒是胆大。”原随云轻声道,“看透我的本心,就不怕我杀你灭口?”

      “公子不会。”

      “何以见得?”

      “你舍不得。”

      晏惊澜语气清淡,却笃定万分。

      原随云指尖猛地收紧,袖中指尖掐入掌心,细微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你倒是过分自信。”

      “不是自信,是共情。”晏惊澜垂眸,“你阅尽贪妄,厌弃污浊,世间万物入不了你的眼。忽然撞见一个干净无根之人,你舍不得摧毁,更舍不得放走。”

      原随云沉默下来。

      夜风穿廊,吹动他束发玉冠垂下的素色系带,拂过平整的白绫,发丝随风轻晃。

      屋外海雾翻涌,遮蔽星月,屋内烛火孤悬,照亮两人身影。

      半晌,他缓缓开口,卸下所有伪装,坦诚作答:

      “是。”

      “我舍不得。”

      这四个字,轻如落尘,重如山海。

      “最初留你,的确是好奇。”原随云缓缓开口,一字一句,交代心底所有隐秘,“好奇你的气息,好奇你身上的星河声响,好奇一个全无过往、不染尘俗的人,为何会凭空落进我的孤岛。”

      “后来呢?”晏惊澜轻声追问。

      “后来,我贪恋这份干净。”原随云声线压得极柔,裹着二十年深埋的孤寂,“岛上所有人,图我钱财,图我武学,图我销金窟权柄。奉承我,敬畏我,惧怕我,唯独没有人平视我,接纳我永夜的残缺。”

      “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你看不见我的盛名,看不见我的财富,看不见我手上沾满的鲜血。”原随云抬首,白绫正对他眉眼,“你看得见我的黑暗,却不躲避,不同情,不鄙夷。”

      “就凭这一点,你便与众不同?”

      “足够了。”原随云打断他,语气偏执而认真,“于旁人而言,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于我而言,是二十年永夜里,唯一的救赎。”

      晏惊澜眉心微蹙:“公子何必把自身寄托,压在一个失忆之人身上。我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说不定,我本身就是灾祸。”

      “灾祸又如何?”

      原随云轻笑,笑意凉薄,眼底却藏着孤注一掷的疯意。

      “我三岁失明,坠入永夜,生来便身处灾祸。我执掌销金窟,双手染血,造尽风波,本就是祸根。”

      “同是灾厄,相逢一场,何惧之有?”

      晏惊澜握紧剑柄,神魂深处那道古老禁令再度隐隐震颤,刺骨寒意顺着脊椎攀升——切勿触碰深海盲者。

      从前他不懂禁令缘由,此刻终于明白。

      不是此人危险可怖,是此人执念太重,宿命太深,一旦纠缠,再无脱身余地。

      “公子还记得,你失明那日,发生了什么?”晏惊澜转开话题。
      原随云呼吸微顿,周身气息骤然变冷。

      这是他尘封二十年,极少触碰的旧事。

      “记不清了。”他缓缓作答,语气低沉,“只记得那日白昼如夜,海风赤红,漫天星河碎裂,流光坠入东海。当夜高热骤起,睁眼一瞬,世间天光尽数熄灭。”

      “自那以后,我目不能视,耳畔常年缠绕细碎星碎之声,挥之不去。”

      “你听见的星河声响,和当日异象,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晏惊澜如实回答。

      “所以,你不是误闯海岛。”原随云往前半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气息相融,“你是顺着当年坠落的星辉,专程寻来此地。”

      “我并无寻你的记忆。”

      “不是你寻我,是宿命逼你归来。”原随云嗓音沉缓,裹挟深海无边的执念,“我困在此地二十年,守着孤岛,守着碎落星海,等来的不是机缘,是你。”

      晏惊澜抬眸,直视他:“若是我到来,只会加剧你的痛苦,毁掉你如今拥有的一切,你还要留我?”

      原随云静默片刻,轻声反问:

      “你觉得,我如今拥有的一切,能抚平我二十年不见天光的荒芜吗?”

      晏惊澜无言以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蝙蝠公子原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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