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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礼物 “哥,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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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色沉得彻底,像一碗静置多年的冷水,无声无息泼在偌大的别墅之上。
薄彻坐在书桌前,脊背绷得笔直,却架不住身体里掏空般的虚弱。指尖还残留着笔尖冰凉的触感,眼前摊开的白纸上只有寥寥几笔墨迹,晕开又干涸,狼狈得像他自己的一生。
他没有写完。
窗外的街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透过双层玻璃,落在积了薄灰的书桌上,落满他苍白瘦削的手背。
房间没有开灯,昏暗裹挟着寒意层层包裹住他,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他微弱浅促的呼吸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反复回响。
脚边的垃圾桶早已满满当当。
里面塞满了揉皱的纸团,层层叠叠,每一个纸团里,都是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字迹。
薄彻本想用最后一点气力,认真写下最后的话。可他现在指尖发抖,笔尖在纸上轻轻颤抖,一笔一划都格外艰难。可文字落纸的瞬间,他便立刻抬手将纸狠狠揉紧。
刺耳的纸张褶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抬手,将纸团扔进垃圾桶,随即抽出一张新的白纸,重新落笔。
写自己卑微到尘埃里的出身,写自己见不得光的爱恋,写自己日复一日的煎熬与病痛。
可字迹成型的那一刻,只有无边的难堪席卷全身。
太丑陋了。
他的喜欢,他的执念,他至死不渝的奔赴,从出生开始就带着原罪,见不得光。是世人唾弃的私生子情愫,是玷污了薄钰清白人生的污点。
他不配写出来,更不配摆到任何人眼前。
他再次揉碎纸张,用力丢开。
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复。
写不甘,写遗憾,写病痛缠身的苦楚,写爱而不得的荒芜,写他放弃治疗、坦然赴死的决绝。字字泣血,句句真心,可每一个字,都像在无声控诉。
控诉薄钰的冷漠,控诉薄钰的淡漠,控诉这个人经年累月的疏离与厌弃,是亲手将他推向死亡的推手。
笔尖重重一顿,墨点在白纸中央晕开一小团漆黑,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薄彻骤然停手。
心口猛地一抽,细密的钝痛蔓延四肢百骸,比身体的病痛更疼,更窒息。
他不能写。
他死死盯着纸上的墨痕,空洞的眼底翻涌着细碎的慌乱与执拗。
他这一生已经够狼狈不堪了,他活在阴沟里,苟延残喘二十多年,早就无人在意。他可以悄无声息地死去,可以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归于尘土,无人问津。
但他绝对不能,绝对不可以,让薄钰沾上半分污点。
他爱的人,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干净澄澈,永远是世人眼中清冷矜贵,完美无瑕的存在。
他不能让自己的死亡,成为困住薄钰一生的枷锁。
更不能让旁人指指点点,说薄钰冷漠绝情,逼死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倾尽余生去爱、去仰望、去守护的人,绝不能成为任何人口中的罪人。
绝对不行。
薄彻垂眸,修长苍白的手指缓缓松开笔杆。
黑色的水笔轻轻滚落,在光滑的木质书桌上滚动两圈,最终静静停在桌沿,摇摇欲坠,但终究没有坠落。
就像他的性命,苟延残喘,迟迟不肯落幕。
他彻底放弃了。
身体向后轻轻倚靠在椅背上,脖颈微微后仰,松弛下来。长久的紧绷骤然散去,浑身的乏力瞬间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缺氧的眩晕感反复侵袭,难以缓解。
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愣愣地发呆。
目光空洞地落在漆黑的窗外,眼底没有半分光亮,死寂得像一潭枯水。
写什么呢?
他反反复复在心底问自己,一遍又一遍,无声诘问。
写我肮脏的爱么?
写我不甘心么?
薄彻缓缓闭上眼,喉间涌上一阵腥甜,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算了。
不要写了。
与其留下满纸狼狈与牵绊,不如干干净净地来,安安静静地走,不留痕迹,不扰他人。
良久,他缓缓睁眼,眼底一片死寂的平和,彻底放下了所有挣扎。
他撑着书桌,缓缓起身。
宽松的家居穿在身上,空荡荡地晃荡,衬得他愈发清瘦孱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开始收拾这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这是他在薄家居住多年的小房间,狭小、偏僻,常年照不到多少阳光,但被他布置的满满当当。
他弯腰,将墙角立着的画板轻轻扶起。
每每看见薄钰,薄彻只敢借着画笔,在无人的深夜里,一遍又一遍勾勒那个人的眉眼,轮廓,身形。
他抬手,轻轻拂过画板冰冷的板面,指尖摩挲着熟悉的线条,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转瞬即逝,归于沉寂。
他将画笔一根根收拢,整齐摆进笔盒,合上盖子,动作轻柔又规整。随后将堆叠在桌角的课本、画册、习题册一一码齐,从小到大的书本,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陪着他度过了十几年的岁月。
最后,他蹲下身,挪开书柜最下层的抽屉。
抽屉深处,整整齐齐叠放着一个个精致的礼盒。
大小不一,包装各异,每一个都崭新干净,是他过去四年,每一年认认真真、亲手准备,送给薄钰的生日礼物。
也是每一年,都被原样退回的礼物。
从他鼓起勇气送出第一份礼物开始,结局就从未变过。
薄钰从不收他的东西。从来不会。
那些礼盒,每次都会在送出的第二天,安静地出现在他的房门口,是最直白、最冷漠的拒绝。
久而久之,他便习惯了。
后来再收到被退回的礼盒,他再也不会打开了。
他不敢。
里面是他满心欢喜挑选的心意,被那人弃如敝履,原样奉还,每一次打开,都是一次赤裸裸的自取其辱,毫无意义,徒留难堪。
所以这四年的礼物,他全部原封不动收在这里,堆积在抽屉最深处,不敢触碰,不敢回望,藏起自己所有卑微的热忱与真心。
薄彻垂着眼,指尖轻轻落在最上方的礼盒上。
这是前年的生日礼物,包装纸是低调的哑光黑,系着简约的银灰色丝带,是他当年挑了整整一下午的款式。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解开了缠绕两年的丝带。
丝带缓缓滑落,他指尖掀开盒盖。
预想中原封不动、完好如初的礼物并没有出现。
盒子铺开的瞬间,薄彻的动作骤然僵住。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四肢百骸的温度尽数褪去。
盒子中央,安静躺着的,根本不是他当年精心准备的手工摆件。
那是一支钢笔。
纯黑色的笔身,边角缀着细腻冷冽的银色金属包边,款式简约高级,质感清冷,是属于薄钰一贯的风格。
疏离,矜贵。
薄彻整个人猛地一顿,瞳孔微微收缩,空洞的眼底终于掀起一丝剧烈的波澜。
他怔怔地看着那支笔,蹲在原地,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寒凉顺着脚底飞速攀爬,席卷全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怎么会。
不可能。
历年所有的礼物,从来都是原样退回。薄钰厌恶他的一切,厌恶他的出身,厌恶他的存在,厌恶他所有自作多情的心意,怎么可能会特意调换礼盒,往里面放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荒谬的念头在心底疯狂翻涌,打乱了他早已死寂的思绪。
良久,他撑着冰冷的地板,缓缓瘫坐下去。
背脊轻轻抵着书柜的木板,冰凉的触感透过衣物渗入骨髓,稍稍压下了心底的惊涛骇浪。
他喉结微微滚动,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捏起那支钢笔。
笔身微凉,重量适中,带着常年被人触碰过的细腻质感,不是全新的闲置品。
这支笔,是薄钰特意买的。
这个认知,让薄彻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怔怔凝望掌心的钢笔,眼底茫然、错愕、慌乱,无数细碎的情绪交织缠绕,乱成一团。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目光落在抽屉里其余尘封的礼盒上。
四年。整整四年。
四年来所有被退回的生日礼物,全都安安静静待在这里,被他尘封两年、三年、四年。
从未打开。
从未细看。
一个疯狂的、微弱的期待,悄然在心底破土而出。
薄彻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剧烈的震颤,抬手拆开了第二个礼盒。
丝带拆开,盒盖掀开。
里面同样没有他当年送出的礼物。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巧精致的银色书签,纹路简约,边角打磨得温润,是薄钰常年夹在书本里的物件。
薄彻的心口又是重重一震。
他没有停顿,指尖愈发颤抖,接连拆开第三个、第四个礼盒。
每一个,皆是如此。
第一年,是一枚简约的胸针。
第二年,是一块干净的白色方巾。
第三年,是这支黑色钢笔。
第四年,是一枚刻着极简纹路的金属书签。
四年,四份被他认定为“原样退回、弃如敝履”的礼物礼盒里,装的全部不是他的东西。
全部是属于薄钰的私人物件。
是那个素来冷漠、素来疏离、素来恨他入骨的人,悄悄放进他礼盒里的东西。
每一年,无一例外。
空气彻底安静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他细微紊乱的呼吸声,沉重又急促。
薄彻瘫坐在满地礼盒之间,散落的包装丝带缠在他的腿边,凌乱不堪,如同他此刻彻底崩塌、混乱的心境。
他垂着手,掌心轻轻托着那支钢笔,眼底一片茫然。
他不懂。
真的不懂。
如果薄钰真的恨他入骨,为何要年年调换礼物,给他一份礼物。
如果不恨,为何多年来从未有过半分温柔,眼神里永远是冰冷的厌弃,言语疏离,姿态淡漠,看着他病痛缠身,日渐凋零,也从未有过半分动容?
他以为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是他一厢情愿的纠缠,是他惹人厌烦的打扰。
可这些静静躺了数年的物件,像一个个无声的谜题,彻底推翻了他坚持了十几年的认知。
到底是为什么?
薄彻抬眼,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眼底酸涩发胀,温热的水汽悄然氤氲了眼眶,却迟迟落不下泪。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长久以来支撑着他活下去、也支撑着他坦然赴死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他早已做好了所有的安排。
早在身体彻底垮掉、拒绝治疗的那天起,他就已经联系好了最信任的朋友。
悄悄敲定了身后所有事宜。
他提前转好了所有积蓄,交代朋友在他离世后,悄悄将他送走,直接送往殡仪馆,不通知薄家任何人,不举办葬礼,简简单单火化,随风散去即可。
他不想自己的离开,惊动薄钰分毫,不想自己的死亡,扰乱那人平静顺遂的生活。
钱,早就转过去了。
嘱托,早已悉数交代清楚。
万事俱备,只待落幕。
可此刻,这四年隐秘的,无人知晓的温柔,猝不及防砸进他荒芜死寂的世界,让他原本坚定的赴死之心,第一次生出了慌乱与迟疑。
心口又闷又堵,酸涩、茫然、无措,百般情绪交织,压得他几乎窒息。
墙上的挂钟秒针静静走动,滴答,滴答,清晰地划破寂静的黑夜。
时间一点点流逝,悄然逼近夜里十点。
良久,薄彻缓缓低头,抬手抹了一把温热的眼尾,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最深处。
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重新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不管为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他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药石无医,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
太迟了。
真的太迟了。
数年病痛侵蚀,五脏六腑早已衰败不堪,他早就撑不住了,从他选择放弃治疗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这些迟来的隐秘的温柔,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救不了他的命,也解不了他的执着。
算了。
薄彻缓缓撑着地面起身,动作依旧虚浮,摇摇欲坠。他弯腰,将散落一地的礼物一一收好,小心翼翼放回礼盒,系回丝带,整整齐齐放回抽屉原处。
如同从前无数次那样,重新藏好这份无人知晓的隐秘。
只是这一次,他的心底,多了一道浅浅的再也无法愈合的痕迹。
他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冷光映在他苍白死寂的脸上。
指尖轻点屏幕,找到那个早已交代好一切的朋友对话框。
指尖停顿片刻,随即轻轻敲击屏幕,发出一行字。
【你不用管我了。】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心底积压许久的重担,骤然落下一半。
几乎是瞬间,对面秒回了消息。
【为什么?你不是都安排好了吗?出什么事了?】
急切的文字,透着真切的担忧。
薄彻垂眸,目光落在屏幕光亮的字体上,眼底一片荒芜。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顿了很久,缓缓敲出一句话。
【我哥...管我。】
四个字轻飘飘的,没有半点重量。
发送完毕的那一刻,薄彻忽然低低地笑了。
笑声很轻,很哑,带着浓重的自嘲,细碎地回荡在空荡的房间里。
连他自己都不信。
薄钰怎么会管他。
这不过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体面又荒唐的借口而已。
用来终止所有身后的安排,用来给自己仅剩的一点执念,画上一个潦草的句号。
对话框再也没有回复,他关掉屏幕,将手机揣进兜里。
转身走出房间,下楼。
楼下客厅灯火安静,管家依旧在值守,轻声询问他深夜外出的缘由。
薄彻站在玄关,弯腰换鞋,单薄的背影在暖灯下显得格外孤清。
他声音很轻,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异样。
“我出去给哥哥买生日礼物。”
管家没有多疑,微微颔首,叮嘱他注意安全。
薄彻推门走出别墅。
夜风骤然灌涌而来,深秋的晚风凛冽又寒凉,狠狠扑在他单薄的身上。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长袖T恤,冷风穿透布料,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冻得他指尖发麻,浑身发冷。
他站在路边,打了一辆车。
夜色深沉,城市的喧嚣渐渐褪去,路上车流稀少。
坐进出租车后座,车厢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却暖不透他早已冰凉的四肢百骸。
他报出海边的地址,随后便靠在车窗上,静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火。
光影明明灭灭,映在他苍白的侧脸,忽明忽暗,恍恍惚惚。
车子一路疾驰,远离繁华市区,朝着空旷的海边驶去。
越靠近海边,风越大。
等到车子停下,推开车门的瞬间,呼啸的海风迎面砸来,吹乱他柔软的黑发,狠狠刮过他单薄的眉眼。
深夜的海边,空无一人。
漆黑的海浪层层叠叠,翻涌着拍打着礁石,潮声汹涌,沉闷辽阔,吞没了世间所有细碎的声响。
夜色墨黑,天幕空旷,没有星光,没有月色,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凉。
薄彻独自走在沙滩上,脚步缓慢,步履虚浮。
细细的沙粒没过鞋底,微凉的海水偶尔漫上来,浸湿他的鞋边裤脚,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全身。
他一步步往前走,走到潮水最深处,静静驻足。
海风呼呼作响,肆意刮过他的脸颊,吹得他衣衫猎猎翻飞。
脸上渐渐附上温热的湿意,一行行凉意顺着下颌线滑落,坠进汹涌的海水里,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他分不清,脸上纵横的究竟是海水溅起的浪花,还是隐忍已久的泪水。
也不想分清。
他静静站在风里,站在漆黑的潮水边,低头看着翻涌不息的海浪。
手机静静揣在兜里,屏幕始终暗着。
他安静地等待,等着零点的到来。
等着属于薄钰的生日,如期而至。
这是他爱薄彻的第9年,也是他陪薄钰过的,第9个生日。
从前每一年,他都小心翼翼准备礼物,偷偷祝福,远远凝望,从未缺席。
今年也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准备了一份独一无二的、最好的、也是薄钰这辈子,最想要的生日礼物。
时间一秒一秒跳动。
潮声浩荡,风声凛冽,陪着他走完最后的时光。
终于,手机时间悄然跳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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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如期来临。
是薄钰的生日。
薄彻缓缓抬手,拿出手机,指尖带着海风的冰凉,轻轻点开微信对话框。
置顶的头像,清冷简约,多年未变。
他指尖微颤,缓缓敲下两行字,一字一句,认真又虔诚。
【哥,生日快乐。】
停顿片刻,眼底温热的泪意彻底决堤,模糊了视线。
发送键轻轻按下。
消息成功发出。
海风骤然变烈,狠狠卷过他的身躯。
薄彻垂着手,手机从无力的指尖轻轻滑落,坠落在柔软的沙滩上。
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压抑多年的哭声终于溢出喉咙,轻哑破碎,消散在茫茫海风与潮声之中。
“哥,如你所愿,我要死了。”
薄彻想着,他又哭了。
苦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