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天命》千书宰

9、常棣（四） 你还有多少

　　丛林掩映，高木蔽日，鸟鸣渐稀，走兽不至。路越走越窄，越来越难走，直到无路可走。

　　柳夕惕走在最前面，一路披荆斩棘为柳宜生开路。柳怀玉跟在两人身后，越走越奇，他竟不知道考槃山还有这样的地方。

　　柳夕惕引着两人钻进一个泉水叮咚、不见天日的隧道，柳怀玉感觉向下走了好一段路。

　　等出了隧道，发现自已到了一个峡谷底。日光熹微，辨不清时辰。

　　几人的脚步声打破了四周风声和水声的和谐，罗刹略过的身影像是对这无人之地的冒犯。

　　不知走了多久，隐约可见一个洞穴，柳夕惕示意两人进去。直到这时柳怀玉才闻到一股很微弱的血腥味。

　　洞内透出摇曳的火光，柳常林一直守在这里。火光晃得柳常林的影子一摇一摇的，角落里躺着两具面目狰狞的尸体。

　　柳怀玉倒吸一口冷气，但还是壮着胆上前仔细打量了几番，确认死者不是道长才松了一口气。面对柳宜生询问的眼神，他果断摇了摇头。

　　“妖族死士？”柳宜生随即看向柳常林，心里已经猜得七七八八。

　　“看样子是的。”柳常林回答，显然在等候众人到来期间，他已经简单查看过，还不等他继续往下说，柳怀玉急急插嘴道“妖族死士？难道道长有危险？”

　　“也不一定。”柳常林淡定回答，继续刚才想说的话，“从血迹上判断，这两个妖族死士已经死了一天了。”

　　柳常林看着柳宜生，“但是，昨天的这个时候，应该正好是那位叶公子撞上了宗主带人上山的时候。”

　　柳宜生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柳常林看向柳怀玉，道“但是，依你所言，昨晚你还和他们师徒二人一起吃饭了。”

　　“对。当时道长看起来神色如常。”柳怀玉顾不上心惊，细细回忆昨晚的一幕幕，自言自语道，“不对啊，他既然发现了妖族死士，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明明对他和盘托出了秦少主的来意……”

　　“这么说，如果昨天没有碰巧撞上叶公子，秦让可能就能生擒这两个死士了？”柳宜生捏紧折扇，有些愠怒。

　　“也不尽然。”这次说话的是柳夕惕，“宗主还记得吗，昨天秦少主说过，这座山灵气充沛，能掩盖妖族的气息，而且，当时萧竹生也说了，只有一人挣脱了他的控制，而我们顺着气息，找到的是叶公子。”

　　柳宜生闻言，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问，“既然这里能掩盖妖族气息，你们又是如何发现这两具尸体的？”

　　“罗刹发现的。他说这里的灵气有点熟悉，但他一时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接触过类似的灵气。”柳夕惕道。

　　“只有这两具尸体吗？有没有发现道长的踪迹？”柳宜生问。

　　“目前没有。”柳夕惕回道。

　　“所以道长离开是为了追捕其他死士吗？”柳怀玉问。

　　“他帮过你降妖对吧？”柳宜生问。

　　“对。”柳怀玉直点头，问“难道这次他也是在帮秦少主？可是……”

　　“可是，为什么不告诉你。”柳宜生问，这也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

　　“对啊，为什么不说。”

　　“或许，他想隐瞒什么……”柳常林道，他走到尸体旁边，指了指上面的伤口，“这两个死士显然受到过盘问，然后才灭的口。”

　　“你的意思是说，道长从妖族死士口中得知了什么情报，但是又没告诉我？”柳怀玉急忙说道。

　　“对。”

　　“可是妖族死士不只这两个，如果情报无误，应该还有五个活着，沈家都只杀掉五个，难道道长打算一个人对付其他所有死士吗？”柳怀玉喃喃自语，越分析越心惊，突然觉得残灯道长好像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模样。

　　“还有一个问题，”柳夕惕插嘴道，“既然在这里发现死士，说明情报无误，他们的目标确实是考槃山。那么，如果要一网打尽，不是应该留在考槃山以逸待劳吗？他这个时候离开，就不怕妖族死士落在我们手里，只要我们一盘问，他费尽心思地隐瞒不报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对啊，只要一离开，整件事就不在他掌控范围内了。”柳怀玉越想越迷惑。

　　“除非，妖族死士是冲他来的。”柳宜生道。

　　一时无人接话，火光晃得四人脸色明暗交错。

　　“看来这个残灯道长还有很多事没告诉你。”柳宜生看着柳怀玉。

　　柳怀玉只是怔怔的，心里想着自己的疑惑，喃喃道：“可是他一个人，怎么对付这么多妖族死士。他为什么不向柳家求援？我明明说了，现在不缺人手。”

　　“你还记得道长的样貌吗？”柳宜生问。

　　柳怀玉点点头。

　　“好，回去找画师画下来，派人全境搜寻。”柳宜生说着，转头对柳夕惕吩咐道，“派信得过的人去，不要声张。”然后又对柳常林道，“把这两具尸体带回去，看看能不能再查出点什么来。”

　　柳夕惕和柳常林各自领命。

　　柳宜生又对柳怀玉道，“你确定那位叶公子往玉京去了？”

　　柳怀玉虽然已经没那么肯定了，但还是点点头。

　　“很好，或许我们能从这位叶公子身上问出点什么。”

　　**

　　叶不器一开始还煞有介事地听了一会，很快就发现这群人虽然声音不小，但多半都是些道听途说的捕风捉影之词，一番添油加醋、夹带私货之后听起来唬人，但禁不起推敲。真要了解情况，不如等到了玉京再问怀玉。

　　三杯两筷下肚，他不由得回想起昨夜的饯别宴。

　　虽说吃独食是自己不对，但吃得正欢突然被赶去打猎，这是人干得出来的事吗？虽然那是从小把自己养大的师父，但叶不器也难免有点不快，况且他还有一肚子话想问。

　　叶不器垂头丧气地晃荡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明月，满脑子想的都是嫦娥真的住在月亮上吗？嫦娥饿急了会不会把玉兔烤了吃？不过，神仙也要吃饭吗？但是连饭都不吃，当神仙还有什么快乐可言？哎，吃什么呢？

　　然后，他又想起了白天被吓跑的野猪。要不是秦让捣乱，野猪也不会跑，晚上也不会不够吃，他也不会被罚打猎，冷冷清清孤苦伶仃地祈求大自然的恩赐……对，都是秦让的错！

　　思及此，叶不器有了一个复仇计划，他要去仙抚台大吃特吃！选不选得上侍卫不重要，吃饱最重要！

　　叶不器正在谋划他的复仇大计，突然扑通一声一只脚踩进水里。他这才回过神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小溪边。

　　叶不器灵机一动，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于是三下五除二抓了几条鱼回去。

　　“这么快？”道长看到叶不器远远地走来，干咳了两声，正色道。

　　“那当然，我是谁！”

　　月光皎洁，叶不器似乎看到柳怀玉神色严肃，便随口问道，“说什么呢这么严肃？”

　　“就这？”道长看着叶不器手上的鱼，一脸不以为意。

　　“我有一个想法！”叶不器来劲了，一边烤鱼，一边问，“怀玉，仙英大会期间，秦家管饭不？”

　　柳怀玉本来还有些心事，被叶不器这么一问，忍不住笑道，“不然呢，难道我要自己带饭去吗？”

　　“与其自己带饭，不如沿路乞讨。既然要丢脸，那就丢个大的。”道长也跟着瞎凑热闹。

　　“丢谁的脸？”叶不器已经彻底忘了刚才想问什么了。

　　“当然丢是秦啸鸣的脸。”

　　“师父，你和秦宗主有仇吗？”叶不器每次听师父直呼其名，总感觉他语气有异。

　　这一下子把道长问得有些措手不及，道长吸了两口烟，缓缓道：“素未谋面。”

　　“秦家其他人呢？”

　　“素无瓜葛。你想了解秦家，不如问怀玉。”道长手动转过叶不器的脑袋。

　　“对啊，秦家人我熟。”

　　“也是，”叶不器不再缠着师父，转向柳怀玉，“今天那个白衣服的是谁？就是那个吹笛者的。”

　　“那是秦家的大弟子萧竹生，不过后来被周若清前辈看中，收为亲传弟子。”

　　“来头这么大？怪不得能跟在秦让身边。”

　　“倒也不是这个原因，而是他经常跟着周前辈来新都，和这边的人比较熟。而且，其他人秦少主也不一定使唤得动。”

　　“不过看起来挺不好相处啊。”叶不器没注意到最后一句，他的思绪已经飞回那漫天冰凌。其实他并没有看清萧竹生的脸，只是那冰雪实在印象深刻，他下意识觉得那是一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

　　“你也上当啦！”柳怀玉叉起一只烤好的鱼，摆出一副前辈的架子，细细道来，“你别看他和秦少主站一起跟黑白双煞似的，其实他最好说话了。据说小时候长得像个瓷娃娃似的，耳根子又软，三言两语就给人哄走了。后来秦夫人见不得他老吃亏，就教他板起脸。虽然现在很多人都被他那张冷脸吓退，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有事相求，最好找他。”

　　叶不器努力想象萧竹生好说话的样子，但想不出来。

　　“所以啊，你到了玉京，如果遇到麻烦，就去找萧竹生。”叶不器还没想到自己能遇到什么麻烦，只听柳怀玉继续道，“实在不行再考虑路青山。”

　　“路青山又是谁？”

　　“玉京四杰之一，掌管秦家的内务。这人做事最刻板，不过，也最好找。”

　　“怎么个好找法？”

　　“你只要大声说秦家的坏话，或者当众向秦家大小姐表达爱意，不出一刻钟，他就会出现。”

　　叶不器手一滑，手上的鱼差点掉地上，咬牙切齿道，“多谢你的忠告。你还有多少馊主意是我不知道的，都倒出来吧。”

　　“这怎么能叫馊主意，这是独门秘籍！一般人我还不告诉呢！”柳怀玉用一种“别不识好歹”的眼神看着叶不器。

　　“你上哪儿搞到这独门秘籍？”道长不禁失笑。

　　“我自有我的人脉。”柳怀玉神神秘秘道。

　　“不过我奉劝你不要向大小姐示爱，哪怕你真的爱，”柳怀玉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嘴脸，好像叶不器真有什么心思似的。

　　叶不器一时语塞，很想知道为什么，但又觉得多问一句就多一分嫌疑，左右为难之际，道长给他解围，替他问“为什么？”
　　“因为大小姐的爱慕者众多，秦家人不胜其烦，路青山曾放话，要追求他家大小姐，必须先过他这关，”说着，柳怀玉突然抓住叶不器的手臂，道“我怕你挨打啊！”

　　“谢谢！”叶不器一脸嫌弃地甩开他，问“他一个管内务的怎么连这都管？”

　　“他爱管呗。秦宗主曾嫌他管得太宽，谁知他大道理一套一套的，秦宗主和秦夫人都说不过他，只能随他去了，反正他也不嫌累。”

　　听着柳怀玉讲这些鸡零狗碎的琐事，道长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不少，脱口而出，“这位秦小姐，倒有几分她母亲的风范。当年的沈小姐也是追求者无数，沈家的门槛都被提亲者踏烂了。”

　　“师父，您不是不认识吗？”叶不器一脸八卦，柳怀玉也闭上嘴伸着脑袋。

　　“不认识，就不能听说过吗。”道长一脸坦然。

　　“那她怎么没找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明媒正娶，反而跟当年只是沈家子弟的秦宗主私奔呢？”叶不器一直想不通这件事，一看柳怀玉，也是一脸不解。

　　道长不说话了，默默喝了一口酒。

　　叶不器：“借酒浇愁。”

　　柳怀玉：“有心事。”

　　道长：“没大没小。”

　　两个少年不买账，还是满心期待地看着他，道长叹了口气，道“那是沈家的事，我等外人能知道什么？”然后点了点柳怀玉，道“你不是说玉京四杰吗？还有谁？”

　　“哦，没有了，就秦让、萧竹生、路青山和柳白给。”柳怀玉把吃完的鱼骨往地上一扔，大功告成似的地拍了拍手。
　　道长：“柳？”

　　叶不器：“白给？”

　　柳怀玉：“就一凑数的便宜货，到时候我介绍你认识。”

　　一阵马匹嘶鸣声把叶不器从回忆中唤醒，只见刚才照过面的那位公子已经走出客栈，一跃而起坐进马车里，家仆握着缰绳，挥鞭向新都的方向驶去。

　　叶不器依着窗，暗自称奇，他本以为这位公子也是要去往玉京，没想到竟朝反方向而行。看来也不是人人都要去仙英大会。

　　说起仙英大会，昨夜叶不器还向柳怀玉打探三小姐的样貌，生怕又像昨天那样闹乌龙动起手来。谁知柳怀玉也没见过。

　　叶不器看着长华君的画像，叹着气喃喃道：“怎么连个画像都没有。”

　　翌日清晨，柳兰卿来报，三小姐出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