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天命》千书宰

75、鹿鸣（三） “对！太平

　　“这是谁？”叶不器如同嚼蜡地吃着，心不在焉地问道。

　　“下业城吕家宗主，吕铭史。”楚天游信手拈来。

　　“这你都认识！”叶不器越发觉得这楚少爷真是个宝藏，心道要是选不上侍卫，接受楚少爷的招揽也未尝不可。

　　秦让不语，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赞赏的神色。

　　楚少爷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然后缓缓地从兜里掏出一份名单，道：“柳家给受邀嘉宾提供了名单，大哥抽空抄了一份给我，还标明了座次，很贴心。”

　　这下叶不器可算知道为什么鹿鸣宴开始前，楚少当家还在争分夺秒地盘账，原来是抄名单耽误了时间！

　　于是，叶不器撤回了敬佩，秦让撤回了赞赏。

　　鹿鸣宴上，沈方瑜将此前传给柳家的战况汇报又简单说了一遍，然后补充战后统计的伤亡情况和安置措施，详陈后续的布防。

　　但，吕铭史并不买账，席上也有不少人露出不敢苟同之色。

　　“这么说，苍罗妖族大军破城传闻属实！？”不同于沈方瑜的轻声细语，吕铭史扯着大嗓子喊道，生怕有人听不见。

　　“苍罗妖族突袭本就时有发生，当夜就已经击退了。”周若清早有所料，镇定自若地反驳道，“在下不才，无法说服妖王不要进犯。吕宗主若是对妖族进犯不满，可亲自前往苍罗，与妖王谈判。”

　　吕铭史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的周若清居然如此强硬，一时错愕。

　　谢永安慈眉善目地缓和氛围，道：“我们不是想追究妖族进犯的责任，而是担心沈家的兵力是否足够应对大规模的冲突。据我所知，此次妖族进犯，其中有不少金丹以下的小妖。这些小妖何以突破飞雪岭的诅咒？这是否意味着飞雪岭的诅咒即将消失？我们终于要迎来和苍罗妖族的正面战争了吗？”

　　谢永安的质问一个比一个尖锐，话还没说完，已经举座哗然。

　　叶不器和楚天游立刻看向秦让，秦让一言不发。

　　“问得好！”三小姐一拍桌子，铿锵有力地说道，“谢堂主不愧是嘉乐君侍卫的后人，分析时弊一阵见血！一语道破众人疑虑！既然谢堂主发问了，那么本尊也直说了。对！太平日子结束了！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回不到长华君在位时的好日子了！我们就要迎来与苍罗妖族的正面战争！诸位，准备好了吗！”

　　从三小姐拍案而起的那一刻，叶不器就心道不妙。虽然他和三小姐交集不多，但也隐隐感觉到三小姐不是能任人摆布的人，如果她一开始顺着别人的话头，那么后面多半没什么好话。

　　果然，三小姐说完，久久无人应声，连交头接耳的人都没有了。

　　“想分沈家的兵权，就要分担沈家的责任，是这个意思吧。”楚天游心如明镜似的问道。

　　“正是。”秦让直言不讳。

　　“形势当真到了如此地步？”楚天游郑重其事地追问。

　　“有备无患。”秦让没把话说透，他也有点拿不准三小姐到底会说什么。

　　“花侍卫这是睡着了吗？”叶不器突然插嘴，指着一动不动、闭目养神的花时问道，从水墙的影像上，分明可见有一只蜜蜂在不停地撞花时的脑袋。

　　“在这种场合睡着，也过于肆无忌惮了。长华君为何选个魔族当侍卫？”楚天游总算找到机会说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困惑，楚家的情报虽然粗糙，但胜在全面，却找不到任何关于这个魔族侍卫的情报。

　　“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长华君做事自有他的道理，轮不到我等置喙。”秦让的语气中流露出困惑和无奈。

　　“一个魔族侍卫，一个归降的罗刹，还有两个曾和妖祸罪魁祸首义结金兰的侍卫，长华君做事也挺离经叛道的。这样算下来，这仙英大会选出来的侍卫，不见得比长华君选的更出格。”楚天游有点释怀地浅笑一声。

　　见半晌无人做声，三小姐又开口了，“柳宗主，拟诏。”

　　众人皆是一愣，齐齐看向柳宜生。柳宜生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俯首听命，唤柳若厉取来笔墨纸砚，提笔等待。

　　三小姐张口就来，“今苍罗妖族虎视眈眈，飞雪岭天险岌岌可危。苍罗妖王狼子野心，欲吞我境而后快，实为我九玄万民之大患。故本尊下诏悬赏，凡取妖王首级者，此仙尊之位，可取而代之。”

　　柳宜生写着写着，突然停下笔，难以置信地看着三小姐，厉声说道：“不行！”

　　“仙尊之位岂可儿戏！”柳信忍无可忍，拍桌怒吼道。

　　“那……赏点别的？”三小姐退一步。

　　“此事，再议。”柳宜生闭上眼，收起笔，态度强硬地说道。

　　“诸位觉得，该赏点什么好？”三小姐一脸天真地问。

　　无人应答。

　　“难道诸位不想取妖王首级？”三小姐一脸惊讶。

　　“取妖王首级？这谁做得到？”章台内外的人不约而同地问。

　　“也就仙尊自己办得到吧。”众人得出一致的结论。

　　“诸位难道就不想为九玄黎民尽绵薄之力吗？”三小姐又问。

　　一片沉默。

　　“难道诸位觉得妖王率军进犯，目标只是紫陵关的一个镇？”

　　无人敢答。

　　“咳咳，”谢永安打破沉默，态度软化了不少，道“妖王毕竟是仙根，我等凡人有心无力，取妖王首级一事，恐怕非仙尊亲自出马不可。”

　　“哦，这时候想起我是仙根了？”三小姐不屑一顾地笑道。

　　“我等不曾忘记。”柳信沉稳的声音响起。

　　叶不器看得目瞪口呆，饭都忘了吃，怔怔地看向秦让，问：“三……灵武君是这个意思啊！”

　　“表面上拿仙尊之位开玩笑，实际上是借机敲打仙门百家，”楚天游收敛目光，用折扇遮住半张脸，似乎想看透高坐在上的三小姐，“恐怕今晚鹿鸣宴之后，无人敢再提厄灵一事，只记得灵武君的仙根之天命。止谣言于釜底抽薪，这是就今晚的目的？”

　　“不是，”秦让淡淡地回答，旋即又觉得不妥，补充道，“我也不知道。至少在我了解的议程里，没有这一部分。”

　　叶不器看着柳宜生的表情从无奈、愤怒变成困惑、意外，又看席上的诸侍卫，除了似乎沉睡不醒的花时之外，其他人看起来也在极力掩饰惊愕的表情。看来三小姐这一出完全是临时起意。

　　“原本的计划是什么？”楚天游好奇地问。

　　“公布仙尊封号，解释选拔规则，澄清谣言，解答众惑，然后宣布选拔开始。”秦让一板一眼道来，忽略三小姐畅想的“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这……也算是澄清谣言，解答众惑吧。”叶不器说道。

　　“是……但我们没想到灵武君会这样……回答。”秦让强装镇定。

　　“灵武君……行事作风一向如此吗？”叶不器已经想象不出当上侍卫后该如何跟这位仙尊打交道了，之前每次打交道都出乎他的意料，今天更是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根本猜不到她下一句会说什么。

　　“……”秦让沉默了一会儿，底气不是很足地说道，“风格是风格，但……人还是靠谱的。”

　　“秦少主是过来人，给点建议……”楚天游探问道。

　　“……”秦让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点无奈道，“凡事……等她把话说完。”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来得及听到这句忠告，只见又一个人起身道，“传闻此次苍罗妖族不仅是攻破了屏藩镇，还有妖族死士突破沈家的防守，潜入内地，不知此事确凿与否。”

　　“这又是谁？”叶不器自然而然地看向楚天游。

　　楚天游光明正大地拿出名单，毫不避讳地比照座次，从容不迫地回答道：“求真门门长常思存。”

　　“确有此事。”沈方瑜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宾客中立刻有不少人开始犯嘀咕，指指点点，蓄势发难。

　　“不过，潜入的妖族死士已经基本被捕获。”周若清一句话平息了不少非议声。

　　但并非所有人都信服。

　　常思存继续质问，“难道就不用追究沈家疏于防范的责任吗？”

　　“常门长的意思是？”沈方瑜毫无惧色。

　　“沈宗主还没回答刚才谢堂主的问题，”常思存神色严肃地问道，“一旦发生大规模战争，沈家防得住吗？”

　　“一旦发生全面战争，以我沈家的能力，自然是……”沈方瑜不动声色地和柳宜生交换了一下眼神，云淡风轻地说道，“防不住。”

　　沈方瑜此言，如一击惊雷，章台内外瞬间炸开了锅。

　　“这么坦诚的吗？”楚天游嘴角抽搐地问秦让道。

　　“不然呢？”秦让对楚天游的疑问似乎早有准备，毫不惊慌地说道，“沈家的祖训是死守边关。对于妖族的进犯，沈家会死守至最后一人。但平武君从未要求后人以一族之力抵挡苍罗的全面进犯。况且，沈家守关是灵佑公主降下诅咒之后的事，倘若诅咒不复存在，那就另当别论。”

　　“防不住是什么意思！”又有一人义愤填膺、厉声质问。

　　“渭城钱氏宗主，钱孟三。”这次楚天游不等叶不器发文，驾轻就熟地报起幕来。

　　“诅咒消失了吗？”欧阳勉惊呼。

　　“没有。”沈方瑜不容置疑地回答道。

　　“那么妖族大军如何能过跨越飞雪岭而来？”常思存尖声问道。

　　叶不器已经把一桌饭菜吃完了，静静地看着鹿鸣宴上那群道貌岸然的宗主、门长们扯着嗓子闹哄哄地吵着，心想沈家真是树大招风，只不过这次围剿的不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而是两个身经百战的老将。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赵宗主居然从头到尾都没质问一句，前不久赵宗主与秦小姐的冲突他还历历在目。

　　安侍卫依然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再看柳宗主和灵武君静观其变的态度，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然后他看到花侍卫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好像终于受不了耳畔的吵吵嚷嚷，从睡梦中醒来。在他脑袋四周撞来撞去的小蜜蜂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常门主真想知道吗？”花时带着几分朦胧的睡意，含含糊糊地说道。

　　众人七嘴八舌的声音突然停住了，常思存一愣，一时间不知道是谁在说话，胡乱地在宾客中搜寻着，讷讷地说道：“想知道什么？”

　　“你不是问妖族大军为何能穿越飞雪岭的诅咒吗。”花时伸了个懒腰，彻底清醒了，口吃也清晰了，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嘲讽。

　　这下不仅常思存怔住，三小姐、柳宜生等人也不明就里地看着花时。

　　叶不器看了一眼秦让，发现他也皱着眉，掩饰不住困惑之色。

　　“你知道？”柳信忍不住问道。

　　“当然。”花时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那你倒是说说，究竟怎么回事。”欧阳勉不耐烦地催促道。

　　“这可是军机要务……欧阳会长如果真想知道，来，我偷偷告诉你~”花时一边不怀好意地冲着欧阳勉奸笑，一边煞有介事地对三小姐道，“灵武君，这等机密，我可以对旁人说吗？”

　　三小姐略一沉吟，道：“既是机密，如何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广而告之。况且……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

　　众人又是一片沉默。

　　“诸位对边防一事如此上心，本尊深感欣慰。沈家以一族之力，确实独木难支。据本尊所知，沈家一向广纳英豪，不拘一格。”

　　三小姐开始打起官腔，叶不器听得心里犯怵。

　　“正是。”沈方瑜毫不回避。

　　“既然诸位心系九玄安危，大可投入沈家麾下，与进犯的妖族血战到底。届时，沈家所掌握的军机要情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吧？沈宗主。”三小姐义正辞严。

　　“诚如仙尊所言。”沈方瑜从容以对。

　　“什么？让我们投入沈家麾下！凭什么？”“功劳又要算在沈家头上？”“我们凭什么要为沈家卖命？”宾客中泛起不满。

　　“不为沈家效力也行。”三小姐镇定自若、从善如流，但她志得意满的笑容却令人心有余悸，只听她继续道，“此次潜入的妖族死士已经一网打尽，但据我们所知，妖王本人很可能也潜进来了。而且，很有可能就藏匿在这万壑群山附近。”

　　众宾客突然大惊失色，坐如针毡，议论纷纷。

　　三小姐对这番混乱的场面视而不见，继续沉着冷静地说道：“诸位衷心可鉴，立功无需远赴边关。眼下，就在这玉京，就在这仙英大会上，人人皆由机会手刃妖王。”然后，三小姐满不在乎地对柳宜生道，“柳宗主，悬赏一事，随我另议。”

　　“好。”柳宜生笑脸灿烂，把笔捏断。

　　叶不器被三小姐的发言震得脑袋嗡嗡响，一看楚天游，也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叶不器忐忑地问秦让：“三……灵武君这是说完了吗？”

　　秦让看着三小姐带着诸侍卫离席，犹豫片刻，道：“应该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