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天命》千书宰

62、桑中（三） 看到书名的

　　“种腐竹的？卖腐竹的？”叶不器低头沉思。

　　“我看看，”楚天游在信中搜寻起来，道：“何一欢，生于本地富商世家，为家中幼子。自幼仰慕仙道，神佑二十五年拜入沈家，聪颖过人……没提到腐竹……”

　　“不是，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安采禾看两人这么一本正经地探讨起来，赶紧打断。

　　楚天游茫然地打住，不解地看着安采禾。

　　“萧竹生叫什么？”杨佳盈问。

　　“萧竹生叫萧竹生啊……”楚天游看着杨佳盈这么正儿八经地问出这样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更不理解了。

　　“对啊，竹生……腐竹……腐……竹……”杨佳盈循循善诱。

　　“对啊，腐竹我见过。”楚天游不解但认真回答。

　　“腐竹我也吃过。”叶不器跟上。

　　“怎么就拐不过弯来呢。”杨佳盈放弃地摇摇头。

　　看着叶不器和楚天游真诚又困惑的表情，安采禾和杨佳璧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次遇到真文盲了，得从扫盲做起。

　　两人正合计着怎么解释时，杨家家仆刘今非心急如焚地跑来，后面跟着没拦住他的许四。

　　“哎哟，我的小祖宗，我的姑奶奶！你们可叫我好找啊！”刘今非不看屋里另外两个人，着急地瞧瞧安采禾，看看杨佳盈，见她们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道，“听说两位小姐从山上哭哭啼啼下来，老爷快急死了，差人问了安侍卫，才知道你们来醉月楼了。怎么回事？没受委屈吧？”

　　刘今非说着，瞪了楚天游和叶不器一眼。

　　“没事没事，就……被柳宗主骂了一顿……已经没事了。”安采禾强颜欢笑地解释道，见刘今非面色不善，赶紧挽住叶不器的手，“多亏叶公子解围。”

　　刘今非这才放过楚天游和叶不器，对安采禾和杨佳盈道，“既然没事，那就快回琢玉园吧。”

　　刘今非说完，也不走，就在旁边等着。

　　安采禾生无可恋，杨佳盈叹着气翻了个白眼。

　　“怎么，要走了吗？”楚天游求知的心才刚刚被勾起，想要的书也没到手，很是失望。

　　“是啊，回去当黑工……”杨佳盈有气无力道。

　　“小姐，别这么说。”刘今非暗戳戳提醒。

　　两个姑娘眼神交流了一番，安采禾才恋恋不舍地从乾坤袋中取出刚刚从柳宗主手上抢救下来的本子，递给两眼放光的楚天游，低声道，“你们自学吧，记得爱惜点，都是孤本，别弄坏了，看完记得还我！”

　　“千万别让柳宗主看到！”杨佳盈煞有介事地提醒道。

　　“好！好！两位姑娘请放心！”楚天游双手接过，大喜过望地看着叶不器，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采禾，你说咱们怎么就这么忙呢？”杨佳璧跟这刘今非离开时，垂头丧气地用脑袋撞了撞安采禾。

　　“哎，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命苦，运气差……”安采禾摇摇晃晃地撞回去。

　　楚天游和叶不器目送三人离开，迫不及待地揭开封面上的贴纸，看到书名的那一刻，他们开始意识到有点不对劲，怎么净是些《冷面魔君百变妃》《俏面郎君沉沦记》《身心攻略十八记》《反攻失败血泪史》……

　　楚天游自幼博览群书，早已练就一目十行的本事，但手上的这几本书，却让他怀疑自己不识字。

　　虽然配了图，但他还是不理解。毋宁说，正是有这些配图，他才更看不懂了。

　　他每读一页，都要抬头和叶不器确认一下，自己的理解对不对。而他在叶不器眼里，读到了同样的困惑。

　　现在他们不仅不认识腐竹，连这个世界都变得陌生了。

　　恍惚中，他们都有同一个感觉，上当了！

　　这时，应门的李才来通报，秦少主来了。

　　楚天游和叶不器像干了坏事被抓包了一样，立刻回过神来，心照不宣地找地方藏书。

　　可惜楚天游的厅堂里没放什么书，都是些画卷和笔墨丹青，只能草草把这几本书盖在桌上摊开的画卷下面。

　　今天的秦让和往常的不太一样，一进院子就警惕地东张西望，看到叶不器和楚天游都在厅堂，赶紧走过了问：“我听说安采禾和杨佳盈来过？”

　　“已经走了。”叶不器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秦让的来意，不动声色地瞧了瞧桌上的画卷。

　　“少跟她们来往。”秦让一脸严肃地说道，临了又觉得此话不妥，解释道，“也可以交往，杨家和安家的人都不错，只不过，千万不要看她们给你们的书。”

　　楚天游和叶不器像犯了错的小孩一样不敢吭声，只能默默点头。

　　叶不器心道：晚了！而且你这么说，只会让人更想看，如果还没看的话。

　　“听说你去找安侍卫了？是有什么疑问还是？”秦让没有起疑，松了口气，顺势找了张椅子坐下，结果下人递来的茶水。

　　“哦，对，没什么，就是觉得安侍卫给的丹药效果太好了点。”见秦让没有继续追问，叶不器赶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还能效果太好？”秦让迟疑了一下，问：“安侍卫怎么说？”

　　“她说可能是不习惯，让我暂缓服用。”

　　“那就听安侍卫的。”

　　秦让说完后，一时无言，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于是四下张望起来，看到了桌上的画卷，问道，“楚少爷在作画啊？”

　　楚天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直地弹起来，道：“日常习作罢了。”

　　秦让一下子来了兴致，走向书桌，道，“早就听闻楚家造境术神乎其神，一直无缘得见……”

　　楚天游一个箭步上前，拦住秦让的手，道，“还没画完。”

　　秦让赶紧抽回手，目光被案头的半张人像吸引住，问道，“只是什么？”

　　叶不器生怕秦让乱翻，赶紧小心翼翼地替他抽出来，道，“我师父的画像，楚少爷交代楚家各地的客栈打探。”

　　“倒是有心了，此事可以和柳宗主合计一下。”秦让多看了几眼，赞许地点点头，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一边继续端详桌面正中央的画作，觉得有几分眼熟，问道“这是在画什么？万壑群山？”

　　“对，不亏是秦少主，一眼就看出来了。”楚天游看到秦让认出自己的画，不免有几分得意。

　　“是在为选拔做准备吗？那夜跟着柳怀玉去野炊，就是为了这个吧？”秦让辨认出了画中的位置。

　　“对，不过那夜只看了一小部分，没看到的就没画了，所以这个或许也用不上。”虽然出发前已经有觉悟，但万壑群山的规模还是超出他的想象。

　　“所以楚少爷只描摹吗？”秦让看画卷有点不平，想抻一下，但刚伸手就被叶不器拦住。

　　“描摹是基础，做到以假乱真，对我来说已经够用了。”楚天游听出了秦让话里有话，眉毛一挑，看向墙上挂的另一幅画，嘴角微微上扬。

　　“造境术的精髓难道不是无中生有、造化万物吗？”

　　“原来秦少主是来探听情报的。”楚天游突然打住，不再顺着秦让的话往下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楚天游已经把画卷抻平了，叶不器松了口气。

　　“楚少爷觉得我们会成为对手吗？”秦让避开楚天游的问题，而是抛出了另一个一直悬而未决的问题。

　　“这取决于规则吧。难道秦少主已经知道选拔规则了？”楚天游直视秦让，端起叶不器第一次见他时那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的架子。

　　这些日子，楚天游殷勤地忙前忙后，叶不器差点忘了初见时楚少爷那浩浩荡荡的排场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忘了楚少爷是仙尊后人，只把他当成一个嘘寒问暖的“老父亲”。

　　此刻的楚天游好像突然回到了自己的主场，终于拿出主人翁的气势。面对这个陌生的楚天游，叶不器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未了解过他。

　　两人的对话刚开始时，叶不器还觉得自己有些多余，思考着要不要回避一下，但一听两人从失传三百多年的造境术聊到选拔规则，叶不器一下子就觉得自己不多余了，他也好奇规则。

　　可是秦让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失望了。

　　“不知道。”秦让坦然地回答道，然后毫不避讳地说“楚少爷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叶不器一脸惊愕地看着楚天游优雅地展开折扇，优哉游哉走向旁边的太师椅，坐下。自己寸步不离地守着桌上的画卷，生怕秦让突发奇想把画卷掀开。

　　没想到秦让也离开了书桌旁，坐到楚天游斜对面，也就是他一开始坐的位置，想要伸手去拿自己的茶杯，却发现茶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下人撤走了。

　　“秦少主不用忙了，我把下人都支开了，咱们现在可以敞开来谈，”楚天游从容不迫地说道，“不得不说，作为一个侍卫，秦少主真的非常尽职尽责，哪怕已经没了侍卫的名分。长华君当年任命你为三小姐的侍卫，真是下了一步好棋。”

　　“这是我的荣幸。”

　　“秦少主是来当说客的？”

　　“楚少爷是能说服的人吗？”

　　“所以秦少主是替三小姐来探听我的口风的？”

　　“我如果说不是，楚少爷也不会信吧？”

　　“我听说这些天有不少人萌生退意，甚至有人离开了，不知此事当真与否？”

　　“真。”

　　见秦让如此坦然地回答，叶不器大吃一惊，但两人正襟危坐，他也不好插嘴。

　　楚天游显然稳重得多，只是表面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继续波澜不惊地问道：“是柳家内部出问题了吧。”

　　秦让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惊讶。

　　楚天游继续道：“虽然楚家没落了，但我们毕竟是仙尊后人，我们也保留了嘉乐君在位时的记载。但凡读过史书，但凡知道当年的柳家是如何拥护嘉乐君的，都能看出柳家今日的敷衍。”

　　“楚少爷不愧是仙尊后人，一点都瞒不过你的眼睛。”秦让道。

　　“那日我在章台与三小姐会面，柳宗主也在。据我所知，柳宗主年幼时，就已经被长华君指任为三小姐的侍卫。柳家内部不会只有他在支持三小姐吧？”楚天游一语中的，听得叶不器胆战心惊。

　　“柳宗主毕竟是柳家的当家，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秦让避重就轻。

　　“你们还有谁？”楚天游笑着问，他心里已经有底了。

　　“楚少爷是在估计三小姐的胜算吗？”

　　“有什么问题吗？现在仙抚台这些人，哪个不在权衡观望？”楚天游把玩着手上的折扇，把秦让的表情全看在了眼里。

　　“别人是别人，难道楚少爷做决定还要看别人的想法？”秦让又把问题抛了回去。

　　“秦少主不必用激将法，我楚某人做事，自有我的原则。”

　　“那看来我今天是多此一问了。”秦让舒眉一笑，起身要告辞。

　　“来都来了，别急着走啊。我的问题还没问完呢。”

　　“请说。”秦让又坐了回来。

　　“如果人都走光了，你们打算怎么办？如果柳宗主撑不住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楚少爷有楚少爷的原则，我们也有我们的。我们的忠诚不会改，我们会守着三小姐，直到她飞升。”

　　“你就这么肯定？赤方那只厄灵的事，你们不会不知道吧？”楚天游眯起眼睛。

　　“一码归一码，事在人为。”秦让不为所动。

　　“既然秦少主这么自信，楚某人就祝你们好运了。”楚天游狡猾地一笑。

　　“那就借楚少爷吉言。”秦让也笑了，不再多言，而是起身道：“我就不打扰了。”

　　“且慢，”楚天游再次阻止他，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说道，“虽然秦少主有这般自信，但楚某人还是有一句丑话要说在前头。如果出现什么意外，我是一定会带秦小姐离开险境的。”

　　“她不会跟你走的。”秦让不以为然道。

　　“我自有我的办法。”楚天游不再解释，而是起身送客。

　　秦让还想问点什么，见楚天游如此态度，也就不问了。

　　叶不器觉得楚少爷不太对劲，赶紧绕过来想说什么，但楚天游完全没有理会他的眼神示意。

　　于是叶不器追上秦让，和他一起迈出厅堂的门，却看到外面完全不是醉月楼熟悉的庭院，而是一片岩浆礁石，几只烛龙盘在山上，喷着烈焰。空中还有朱雀鸣叫着盘旋而过。

　　“怎么回事？”叶不器惊讶地回过头，见楚天游还是风轻云淡地站在门口。

　　楚天游摇着他的扇子，如看客一般事不关己地笑道，“秦少主，你以为你这是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