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天命》千书宰

145、月出（五） “你们怎么

　　“想请叶公子炼制丹炉。”杨佳璧直言不讳，同时拿出两个坏掉的丹炉。

　　“咦，这两个不是……”叶不器突然觉得有点眼熟。

　　“对，正是此前在万壑群山，我请叶公子炼制的。但当时过于仓促，我也是第一次用真火炼炉子，没有经验，所以这两个炉子很快就报废了。”杨佳璧一板一眼地解释道。

　　在经历了有话不能直说的为难后，叶不器感觉杨公子这公事公办的语气异常亲切。他立刻松懈了下来，把玩着炉子，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简单来说，我们希望叶公子帮忙重新炼制炉子，然后调适炼丹的火候。”杨佳璧拿着一个坏掉的炉子，指着上面的裂缝，说道，“叶公子请看，这里明显是炼制时的火候不对，受热后就炸开了。”

　　“什么火能把真火炼制的炉子炸开？”柳怀玉不知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了，脸上好奇的表情显然已经把父子矛盾彻底抛之脑后，满眼只有对八卦的渴望。

　　“这……”杨佳璧和唐少功相视一笑，不好意思地说道，“实不相瞒，就是用的真火。当初叶公子不是用真火把碧天困在水牢里吗？那阵子叶公子也挺忙，我也不便打扰，就直接用水牢的真火试了试……”

　　“您可真是……物尽其用。”

　　叶不器忍不住想象碧天在火海那边鬼哭狼嚎、骂骂咧咧，杨佳璧和唐少功在火海这边心平气和、慢条斯理地研究炼丹，画面过于美好了。

　　“不用白不用嘛。”杨佳璧憨憨地笑了笑。

　　“干得漂亮！”变成鼹鼠的披相蹦蹦跳跳地说道，“我们也在那里烤过肉的！”

　　“我说那几天地牢怎么有股烤肉味。”路青山若有所思。

　　“好说，举手之劳，就在这里吗？”叶不器打量了一下院子，问道。

　　“那会不会太打扰了？”杨佳璧难掩惊喜之色，探问地看向路青山。

　　叶不器正要一口应下，就想到这是秦让的院子，干笑着地问道，“路总管？”

　　“少主临走前吩咐过，他不在时，御霜居就由叶公子做主，”路青山说着，眼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末了又补充一句，“别给烧了就行。”

　　“要真烧了呢？”柳怀玉一时嘴快，说完才想起来捂住嘴，但已经太迟了，一抬头就撞上路青山的冷眼。

　　路青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抱着手臂认真思考了起来。

　　“路总管别听他胡说，我不会烧的。”叶不器赶忙解释。

　　“我没有胡说啊，你自己想想，考槃山上道观被你烧毁了多少次？”柳怀玉越说越起劲，他虽然在乎朋友的面子，但更在乎自己的清白，虽然他爱讲八卦，但绝不信口胡诌！

　　“柳！怀！玉！”叶不器恶狠狠地捂住柳怀玉的嘴，然后跟路青山解释道，“那都是意外，意外！”

　　路青山沉思片刻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等会儿派人把少主的重要物品收拾到遥思轩去。”

　　叶不器还想解释什么，却被路青山的冷眼打住。路青山冷漠地说道，“只是以防万一，并没有鼓励叶公子烧房子的意思。”

　　“那是自然！有劳路总管。”叶不器唯唯诺诺地点头，放开柳怀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既然要在这里炼丹，那么，需不需要我派人布置一间炼丹房？”路青山又问道。

　　叶不器和杨佳璧、唐少功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对路青连连道谢。

　　路青山也不多寒暄，离开交代了下去。

　　看着忙前忙后的路青山，叶不器不禁感慨，果然有事找路青山准没错，这人真是太靠谱了！太周到了！

　　叶不器和杨佳璧不知道试了多少次，终于在临近傍晚的时候，成功炼制出第一个烧不坏的九转乾坤金炉，期间路青山已经派人收拾妥当，甚至还猎来一头野猪，可把披相乐坏了！

　　中午的时候，忘归再度上门邀请叶不器赴家宴，但看到整个御霜居热热闹闹、热火朝天的样子，也就作罢了。

　　炼制出第一个之后，杨佳璧备受鼓舞，抓着叶不器不肯放手，直到又炼制出两个九转乾坤金炉后，才放叶不器休息。

　　趁着杨佳璧试丹炉的功夫，叶不器到刚布置好的炼丹房看了一眼，随口问了唐少功一句：“这是在炼什么丹？”

　　“催元丹。”火光照得唐少功脸上忽明忽暗的。

　　“什么！”叶不器吓了一跳，抓起唐少功的手，质问道，“你炼什么！”

　　唐少功凄惨地一笑，拉开叶不器的手，一副坦白招供的样子说道，“既然请叶公子帮忙，我自然应当如实相告……”

　　唐少功还没说完，一个壮汉迈着小碎步上门，咚咚咚地敲门打断二人，欢快地说道，“开饭啦！”

　　叶不器一回头，看到披相这副尊荣，又是虎躯一震。

　　唐少功却若无其事地交代秦随孔阳看好炉子，坦然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早已饭香四溢，除了院子正中央的篝火上烤着的野猪，还有秦夫人派人送来的饭菜。

　　路青山、杨佳璧、柳怀玉和披相早已坐好，范礼贤、郭守义和杨佳璧带来的刘今非在院子里伺候着，而路青山手下的李秋溟和宋玮则守在门外。

　　叶不器留意到御霜居的其他下人都被支开了，再看唐少功毫不心虚地坐在杨佳璧旁边的位置，便知这顿饭不简单。

　　于是，叶不器也从容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催元丹是怎么回事？”

　　路青山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地上。柳怀玉眼神一滞，收敛了吃饭的喜悦。披相不为所动，大快朵颐。

　　唐少功还未开口，杨佳璧先替他回答道，“这是受柳家之托。”

　　“柳家？”叶不器一愣，略过唐少功，径直看向身边的柳怀玉，问道，“柳家！”

　　“唐家早已把催元丹的炼制方法交给柳家，没有柳家的授意，我们是不敢私自炼制的。”唐少功苦笑着说道。

　　“柳家要这个干什么？”叶不器不觉微微颤抖。

　　“不是叶公子想的那样，”杨佳璧冷静地边吃边说道，“其实催元丹原本就是帮助修士提高修为的，被用于噬妖术是后来的事。”

　　“怎么提高？”路青山问道。

　　“修仙以炼气入门，筑基后才有资格修炼金丹，结丹后才能修习其他法术。炼气容易入门，但要结丹，天资与努力缺一不可。许多天资不佳的修仙者经年累月停留在筑基期，迟迟无法突破。”唐少功几杯酒下肚，壮了壮胆解释道，“辅助修仙者的丹药不少，大多都是为了帮助筑基期的修士突破结丹的门槛，催元丹的本意也正是如此。”

　　“如此听来，并无违禁之处。”叶不器第一次听到这么详细的解释，刚才的怒火也消了大半，但疑问并未消除，于是继续问道，“可后来为何……”

　　“因为催元丹的效果太好了，”又是一杯酒下肚，唐少功叹着气摇头，“事实上，早在莫知白将催元丹用于噬妖术之前，催元丹就已经引起众世家的注意了。否则当初莫知白遇到瓶颈，安侍卫也不会一下子就想到唐家。”

　　“噬妖术之所以成为禁术，实在是时运不济。”杨佳璧依旧事不关己地边吃边说，“若非灵佑公主的怨灵突然出现，借由被吞噬的小妖反噬修仙者，噬妖术或许能给山穷水尽的赵家续命。”

　　叶不器点点头，这件事他和秦让讨论过，得出的结论是一样的。现在看来，这不是秦让一个人的看法，而是仙门有识之士的共识。

　　“所以，催元丹本就不是什么禁忌之药？”路青山问道。

　　或许是他自己的修仙之路过于顺遂，路青山从未想过要依靠丹药辅助，所以对催元丹的印象一直不好，哪怕不是毒蛇猛兽，也是投机取巧。

　　“当然不是，”唐少功说道，“不仅不是禁忌，反而大有裨益。可正因如此，催元丹成了很多天资不佳之辈走投无路时最后的指望。在催元丹横空出世的那些年，仙门中多了很多滥竽充数之辈。”

　　“资质不佳的人结了丹，那么是否结丹就无法作为评判修仙者资质的标准。”路青山一语中的。

　　“正是如此。但尽管弊端明显，却屡禁不止。”唐少功继续说道。

　　“为何？”叶不器问答。

　　“因为不是所有的世家子弟个个天资过人，总有人遇到瓶颈。更何况，世家之间也有攀比，谁都希望自家孩子比别人更早结丹。”杨佳璧笑着解释道，有点无奈地看了眼柳怀玉。

　　“其实早在噬妖术成为禁术之前，柳家就试图禁止催元丹，但遭到众多世家的一致反对，最后不了了之。”唐少功继续说道，“但后来修士们也在寻找替代方案。于是，莫知白的噬妖术成了众望所归。”

　　“有什么区别吗？”叶不器问道，此时他已经彻底放下对催元丹的芥蒂。

　　“有。单纯服用催元丹，不过是在结丹的临门一脚时助力一把。但是丹药的效力一过，就会打回原形。而噬妖术却是直接吸收小妖的修为，积少成多，不可估量。”唐少功说道。

　　“这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啊。”路青山冷笑一下。

　　“路总管此言差矣。你可知有多少修士就差这临门一脚？更何况这临门一脚可以是很大的一步。如果只求结丹、不问以后，那么催元丹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灵丹妙药。”唐少功忍不住反驳。

　　“而且，仙门世家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没有金丹的子弟，是没有资格继承家业的。哪怕宗主再偏爱，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立一个没有金丹的子嗣继位，唯恐贻笑大方。”杨佳璧说道。

　　“等等，”叶不器突然心一沉，萌生一个不好的猜想，支支吾吾地问道，“你一开始说柳家？难道，柳家……有谁需要？”

　　原本置身事外的路青山也突然手头一滞，他一下子就听出了叶不器想问什么。

　　刚刚还侃侃而谈的杨佳璧和唐少功突然不敢吱声，齐齐看向一言不发的柳怀玉。

　　沉默了片刻后，柳怀玉释然地一笑，道，“不必如此惊慌，危机已经过去了。”

　　“什么危机？”叶不器问道。

　　柳怀玉环视了一遍席上的众人，叹了两口气，说道，“你知道的，宗主掌权是从三年前开始。”

　　“对。”叶不器心一紧，果然是柳宗主！

　　“你也知道，在那之前，宗主一直有名无实，大权旁落十二长老。”柳怀玉轻声说道。

　　叶不器点点头。

　　“当时对外的说法是宗主年纪尚小。虽然他此前确实年纪小，但这更多是个体面的托辞，想当年长华君可是十二岁就正式继位仙尊了。”柳怀玉举起酒杯又放下，犹豫片刻后，以茶代酒，一饮而尽，然后继续道，“真正的原因是，宗主一直没有结丹。”

　　“所以？”叶不器倒吸一口冷气。

　　“所以，”柳怀玉看着唐少功，心照不宣地一笑，道，“之前有人建议试试催元丹。想必那时候，唐家已经把催元丹的炼制方式交给十二长老了吧。”

　　唐少功点点头。

　　“后来呢？”叶不器的手有点抖。

　　“后来，宗主顶住了压力。他说他要是开了这个先例，往后柳家就再无威信可言。”柳怀玉笑着说道，“直到三年前，宗主终于结丹了。虽说十八岁才结丹传出去也不好听，但总好过柳家宗主亲自违反催元丹这个禁令。”

　　叶不器暗自感慨，秦让十五岁只身诛杀相柳，柳宗主十八岁才结丹。天资的差别真是一道迈不过的坎。

　　“既然如此，为何现在柳家还要你炼制催元丹？”叶不器问道。

　　“说实话，此事我也很意外。”唐少功低头闷下几杯酒，苦笑着开口道，“这些年唐家一直寻求柳家庇护，但柳家长老一直爱搭不理。直到一个月前，柳信长老突然登门，说要助我当上侍卫，条件是为他炼丹。说实话，此次入围的九人，只有我名不副实。”

　　“唐公子不必妄自菲薄。”叶不器昧着良心说道。唐少功那枚冰合寒晶石是怎么到手的，他比谁都清楚。

　　“叶公子不必安慰我。说实话，本来参加选拔我也不抱希望，能突然得到柳信长老的垂青实属意外。”唐少功说道。

　　“你还没回答，为什么要你炼催元丹。”路青山提醒道。

　　“为了修复一颗金丹。”唐少功回答道。

　　“谁的金丹？”叶不器问。

　　“不知道。”唐少功摇摇头。

　　“催元丹还有这功效？”路青山质疑道。

　　唐少功苦笑，被喝下去的苦酒呛到，咳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所以说，世人对催元丹的误解真的太深了。催元丹对于资质不佳的修士是权宜应急的救命稻草，但对于资质过人的修士却有锦上添花之功效。不知诸位有没有听过唐家的内外丹转化？”

　　“略有耳闻。”叶不器说道，隐隐约约记得秦让好像跟他提起过。

　　“简单来说，就是用外丹取代内丹。”杨佳璧解释道。

　　“你们怎么净搞些违禁的东西。”路青山哭笑不得，“催元丹还可以说是滥用，但这个一听就是逆天而行。”

　　“杨公子说得不准确，不是完全取代，而是将外丹的效力直接作用于内丹。”唐少功急急解释道，“修仙者的灵力全都来自金丹，但金丹是会随着时间老化的，更不用说在战斗过程中受伤受损。而唐家的内外丹转化就是利用外丹，来延续和修复内丹的损伤。”

　　“这听起来还靠谱点。”叶不器松了一口气，余光看了一眼炼丹房的火光，庆幸自己没有助纣为虐。

　　“如此说来，柳信长老找你修复金丹，可谓是对症下药了。”路青山说道，目光在杨佳璧和唐少功之间游移，“但你们俩是怎么搞到一起的？唐公子应该知道，杨家是灵武君的人。”

　　一直沉默的柳怀玉突然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是柳信长老的人，”唐少功毫不避讳地迎上路青山的目光，说道，“但我只是想为唐家求一个生存的空间罢了。那些年，灵武君闭关不出，柳宗主尚未掌权，我们唐家能求到的，只有柳信长老。我们当年，真的没有选择啊！”

　　唐少功说着，目光落在柳怀玉身上。

　　柳怀玉回避了唐少功的目光，低头道，“柳家向来团结一心，如今灵武君继位，自然都为仙尊效力，没有选边站一说。唐公子大可忘记过去的事。”

　　见柳怀玉这般避重就轻，众人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便不再追问。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对各位和盘托出。”唐少功面色缓和了下来。

　　“灵武君知道此事吗？”叶不器问道，说完才觉得自己多此一问，既然杨公子知情，那么灵武君断没有被蒙在鼓里的道理。

　　“我还没来得及禀报，唐公子也是昨晚才找上我，我也就比你们早一天知情。”杨佳璧坦然道。

　　叶不器恍然大悟，怪不得昨晚他俩在一起，原来是在谈这件事。

　　“所以，你找上杨公子，是为了炼丹炉？”叶不器问道。

　　“正是。我从万壑群山离开后，曾试着修复那颗金丹，结果发现我的丹药、丹炉和火候全都不行！我不知道那颗金丹的主人是谁，但修为一定极高。以我的修为，我的催元丹完全发挥不了作用。”唐少功说着，看了眼杨佳璧，“然后我隐约想起杨公子用真火炼制过九转乾坤金炉，就想借来一试，没想到……炸了。”

　　“这事怪我，本来就是个半成品。”杨佳璧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本想找机会改进，但一直腾不出手来。”

　　叶不器不动声色地摸了摸怀里的金箔尺素，他可太知道杨公子在忙什么了，也知道杨公子手头上积累了多少有待改进的半成品。

　　“如今只是先试着用九转乾坤金炉炼制催元丹，但以我目前的修为要修复那颗金丹还是很吃力，就算从通天谷出来，恐怕也要借助叶公子的真火。届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瞒着灵武君的。”

　　说到这里，唐少功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对叶不器举杯道，“既然早晚都要坦诚相告，那我又何必遮遮掩掩。于是，索性直接和各位坦白了。”

　　“说得对！”一直闷头吃饭的披相终于吃饱了，四仰八叉地倒下，迷迷糊糊地说道。

　　路青山忧心忡忡地看着炼丹房，问道，“你这个催元丹，需要炼几天？”

　　“若是从头炼制，需要七七四十九天。但我此次带来的是半成品，目的是试试炼丹炉，调适真火的火候。这几颗丹药，是注定要报废的。若是路总管担心失火，我们这就把火灭了。”唐少功说着，作势站起身。叶不器也跟着站起来。

　　“倒也不必……”路青山看着叶不器，道“我相信叶公子控制得住。”

　　“半成品炼好要多少天？”杨佳璧把唐少功摁回座位上，感同身受地说道，“炼丹和炼器有共通之处，虽然免不了失败，但既然开始炼制了，还是善始善终吧。”

　　“用真火，应该三天就够了。”唐少功低着头说道，语气中透露出感激之情。

　　“三天，倒是问题不大。”路青山看着月色盘算着，“少主三天内也不见得回得来，我看你们俩不妨也在这住下。方便探讨，也多点人手看着火候。”

　　“正合我意！”杨佳璧毫不见外地说道。

　　“不是说御霜居我做主吗？”叶不器对路青山的擅自做主表示不满。

　　“叶公子……不同意吗？”唐少功有点紧张地问道。

　　“我！同！意！”叶不器愤愤地说道。

　　夜色渐浓，御霜居却人声鼎沸，陈年的愁苦在篝火中化为青烟。

　　叶不器看着进进出出的下人，不动声色拿出金箔尺素，对杨佳璧道，“私聊功能！”

　　“知道知道，别催。”杨佳璧嫌弃地推开他的手。

　　这一夜，金箔尺素没有闪烁。

　　远在紫陵关的秦让，拿着金箔尺素看了又看，最终落寞地将其收好，枕着呼啸的风雪声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