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天命》千书宰

136、白驹（十） “咱们九玄

　　叶不器还没进屋，远远就看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此前群龙无首的兵荒马乱一下子成了过眼云烟。他还来不及表达喜悦，披相已经一蹦一跳地走到两人面前，一脚踹开想偷吃的罗刹，把手上的烤肉分给满腹心事的花时和三小姐，然后擦了擦油腻腻的手，变成一直树懒安心地挂在花时身上。

　　一进屋，叶不器就觉察到异样，其他人都不在！他不知道刚才三小姐和花时进行了一场开诚布公的交谈，但他知道此时谈话再好不过，尤其是自己了解到的情报确实有点敏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以免人多嘴杂。

　　“罗刹说你们审出了重要情报？”三小姐平淡地发问，语气中透露着几分事不关己的冷漠，完全不似往常运筹帷幄的气概。

　　叶不器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灵武君，虽然他料到此前妖王的攻心战多少留下了点影响，但他本以为花侍卫的归来能够让灵武君恢复心气，如今看来，他似乎过于乐观了点。

　　一时间，叶不器有点迟疑，秦让打破了僵局，从容地说道，“据纳兰崇恩的供词，顾夕辞前辈确实暴露了，但他声称顾前辈已经归顺了古梁世族。”

　　三小姐这才如梦方醒般瞪大眼睛，问道，“什么？”

　　“消息属实吗？”柳宜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突兀的声音把叶不器吓了一跳。

　　叶不器心有余悸地四下张望了一番，心想柳宗主上楼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还好是自己人，要是别人把这个消息听了去，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

　　柳宜生果然也是一样的想法，还不等秦让回答，立刻交代柳行真、柳常林、柳夕惕和柳若厉守好。

　　秦让心照不宣地等柳宜生布置完毕，然后平静地回答道，“目前只是纳兰崇恩的一面之词。”

　　“把周若清和安长离请来吧，我和顾夕辞没怎么打过交道。”花时本想两手一摊，可怀里的树懒往下滑了一下，只能收回手继续托着。

　　柳宜生和三小姐交换了一下眼神，立刻交代柳行真去请人。

　　趁着这个空当，秦让说道，“叶公子和碧天的契约已经解除了，除此之外，叶公子还从碧天口中得到重要情报。”

　　众人立刻齐刷刷看向叶不器，其中尤以罗刹脑袋伸得最长。

　　罗刹急不可耐地冲上前来，前后打量叶不器，问道，“怎么解除的？不是说平武君当年就没留下解除的法术，而你用真火也烧不掉契约吗？”

　　“确实如此。平武君确实没有留下解除契约的法术，真正做到的是莫知白。”叶不器说完，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众人眼里的震惊，然后意外地看到了匆忙赶来的安长离。他暗道不好，自己忘了安侍卫和莫知白的关系了，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果然，安长离立刻搴裳上前，双手抓着叶不器的肩膀，急切地问道，“你再说一遍，是谁？”

　　“莫知白……前辈。”叶不器迟疑了一下，继续道，“碧天说，莫知白在第一次妖祸后，不知怎么到了苍罗，然后归顺了古梁世族，还将御妖术传授给了古梁世族的涂山少君，后来应这位少君的要求，研究出了解除契约的方法。”

　　“后来呢？”安长离晃着叶不器的肩膀，问道。

　　“后来……就像我们知道的那样。”叶不器实在不忍心拂去安长离的双手，也不忍心当着安长离的面再提第二次妖祸。

　　“安姨，斯人已逝。”三小姐低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她此刻的情绪。

　　“不过，碧天知情的仅此而已。至于莫……前辈和古梁世族的交往，他并不清楚。”叶不器说着，突然难以启齿了起来，犹豫再三，还是以大局为重，将自己得知的消息如实相告，“此外，据碧天所言，这个涂山少君和妖王关系……匪浅。”

　　“这倒是不令人意外。”柳宜生一本正经地说道，“既然妖王此次潜入还顺便帮古梁世族捕捉人族，可见妖王肯定和古梁世族中的某位实权人物达成了战略共识，至于这个人是不是涂山少君，倒也无所谓。”

　　叶不器从未像此刻这样，觉得柳宗主正得发亮！但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理，所以也就不多加解释了。比起柳宜生，安长离显然更需要他关注。

　　叶不器静静地等安长离的心情平复下来，安慰道，“至少我们现在有了线索，如果师叔您真的想知道真相的话，倒也……”

　　叶不器话还没说完，安长离已经收回手，深深地叹了口气，斩钉截铁地回绝道，“就算要查清真相，那也是我的事。你和他非亲非故，不必插手。”

　　说完，安长离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秦让，道，“你也不必插手。”

　　叶不器这才想起秦让还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如果莫知白有冤情，那么秦宗主的战功又该怎么算！秦家的今天岂不成了无本之源？秦让又该如何自处？

　　果不其然，叶不器一回头，就撞上了秦让深沉的眼神，但现在显然不是说话的时候，因为上座的三小姐发话了，“解除契约的方式搞清楚了吗？”

　　“搞清楚了，”叶不器没忘记，此次被妖族诱捕的可不止他一个，立刻找来笔墨，提笔写下符咒和心法，边写边说，“人御妖还是妖御人，关键在于力量对比的强弱。当妖的灵力高于人时，它就有能力逆转御妖术。所以要想解除契约，除了符咒和心法之外，还需要确保人的力量在妖之上。这次诈降的妖……”

　　叶不器抬起头，却不知道该问谁，印象当中好像都是楚家和谢家的人在协助秦家守城，可秦让好像一直在连珠阁。但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于是他问秦让，“这次诈降的妖都是什么修为？”

　　“叶公子应该问我才对，”柳宜生一脸无奈地看着叶不器。

　　叶不器被看得一阵心虚，心道自己怎么把正得发亮的柳宗主给忘了！

　　柳宗主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叹了口气从主桌上抽出一份卷宗，一边翻一边说，“这次诈降的妖共一百三十五只，五成是金丹以上的妖，其中有一成能化人形，剩下的多为筑基高阶。”

　　“也就是说基本与御妖师的修为不相上下？”叶不器问道。

　　“对，甚至有些妖的修为还在御妖师之上。若非诈降，根本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就被抓住。”柳宜生对答如流。

　　“而且这些妖背后还有妖王。”秦让补充道。

　　“对。所以我们首先要削弱这些诈降的妖的力量，但又不能真正伤及它们，否则御妖师也会因通感而受伤。其次要把它们转移到妖王的血脉之力起作用的范围之外。”叶不器说着，看向罗刹。

　　罗刹歪着头想了一会，道：“恐怕整个玉京都笼罩在妖王的血脉威压之下。”

　　“或许可以先把妖王赶走，等这些妖的契约都解除后，再驱逐出境。”秦让提议道。

　　“可以，现在先解决妖王这个大麻烦。”三小姐一锤定音，然后问叶不器，“你打算怎么削弱这些妖的力量？以目前的情况，它们可不会听御妖师的命令。”

　　叶不器看了罗刹一眼，道，“就像对付碧天那样，关起来，饿着。”

　　“就这？”三小姐狐疑地看着叶不器。

　　“可以再加把火。”叶不器认真回答。

　　“既然都放火了，不能直接把契约烧掉吗？”三小姐还是没放弃她最初的构想。

　　“可以是可以，但御妖师和妖双方的修为都会受损。”叶不器解释道。

　　“可是你那天不是……”秦让问道。

　　“其实差一点就成了，只不过当时没经验。”叶不器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恐怕没有修士愿意以自己的修为为代价解除契约。”柳宜生翻看着卷宗上的人名，说道。

　　“好，就照你们的办法来。”三小姐终于放弃自己的设想，沉思道，“宜生，你等会儿去拟一份诏书。然后，这件事交给……柳家去办。”

　　叶不器的心微微一颤，从刚才起，他就意识到不对劲，周若清和安长离都派人去请了，却独独少了赵宗主……

　　但眼下显然不适合提这件事，而且他也不是特别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在叶不器说明解除契约之法时，周若清已经默默抵达了。如今看到御妖风波已有结论，便问道，“灵武君，急召我来，所为何事？”

　　叶不器闻声望去，只见周若清双眼通红、一脸疲惫，显然没有休息好。

　　叶不器正纠结由谁来告诉周若清那个坏消息，只听花时开口道，“俘虏招供，提到顾夕辞归顺古梁世族，你怎么看？”

　　周若清先是一愣，然后满脸涨红，怒吼道，“不可能！谁招的！谁审的！这是污蔑！是胡说八道！我要对质！”

　　叶不器吓了一跳，不知自己该不该坦白，却见秦让不动声色地拦在自己面前，平静地说道：“我和叶公子一起审的。”

　　“你！”周若清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手微微抬起，又无力地放下。

　　“周若清，冷静点！”安长离上前，把周若清往后推了推，又示意秦让和叶不器拉开距离。

　　“急忙找你来，就是要商量对策。目前此事只有在场诸位以及俘虏知道。”三小姐说道，“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顾夕辞确实已经暴露。至于是否叛变，还需与她本人当面对质。你有什么想法？”

　　周若清心乱如麻，失魂落魄地坐下，疲惫得捂住脸，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摇头。

　　“依我看，既然苍罗已经得知顾前辈的身份，那么我们不妨直接在换俘名单中提出来。如果妖王同意释放顾前辈回来，自然皆大欢喜；如果妖王拒绝，那么……”

　　秦让一开口，众人的注意力就从周若清身上转移到他这边，叶不器不禁屏住呼吸，对秦让接下来要说的话捏了一把汗。

　　秦让顿了顿，继续道，“那么，就启动灵武君此前的营救计划。”

　　周若清抬起头，于心不忍地说道，“可是何一欢已经重伤，你一个人……”

　　“就算一欢没有受伤，他也不能去苍罗！”秦让打断道。

　　“放心吧，何一欢去不了，难道就没别人了吗？”花时满不在乎地说道。

　　叶不器的心停跳了一拍，内心蠢蠢欲动，却想起秦让的再三叮嘱，只能期待地望着花时。

　　可惜花时接下来说的是，“大不了让氏魅和秦让一起去。”

　　“此事不急，先等谈判结果，若能缔结合约，便可大方地互派使臣，届时派楚天游去也未尝不可。”三小姐说道。

　　“顾侍卫的事情，暂时就这样敲定，沈家那边的换俘名单还请周前辈尽快确定。”柳宜生一如既往担起统筹大任，驾轻就熟地安排道，“我这就让若厉拟诏，公布御妖术的破解之道……”

　　“谈判的事，可以交给氏魅，她年纪大有经验。”花时突然插嘴。

　　不待众人提问氏魅年纪到底有多大，花时却看向叶不器，问道，“镇平没给你画传令符吗？为何他说他唤你你不回？”

　　“啊？”叶不器冷不丁地吓了一跳，连忙伸出手掌给花时看，“画了，没有反应啊！”

　　花时抓着叶不器的手掌仔细打量了一番，皱着眉头絮絮叨叨，“真奇怪，传令符不见了。难道是因为真火？你可不要没事瞎放火啊！怎么连总兵的传令符都给烧了……”

　　“意外！意外！我不知道连这符也能烧掉……”叶不器抱歉地收回手，心道怪不得一整天都这么平静！合着不是风平浪静，是传令符没了！

　　“何止是传令符……”花时摁了摁眉心，不再往下说，而是催促道，“算了，你赶紧去协助镇平元帅。秦让，你也一起去。”

　　叶不器不敢耽搁，道了声“是”，赶紧向众人告辞，带着秦让御剑离开。

　　花时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然后继续赶人道，“行，大伙儿各忙各的去吧，我和灵武君还有些话要交代。”

　　其实不需要他交代，柳宜生和周若清早已准备好告辞，而安长离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连珠阁里再次只剩下三小姐和花时，不过这次还多了挂在房梁上的罗刹和挂在花时身上的披相。

　　三小姐见眼下的事情都交代了下去，暂时松了口气，问道，“还有什么悄悄话？”

　　“有个好消息忘了说。”花时喜气洋洋。

　　“别卖关子。”三小姐忍不住跟着嘴角上扬。

　　“咱们九玄又有上仙负责了！”

　　“谁？你？”

　　“不，我另有调任。”花时压了压心头的惆怅，强颜欢笑道，“接下来九玄将由嘉乐仙君代为执掌，他那个后人，日后会有大用！”

　　“嘉乐仙君？”三小姐有些意外地喃喃自语。

　　“对，等这边的事平了，你回到天诰城，在灵台请神，就能请到嘉乐仙君下凡指示。请神的仪式你会吧？”

　　“当真？之前试过都没用！”三小姐喜出望外地站起身，两眼又恢复了神采。

　　“当真！”花时一时忘了自己的烦恼，也跟着眉开眼笑，道“之前九玄一直由平武真君执掌，但是因为灵佑公主怨灵的事情，平武真君被禁足，致使九玄天听不达，与……长华君的失踪并无干系，也不是你的问题。”

　　“灵佑公主！”不待三小姐做出反应，罗刹先飞了下来，“她的怨灵在哪里？”

　　“不知，据说被平武真君藏起来了。”花时一手搂着往下滑的树懒，另一只手嫌弃地拍走往自己身上扑来的罗刹。

　　“居然是这样！”三小姐如释重负，又狐疑道，“你之前为什么不说？你可以不告诉我情报来源的……”

　　“因为……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花时忍不住仰头长叹，“我毕竟好久没回天庭了，信息闭塞……至于嘉乐仙君的调令，是这次庭审才公布的。此前谁也没料到……”

　　“那么你……”

　　花时打断道，“你记住，天庭如此任命是出于对你的信任。如今天庭的大患是齐喑和灵佑公主！你当与嘉乐仙君齐心协力，找到灵佑公主的怨灵，然后交由天庭发落。记住，你跟他们不一样。”

　　“好一个信任！一旦我压不住厄灵之力，就让嘉乐仙君陪葬是吧？”三小姐洞若观火，她虽然没见过嘉乐仙君，但从史料里也能看出嘉乐君尚文不尚武，从未领兵打过仗。

　　“正是信任你，才做如此安排。”花时继续劝道，“总之，困难已经结束了。没有天庭的支持，妖王不敢再拿厄灵的事找你麻烦。这一局，是我们赢了！”

　　三小姐沉默不语。

　　花时摸了摸三小姐的头，继续道，“嘉乐仙君是个好人，有事只管和他商量，于公于私，他都不会袖手旁观。”

　　听到花时再次用这种交代后事的腔调说话，三小姐忍不住问，“那你呢？”

　　“我有我的事情。公务在身，身不由己。”花时勉为其难地挤出笑容。

　　“回冥界？”三小姐问。

　　“……不是。”

　　“别再瞒我了好吗。”

　　三小姐难得流露出难过的情绪，花时回头看着空空如也的天空，刚才严阵以待的镇平元帅和一众天兵已经与姗姗来迟的叶不器和秦让离开。

　　良久，花时叹了口气，笑着坦白道，“我去赤方，对付齐喑。”

　　三小姐一怔，张了张嘴，然后苦笑一下，道：“怪不得能放你回来九玄，原来这是你的职责。”

　　“可不是吗，我也不是只会擅离职守，大部分时候我还是尽忠职守的。”花时安慰道。

　　三小姐被逗笑了，又压住笑意，道：“齐喑很危险吗？披相要不要留下？”

　　“我不要！我不要离开花时！”一直昏迷不醒的树懒立刻精神抖擞地否决！

　　花时又搂了搂往下滑的树懒，道：“我自有分寸。不过，如果你能来帮我就更好了。”

　　三小姐本想追问几句，却被花时这突如其来的求助怔住，愣愣的一时无言。

　　花时继续道，“我知道仙尊的担子压得你喘不过气来，也知道厄灵的命格把你害苦了。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我知道你本想一死了之、一了百了。你坚持到今天，纯粹是因为长华君的期待，是为了等他归来。现在，为了我的私心，请继续坚持下去。我需要你帮我。念在我帮你和长华君这么多年的份上，求你帮一把，不过分吧。”

　　说到最后，花时的嘴角又浮现出玩世不恭的笑意，同时又带着几分死皮赖脸的无耻。

　　三小姐从没见过这样的花时，她从没想过花时也有示弱、求助的一面。她意识到，此时此刻，花时不再把她当小孩子了，而是把她当初一个可以托付、可以信任的平等的人。

　　她的悲愤，她的不满，她的委屈，她的抵抗，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天庭的冷落孤立，妖王的仗势欺人，柳家的阳奉阴违，世人的猜忌怀疑，命运的不公不平……全都可以一笔勾销。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需要她，相信她……想到一张张面孔，想到一双双向她伸出的手，她暴躁的灵魂终于迎来的平静。此刻，她终于彻底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三小姐转过头，正视花时，缓缓开口，郑重其事地说了个“好。”

　　花时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嬉皮笑脸地说道，“嘉乐仙君很好用的！他虽然打架不行，但在天庭人缘好啊！要论执掌九玄，他比我合适，连我都要仰仗他呢！”

　　“你说他是代为执掌？那么平武真君……”三小姐问道。

　　“只要他交代出灵佑公主怨灵的下落，自然能官复原职。倒也不必担心……”花时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道，“这个嘉乐仙君自然会去打听，你等消息就行。”

　　“不是，我的意思是，”三小姐的眼角再次流露出顽皮的光，看似漫不经心地从一堆书中抽出《平武诗选卷十一》，问道，“平武真君还在写诗吗？”

　　花时愣了一下，随即捧腹大笑，怀里的树懒差点掉地上，说道，“在写！在写！这事整个天庭都知道！你要是想看，就托嘉乐仙君帮你从东华殿偷几本回来。他接下来免不了要时常登门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