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天命》千书宰

128、白驹（二） 两人一回头

　　叶不器倒吸一口冷气，他认出来了，这就是昨天在弱水深渊见过的那只白虎！得知真相的叶不器对昨天的缠斗有了新的理解，合着它们不是在保卫妖王，而是在抢食！而自己就是那个被抢的食！碧天追过来也不是为了追随自己，而是怕到手的人仆跑了！他只是在护食而已！

　　而自己羊入虎口、自投罗网居然还洋洋得意、自以为是，想到这里，叶不器内心泛起一阵悲凉，手臂上被白虎咬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叶不器心里苦，但输人不输阵，还是强作镇定地说道，“我要见你们的妖王。”

　　群妖立刻炸开了锅，有惊呼声，有嘲讽声，但大部分是起哄看热闹的。

　　“当我的人仆，我就带你去见妖王，如何！”白虎死皮赖脸地又往前走了两步，脸几乎贴在禁制上，四周的妖全都上蹿下跳地欢呼起来。

　　叶不器千算万算，怎么都算不到会是这样的场面。想到自己被当成猎物一样受到众妖的争夺，叶不器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羞耻感，只能强压着想要逃跑的冲动，高喊道，“怎么，妖王这是不敢来见我吗！”

　　“哈哈哈哈哈哈……”众妖立刻笑开了。

　　“你见我们妖王要干什么啊！”一只九尾狐一扭一扭地走过来，把玩着自己的尾巴对叶不器抛着媚眼说道，“王上对你可不感兴趣呢~”

　　“我对他也不！感！兴！趣！”叶不器忍无可忍，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道。

　　妖群又炸开了！七嘴八舌的叫声震耳欲聋。

　　“那是谁啊，转来转去，怎么不靠近点让我好好瞧瞧？”一只花豹跳上前来，向着叶不器身后看去。

　　叶不器一回头，果然看到秦让已经离开了一开始待的位置，御剑上下左右地移动着，手中的捞月盘起来又松开，松开后又盘起来。

　　“那不是秦让吗？”白虎大吼一声，阴阳怪气道，“怎么不过来！是不敢来见我们的王上吗！”

　　叶不器顿时怒火中烧，真恨不得一把火把白虎烤熟了，但碍于有禁制阻隔，只能愤愤地在飞剑上跺了两下脚，差点失足掉下去。

　　“明明是你们的王上自己躲起来，还怪起别人来了！”叶不器恼羞成怒，口不择言。

　　“那你就把秦让喊过来，我们保证，这次妖王绝不会对他用幻音障！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替你把王上的眼睛捂住，如何？”白虎热情地伸出双手，眼中闪烁的凶光却暴露了他内心沸腾的狩猎本能。

　　“我信你个鬼！”叶不器懒得跟这帮妖废话，御剑贴着万壑群山的禁制巡视，想摆脱掉这些贪婪的目光。

　　但他的希望落空了，这群妖跟苍蝇似的，他飞到哪儿，它们就跟到哪儿。跟着他碍眼也就算了，大呼小叫的声音此起彼伏，叶不器第一次觉得噪音比幻音障更烦人！

　　就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一回头，发现秦让不见了！

　　叶不器的心突然停跳了一拍，心想难道是妖王趁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对秦让出手了？可秦让明明已经拉开距离，就算妖王使出幻音障，也不该受影响啊！

　　一看叶不器停在半空中东张西望，众妖也停止了移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九尾狐笑嘻嘻地说道，“看看，你被抛弃啦！跟我们回苍罗吧，你不喜欢白虎，跟我也行……”

　　“哪轮得到你！”白虎一巴掌把九尾狐拍走，继续对叶不器假笑。

　　“你在找我？”秦让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身后传来。

　　叶不器一转身，差点没从飞剑上掉下去，还好秦让眼疾手快扶住他。只见秦让鼻梁上架着两片深棕色的水晶，把双眼挡得严严实实，要不是听到秦让熟悉的声音，看到他这身熟悉的衣服，叶不器差点不敢认。

　　“这……这什么东西？”叶不器刚站稳，立刻伸手去摸那个陌生的玩意儿。

　　“刚才佳璧派人送来的，说是叫叆叇（音：爱戴）……”秦让等叶不器把玩完毕后，才重新戴上叆叇，正想解释它的用途，群妖中已有妖不满地破口大骂！

　　“纳兰崇恩那个叛徒！就不该让他跟来！”花豹精愤怒地撞击着禁制，“我早说人族不可信！”

　　“纳兰崇恩是谁？”叶不器看着花豹精气急败坏的样子，顿时觉得扬眉吐气，终于轮到自己看妖族的笑话了！

　　“就是咱们抓到的那个人族俘虏。这个叆叇是古梁世族用来对付妖王的幻音障的。”秦让带着叶不器往上拔高，远离群妖的吵吵嚷嚷，继续解释道，“既然没办法捂住妖王的眼睛，那么就挡住他的目光。”

　　“他这是……投诚了？”叶不器恍然大悟，觉得这确实比自己的主意靠谱点。

　　“没有，”秦让狡黠地一笑，带着叶不器在禁制上方慢慢飞行，“是邹虹，她自从知道了妖王此次潜入的目的后，越想越气，忍不住把那个俘虏揍了一顿，结果搜出这么个法宝。佳璧本来想仿制，但时间紧迫，只能先拿来给我用着。”

　　虽然秦让没说邹虹是怎么揍俘虏的，但叶不器一想到倩倩和花神，已经猜到七七八八，忍不住笑出声来。

　　秦让看着亦步亦趋的群妖，皱着眉头问道，“这些妖干嘛老跟着我们？刚才也一直围着你吵吵闹闹，它们说什么了？”

　　叶不器噎了一下，笑不出来了。

　　秦让看着叶不器唰的一下拉下脸，不禁一怔，问道，“……怎么了？”

　　还不等叶不器回答，下面的群妖已经嚷嚷起来，隐约可以听到“抓人仆，回苍罗！”

　　秦让皱了皱眉头，道，“既然妖王避而不见，我们也没必要在此多做停留，先回连珠阁。”

　　等群妖的声音被甩在身后，叶不器才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这些妖抓人的热情一点都不输赵宗主抓妖的痴狂。”

　　秦让只是“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叶不器见秦让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拦着秦让面前，道“我不会跟那个碧天去苍罗的，大不了我把它一直关在地牢里。”

　　秦让一愣，随即勉强地一笑，道，“你当然不需要去苍罗，你得守在这里，守着灵武君。”

　　叶不器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自作多情，灰溜溜地继续往前飞，喃喃自语道，“原来不是在愁我的事……”

　　“不是……不……”秦让后知后觉地赶上来，犹豫了一下，坦白道，“要去苍罗的不是你，是我。”

　　“什么意思？”叶不器一惊，急急道：“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你还记得顾夕辞吧。”

　　叶不器隐隐约约记得这个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谁，又不想打断秦让的话，于是懵懵地点了点头。

　　话匣子一打开，接下来的话就容易说了，秦让继续道，“她长期潜伏苍罗，但我们根据各方线索，判断她可能已经暴露，甚至可能被俘。”

　　听到这里，叶不器想起来了。那天在鹿鸣宴上，他和秦让错过了一场争执，当时楚少爷说，顾夕辞的大哥找沈家要人……他当时光顾着吃饭，没当回事，没想到这居然和秦让扯上关系！

　　“所以？”叶不器问道，但他内心有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灵武君此前已经交代我和一欢，仙英大会后，潜入苍罗，救回顾夕辞前辈和其他被俘的探子。”

　　“等等，何一欢？他伤成那样……”叶不器的心猛地一揪，分不清是担心何一欢还是担心秦让，脱口而出，“你一个人去怎么行！”

　　秦让话音一顿，然后笑道，“这倒不必担心。只不过，此前无论是顾前辈还是沈家其他探子，都没有提到御人术。一两个人有疏忽在所难免，可所有人都疏忽了，这显然不合常理。若是早知御人术的存在，我们现在就不会这么被动，你也不会中计！”

　　等秦让一口气说完，叶不器才意识到问题的要害，不由得跟着冥思苦想起来，喃喃道，“难道妖族故意隐瞒？就为了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也瞒得太好了……”秦让茫然地抬起头，猛地抓住叶不器，往后一推，紧接着降下一记天雷。

　　叶不器冷不丁地听到雷声，昨日被劈中的感受还记忆犹新，下意识一缩，然后才惊魂未定地问道，“怎么了？”

　　秦让警惕地留意四周，道，“不知道……一个黑影。”

　　突然，一支飞箭射来，两人来不及反应，只听背后响起一阵尖利的叫声。两人一回头，只见花时从天而降，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面孔，而在他们身后，依稀可见天门打开，一排天兵严阵以待。

　　叶不器心一沉，以为花时畏罪潜逃，这些天兵是来抓他的，却听花时对他喊道，“叶公子，放火！”

　　叶不器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经验告诉他，听花时的没错，于是手比心快，掐诀御火，将被金箭定住的黑影烧得一干二净。

　　眼见花时和那个陌生人已经来到眼前，远处的天兵却依然一动不动，叶不器才战战兢兢地问道，“花……游方仙君？”

　　花时“咦”了一声。

　　秦让解释道，“氏魅都告诉我们了。”

　　花时又“哦”了一声，然后说道，“别喊我仙君，怪生分的。”

　　见花时还是一如既往从容不迫的样子，叶不器和秦让松了口气。

　　叶不器抬头指了指远处的天兵，问道，“花侍卫，那是？”

　　“帮手。”花时言简意赅地说道，然后把悬空的金箭从不人不鬼的灰烬中拔出，灰烬随风散尽，然后将金箭抛回给身后的人，对两人介绍道，“南天门总兵，镇平元帅。”

　　“这……也是帮手？”叶不器不敢置信地问道，心道花侍卫在天牢走了一遭不仅没被治罪，居然还带回了人手！

　　“氏魅说您被……”秦让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表达自己的困惑。

　　“被关天牢啊。”花时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说道，“多关几次就习惯了，别太当回事。”

　　“那……庭审？”叶不器对这位前辈肃然起敬。

　　“结束了。天帝年纪大了，老糊涂，别在意。”花时对目瞪口呆的叶不器和秦让咧嘴一笑。

　　一旁的镇平元帅看不下去了，干咳两声提醒道，“游方仙君，慎言。”

　　“我自有分寸，”花时拍了拍镇平元帅的肩膀，问秦让道，“我不在的这两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有。妖王发动进攻，灵武君命我们将众妖引到万壑群山。现在妖王和他的一部分手下被困上古禁制中。但妖王以罗刹为媒介，故意向灵武君透露您……的下落，致使灵武君……心魂不稳。”秦让简明扼要回答道。

　　“好，我知道了。”花时遥望连珠阁的方向，对秦让道，“我先去会会妖王。”

　　“好，我随前辈一起。”秦让说着，默默从袖中掏出刚才收起来的叆叇，旁若无人地戴上。

　　花时看秦让这如临大敌的架势不禁失笑，道，“很好，有备无患。叶公子，你也一起来。”

　　叶不器和秦让去而复返，妖群却没有了刚才的喧嚣，反而各个肃穆而立，神态庄重，而此前避而不见南行狩则站在群妖之前，先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列队成行的天兵，然后趾高气昂地看着向他飞来的一行人，看到戴着叆叇的秦让，更是不屑地一笑。

　　“想必这位就是游方仙君吧，真是久！仰！大！名！”妖王丝毫没有被困的窘迫，反而透露着万妖之王的威仪。

　　“比我还狂，不愧是妖王。”花时咋咋呼呼地冷嘲热讽。

　　“仙君抬举了，我哪有您嚣张。”妖王对花时的阴阳怪气报以一哂，目光冷静地扫视过花时身后镇平元帅和列阵以待的天兵，镇定自若地说道，“玩忽职守、戴罪之身，还敢带着天兵天将招摇过市，晚辈岂敢跟您相提并论。”

　　“妖王不必自谦，我相信青出于蓝胜于蓝。”花时目光一沉，轻佻的嘴角往下一压，声色俱厉地斥责道，“还没飞升，就敢为了一己之私刺激厄灵觉醒，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晚辈不过是效法天帝，揭开厄灵的伪装，防患于未然，何过之有？倒是您，堂堂天庭上仙，这么明目张胆地插手凡间的战事，黑白不分地袒护厄灵，怕是不妥吧。”妖王和颜悦色，字字珠玑。

　　“这可是天大的误会！”花时举止乖张地说道，“你和赵鸿英怎么打，那是你们的事，我和我身后的天兵天将绝不干涉。袒护厄灵更是无稽之谈，我带这些人马，是来诛杀厄灵的！”说到最后一句时，花时对着妖王阴森地一笑。

　　妖王闻言一愣，叶不器和秦让更是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花时对妖王的反应很是满意，换上一副正气凛然的面孔，说道，“我来是为了提醒你一句，齐喑的分|身已经流窜到九玄了。你大可继续唤醒赵鸿英的厄灵之力，届时两大厄灵联手，说不定就能召唤失踪的灵佑公主和还未露面的第四只厄灵。届时四大厄灵携手与共，今日灭九玄，明日灭苍罗，后天四方大陆尽毁于厄灵手中，我等就可齐聚冥府，永不超生。你想当这个罪人，我绝不阻拦！”

　　花时一席言一气呵成、畅快淋漓，说完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妖王的脸色变了又变。

　　“你！”妖王没料到花时居然来这么一出，一时分不清真假，无言以对。

　　“你要是不信，大可问问你家道和真君。啊，我差点忘了，你还困在上古禁制里呢，要不我帮你喊他下凡？”花时说着，立刻抬手，作势要召唤天兵去请道和真君。

　　“晚辈自有定夺，不劳道和真君费心。”妖王识趣地点到为止。

　　“那你慢慢定夺。顺便告诉你一句，天庭现在已经不站你这边了，劝你好自为之。”花时立刻收起自己的假动作，回过身安排道，“镇平，你带兵诛杀齐喑的分|身，叶公子辅助你；秦让，你立刻回去，将这里的情况禀报灵武君。”

　　“这个……”镇平元帅略带狐疑地看着叶不器。

　　“他就是掌握真火的那个人。”花时直言不讳。

　　镇平元帅恍然大悟，不再多问。

　　“花前辈，您不随我去见灵武君吗？”秦让见花时要离开，赶忙问道。

　　“要见，但不是现在，我得先去看看破虚神道，你先回去安她的心。”花时语重心长地按着秦让的双肩，然后煞有介事地说道，“等处理完齐喑的分|身，她和妖王的战斗还要继续呢。”

　　秦让和叶不器心照不宣地点头称是，只见花时临走前，好声好气地提醒了妖王一句，“让你手下的妖躲远点，被齐喑的分|身杀死可不是闹着玩的。”

　　“什么意思？”叶不器在跟着镇平元帅与一众天兵汇合的途中，忍不住问道。

　　“无论人族、妖族还是魔族，被齐喑杀死后，都会化为伥鬼，变成他的分|身，继续作恶。明明是冤死，却变成恶鬼，最后困于轮回业力，生生世世不得解脱。”镇平元帅平静地回答道。

　　叶不器一惊，问道，“为何齐喑如此歹毒？”

　　“因为……他有冤情无处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