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天命》千书宰

124、江汉（十三） “主人？妖

　　水牢的水已经抽干，只剩下熊熊燃烧的烈焰，扑面而来的炙热气息与地牢阴冷的氛围格格不入，而烈焰中间那个气焰嚣张的身影也丝毫看不出身陷囹圄的狼狈。

　　“哟，我亲爱的主人，您怎么想起我来了？”盘在石柱上假寐的碧天一听到动静，立刻睁开眼，一见来人，便化为人形，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向叶不器迎来，却被大火逼退。

　　“怎么？终于愿意认我这个主人了？”叶不器冷着脸说道，“刚才不是还利用妖王的血脉之力，反向驾驭契约之力？”

　　“那还不是因为您突然那么凶，吓到人家了。”碧天阴阳怪气地说完，自己忍不住掩面大笑，道，“你们这些狂妄的人族，难道真以为能骑在我们妖族头上作威作福？主人？妖奴？亏你们说得出口！就凭你们，也配？”

　　叶不器一言不发，只是示意身旁的柳常林往后退一退，然后加大火势，烈焰之高，甚至遮掩住碧天的身影，只能听到他骂骂咧咧的声音。

　　碧天被热浪烫得上蹿下跳，只能变回本相，盘到柱子最顶端，脑袋几乎顶到屋顶，气急败坏地说道，“我奉劝你对我好点，不然到了苍罗，有你的苦头吃！”

　　“苍罗？我又不去苍罗，你也回不去。你会死在这里！”叶不器背着手，仰头看着不停呼着热气的青龙。

　　“你们以为区区一个上古禁制就能奈何得了我们的王上？异想天开！”碧天一边躲着火苗，一边喊话，“我告诉你们！你们输定了！赶紧投降还能少死点人。”

　　叶不器看碧天态度这么强硬，暗自退到柳常林身边，虚心请教道，“你们平时怎么审俘虏的？”

　　“威逼利诱，一唱一和，软磨硬泡，攻心为上……”柳常林把多年的经验一一道来，突然话音一顿，想起了天天和俘虏对骂的邹虹，揉了揉眉心，补充道，“因人而异。”

　　“这也太……抽象了。”叶不器听君一席言，如听一席言，点头称是，一窍不通，于是开动自己的小脑瓜子，灵机一动，对碧天大喊道，“你们的妖王已经认输了，你赶紧投降，争取宽大处理！”

　　柳常林体会到了和邹虹第一天审俘虏时经历的那种眩晕感，本能地伸出手想扶住墙，可惜墙有点远，够不着，于是手臂滑稽地虚空扑腾了两下，徒劳地垂下。

　　火焰对面的碧天也好不到哪去，一时反应不过来，差点没盘住，往下滑落了一段，被热浪烫到才一个激灵盘回去，不可思议地大喊，“是你疯了还是以为我傻了？王上降没降我能不知道？不要以为我们妖族都和你们人族一样各怀鬼胎！”

　　“哎呀，没骗到。”叶不器遗憾地啧啧嘴，再次虚心向柳常林讨教，“要不常林兄示范一下？”

　　柳常林叹了口气，清了清喉咙，对碧天大喊道，“妖王自顾不暇，救不了你的。现在你在我们手上，妖王若有异动，我们便先杀你祭天。你要是不怕死，只管嘴硬。不过，既然你已经成为叶侍卫的妖奴，只要你诚信归降，我们可以网开一面。你看看罗刹现在过得多滋润，归降后你也能和他一样。”

　　碧天沉默了，叶不器对柳常林投去赞叹的目光，心道明明是一个意思，换一种说法就不一样，姜还是老的辣！

　　只见碧天不慌不忙地往上盘了盘，居高临下地说道，“愚蠢的人族，你们真以为被俘的是我吗？”

　　叶不器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自己暗杀灵武君的事。

　　青龙躲着火焰，慢慢向老门口的二人探过头来，亮出獠牙，道“不要费劲解除契约了，我不同意，你就解除不了。”

　　“你什么意思？”叶不器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们所谓的御妖术，在苍罗，叫御人术。你以为你是我的主人？其实你不过是我的人仆！”碧天大吼一声，却被火星烫了一下，连忙往后一缩，顿时气势大减，但还是威胁道，“我劝你识相点，赶紧把这些火撤了，否则日后吃苦头可别怨我！”

　　至此，叶不器终于想明白为何这些俘虏气焰都如此嚣张，一点都没有被俘的姿态，反而一个个耀武扬威！

　　想起昨夜商议时的一幕幕，叶不器心道不好，不再跟碧天磨嘴皮子，拉起柳常林就往外跑。

　　“怎么了？”柳常林一头雾水，耳边还回荡着碧天模糊不清的叫喊声。

　　“我们上当了！”叶不器来不及细说，脑子里飞快理着思绪。

　　两人正往连珠阁赶，突然碰到同样急匆匆的邹虹，邹虹一脸焦躁地说道，“我刚发现他们的目的了！”

　　“走，一起回连珠阁说！”叶不器打断她，两人眼神交汇，心照不宣。

　　还没走近章台，叶不器已经感觉到不对劲，冷清多日的章台正殿居然传来嘈杂的说话声。果不其然，一迈入正殿，叶不器就看到一群人怒气冲冲地围着秦宗主。

　　叶不器正想问发生了什么，只见秦让从人群中挤出来，拉起他的衣袖就往楼上走。

　　“怎么回事？”一到顶楼的连珠阁，柳常林率先问出口。

　　“造反了。”接替谢辰的唐少功没想到自己一来就碰上这样的乱局，手足无措地踱来踱去。

　　“啊？”叶不器一头雾水。

　　“一欢被伤，竹生一怒之下杀了不少妖，得罪了试图御妖的修士，那些修士纷纷来找竹生要说法，被我爹拦住。楼下那些只是一小部分，还有更多人被拦在仙抚台大门口。”秦让言简意赅说清前因后果。

　　没想到一石激起千层浪，妖王一次袭击就能造成如此大的混乱，真是应了碧天那句“各怀鬼胎”。

　　叶不器一时间不知道该关心谁，千头万绪无从下手。

　　“护城军呢？”柳长离立刻问道。

　　“几近瓦解。”秦让沉重地说道。

　　“这可怎么办？赵宗主呢？他不是负责安抚这些修士吗？”邹虹问道。

　　“他躲起来了。”氏魅飞身进屋，鄙夷地说道，“赵家这次可真是大丰收，生怕没抓到妖的修士跟他们抢，这些修士一闹起来，赵问心和他手下的人就全不见了。”

　　叶不器一时无言以对，对这个赵宗主真是刮目相看，堂堂一宗之主，就这点格局？

　　“常林，快来帮忙。”柳治诚匆匆上楼。

　　“什么情况了？”秦让问。

　　“宗主命我们先去维持秩序。”柳治诚说完就准备往外走，却被叶不器喊住。

　　叶不器看到柳宜生居然不在连珠阁，心中愈发不安，问道，“柳宗主怎么样了？”

　　柳治诚顿了一下，眼神躲闪地“嗯”了一声，就带着柳常林离开了。

　　“‘嗯’是什么意思？？”邹虹忍不住对着柳治诚大喊，可柳治诚已经走远，没有听见她的质问。

　　“‘嗯’就是不便相告。”安长离不知何时来到连珠阁，手里还端着一只无精打采的仓鼠。

　　仓鼠一看到氏魅，就一蹦一跳地跑到氏魅肩上，问道：“花时回来了吗？”

　　“还没。”氏魅温和地摸了摸仓鼠，“要晚点才回来。”

　　“真的？”仓鼠突然有了精神，泪眼汪汪地问，“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不会，我怎么会骗您呢。”氏魅把仓鼠安抚好，问安长离道，“灵武君怎么样？”

　　“醒了，但情绪不好。”安长离把仓鼠抓回来，道“去守着灵武君，告诉她花侍卫很快就会回来。”

　　仓鼠立刻变成一只杜鹃，飞走了。

　　沉默还来不及笼罩下来，安长离沉稳地下令道，“兰卿，你去常宁居请柳宗主前来。”

　　柳兰卿闻声离开。

　　“一欢的伤势怎么样？能下床吗？”安长离问秦让。

　　“恐怕不行。”秦让面有难色。

　　“不行也得行。慧儿，去怀恩居请何一欢过来。”

　　慧儿应声离开。

　　“楚天游在哪里？”

　　“应该在御霜居休息。”叶不器回答道。

　　“好，紫岚，去御霜居请楚少爷前来。”

　　紫岚应声离开。

　　“谢辰在哪里？”

　　“回诚问居了。”这次回答的是唐少功，语气中明显带有几分惶恐。

　　“好，妙姑，去诚问居请谢公子前来。”

　　柳妙姑应声离开。

　　“这是？”邹虹怔住了，她虽然这几日都住在馨室，但对安长离的印象一直停留在炼丹制香，从未见过她这副面孔。

　　“商议对策，”安长离沉稳地说道，然后对柳夕惕道，“去请柳信长老，配合秦宗主安抚众修士。”

　　“是。”柳夕惕立刻定了神，快步离开。

　　“若厉，”安长离最后看向六神无主的柳若厉，道，“备好笔墨。”

　　“是！”柳若厉慌乱地看了眼柳宜生的位置，然后在后面的位置坐好，一如既往摊开簿记册，开始研磨。

　　紧接着，安长离对目瞪口呆的众人说道，“诸位，仙尊就靠我们了。”

　　叶不器突然感觉到气氛有种微妙的变化，虽然灵武君做事乖张，总是出人意料，但只要她和柳宗主在，就让人觉得天塌了也有人顶着。

　　没想到一夜之间，两个人都被击垮了。

　　花侍卫虽然神出鬼没，但不知不觉中，他似乎成为了某种最后的依仗，现在却被困天牢。

　　周若清身在边关，赵宗主临阵逃脱。

　　此时站出来稳定人心的，居然是自己这个一只默默无闻的师叔。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第一个抵达的居然是重伤的何一欢！

　　只见何一欢与萧竹生共御一剑，在萧竹生的搀扶下缓慢走进连珠阁，脸上带着吃力的笑容，道：“多谢安侍卫惦记，我可没这么容易死！”

　　众人看着何一欢的样子，都战战兢兢不敢动弹，仿佛替他感到疼。

　　叶不器忍不住问道，“怎么伤得这么重？冰合寒晶石没防住吗？”叶不器明明记得上次妖王都没能击碎……

　　“我……忘带了。”何一欢勉为其难地笑笑。

　　“这……”也能忘？叶不器觉得这个说法过于牵强，但看何一欢现在这样子，不忍质疑，只能把后半句话咽下去。

　　“现在带着吗？”秦让皱着眉头轻声问道。

　　“……没。”何一欢略带歉意地说道。

　　“竹生，你去把一欢的冰合寒晶石取来。”看到萧竹生扶着何一欢慢慢坐稳，安长离才开口道。

　　何一欢赶忙摁住萧竹生，对安长离道，“不用，我现在又用不着？”

　　“现在就你最需要，竹生，快去……”安长离板着脸呵斥道。

　　“不……”何一欢还想推辞，却被萧竹生制止。

　　“算了，何必再说谎。”萧竹生低着头，从怀中掏出冰合寒晶石递给何一欢道，“他不是忘了，是给我了。”

　　此言一出，举座默然。何一欢却无视其他人异样的眼光，把冰合寒晶石推回给萧竹生，道：“我现在只管养伤，仙抚台这么多守着，安全得很，萧郎比我更需要！”

　　“够了，”萧竹生大喊一声，把何一欢要说的话都吼了回去，不顾何一欢的推辞，把冰合寒晶石塞到他手中，道，“这本就是你的，我本就不该拿！”

　　“可是……”何一欢还想拒绝。

　　“好了，物归原主没什么好推辞的。”安长离打断两人的拉拉扯扯，道：“竹生，去协助你义父。这是你惹出来的事，你可不能像赵问心那样当缩头乌龟。”

　　“竹生谨记。”萧竹生低着头，握了握何一欢的手，不让他再把冰合寒晶石递给自己。

　　“去吧，秦家现在需要你。我知萧郎心里有我，就够了。”何一欢抬起手另一只手，轻轻一推，却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萧竹生堪堪握住何一欢的手，抬起头，强忍悲痛对安长离道，“安侍卫，一欢他……”

　　“真心疼，就稳住那些闹事的人。”安长离从容地说道，“不放心，就顺便把柳怀玉喊来。”

　　“是！”萧竹生急忙应声，最后看了一眼何一欢，向秦让点头示意了一下。

　　秦让交代了一句“穷寇莫追”，萧竹生心领神会。

　　目送萧竹生离开后，叶不器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仿佛刚才自己和萧竹生一样将手上的珍宝轻拿轻放。

　　“以后你就习惯了。”秦让在一旁说道，示意他坐下。

　　这时，叶不器才反应过来，自己从刚才起就全身紧绷一动不动地站着，萧竹生和何一欢到来后，他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于是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在秦让旁边坐下，目光和邹虹对视的瞬间，突然想起来自己想说什么。

　　但他还没开口，楚少爷就到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谢辰。

　　也不知是不是最近谢辰在眼前晃悠的次数多了，叶不器竟不觉得谢辰和楚少爷同时出现有什么奇怪的，反而注意到楚少爷没换衣服，心道楚少爷难道忘了带换洗的衣服？

　　楚天游一迈入连珠阁，一眼就注意到缺席的三小姐和柳宜生，然后困惑地看着站在主座旁的安长离，还不等他问出口，只听安长离道，“来了，入座。”

　　楚天游和谢辰一下子就被镇住了，什么也不敢问，赶紧找了个就近的位置坐下。

　　当然，避开了柳若厉身前那个最接近主座的位置，那是柳宜生的专座，哪怕他此刻不在。

　　楚天游入座后，才注意到重伤的何一欢，慰问的话还没说出口，他的余光就看到除了柳宜生，仙英大会选出的九大侍卫悉数在场，众人都是一脸肃穆，等待着安长离发号施令。

　　于是，他按捺住心中的疑问，静观其变。

　　安长离正欲发话，一阵脚步声响起。

　　叶不器闻声望去，只见精神不济的柳宜生缓缓进屋，身后却跟着柳夕惕。

　　叶不器瞬间肃然起敬，然后毫不意外地看到柳信同行而来。

　　想起秦让在水月天宫提起的旧事，叶不器立刻坐立不安地看向安长离。

　　就在柳宜生入座的时候，柳信面色不善地对安长离道，“安小姐，你难道忘了我们当年的约定了吗？”

　　叶不器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喉咙口，生怕柳信一句话把安长离赶下台，担心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再次被打破。

　　只见安长离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对柳信冷淡地一笑，道：“当然没忘。情况紧急，还请柳信长老即刻就去协助秦宗主。”

　　“你在命令我？”柳信沉着脸逼近，质问道，“柳家辅佐的是仙尊，不是……”

　　柳信话音未落，只听三小姐的声音传来，“安姨只是在传我的命令，还请长老尽忠职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