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天命》千书宰

1、猗嗟（一） 天降横祸吓

　　秦让这个名字，叶不器是听说过的。传闻、八卦、流言，总少不了秦家人的那一份。精彩不重样，与自己无关，适合下饭。

　　叶不器从未想过会和这样一个身处仙门漩涡中心的人有交集，更没想到这个备受瞩目的天之骄子差点被自己一箭穿心。

　　这一天风和日丽。花草树木、飞禽走兽按照亘古不变的节律随朝阳醒来。仿佛自天地初开之时，世间万物便是这副模样，直到地老天荒。

　　但，叶不器不是这么想的。万物终有一死，与其待到老弱病残毫无价值地死去，不如趁着最肥美的年华，让自己饱餐一顿。

　　于是，趁师父不在，叶不器早早起身，在山上寻觅新鲜的食材。很快，他便锁定了目标。

　　一头野猪正在溪边饮水，全然不知百米外的叶不器已经为它安排好了归宿。

　　叶不器瞄准猎物，心里却盘算着柳怀玉待会儿会带什么好东西来。

　　柳怀玉不日就要离开新都，去往玉京秦家的仙抚台。

　　半月后，新任仙尊将亲临玉京举行仙英大会。届时天下英杰云集，从中将选出新的九大侍卫。而这盛会正是交由秦家负责。

　　柳家作为仙尊守护者，将派众多子弟随行，柳怀玉亦在其中。这几个月柳怀玉可没少谈论这个秦家。说起秦家，就不得不提秦家家主秦啸鸣。对，就是那个从小被沈家养大，拐跑沈小姐沈令君自立门户、手刃魔头一举成名的秦啸鸣。

　　要说二十年前，哪有什么秦家。二十年后的今天，秦家在仙门已经如日中天。且不说秦家早已与沈家冰释前嫌、藕断丝连，就说那一双儿女也是人中龙凤。

　　就说那大小姐秦意如，登高一呼，群起响应，多少人愿意为之肝脑涂地、誓死追随。

　　若说秦小姐是天生将才，那么秦让秦少主堪比神兵天降，实力不可估量，十五岁便只身斩相柳，至今未尝败绩。据说当年的仙尊长华君正是相中了秦让根骨不凡，才破格承认秦家，恩赐守城殊荣。

　　时人笑称，父凭子贵，此言非虚。若无长华君首肯，他秦啸鸣哪有机会加入讨伐魔头的联盟，更别说拿下斩首的头功。

　　以上事实虽然在世家中早已人尽皆知，但叶不器主要是从蹭饭的柳怀玉那里听来的。

　　叶不器从小由师父抚养长大，早年体弱多病，常年隐居深山，不谙世事。就在爱听八卦的年纪，结识了爱讲八卦的柳怀玉，两人一拍即合、相见恨晚。

　　虽然师父常说八卦流言不可信，但柳怀玉毕竟是柳家亲眷子弟，就是那个维护仙门正统、世世代代守护天命的柳家。若是连柳家人的话都不可信，还有谁的话可信？

　　于是，叶不器常邀柳怀玉来吃饭，后者当然笑纳了。

　　今天又到了约饭的日子，叶不器算好时辰，带上弓箭觅食。

　　叶不器一边推弓，一边耐心地等待野猪喝完水。

　　发箭的瞬间，远处传来清冷的笛声，一阵奇怪的凉风袭来，叶不器感觉身子一沉，手上的弯弓好像重得拉不动，低头饮水的野猪突然停止了动作，陷入静默，连远处的飞鸟都悬空徘徊。

　　叶不器来不及细想，对这突如其来的迟滞感到一阵烦躁，心下只有一个念头，放箭！

　　突然，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飞箭与野猪之间。

　　黑衣人立刻觉察，拔剑出鞘，眼神却越过箭镞，直直向叶不器的藏身之处看来。

　　叶不器一惊，下意识想躲，可浑身却使不上劲，仿佛意识已经跑开几里地，但身体仍停留在原地。

　　黑衣人已经将飞箭斩断，停住脚步，沉声道，“拿下。”话音未落，野猪尖叫一声，撒开蹄子跑了，飞鸟突然回神似的惶恐着振翅高飞。

　　叶不器从那一瞬的迟滞中缓过神来，还来不及搞清楚状况，张口却高呼“我的猪！”

　　黑衣人一怔，停下动作。

　　叶不器见他略有缓和之色，一时忘了躲闪，刚想说点什么，一张巨大的缚妖网铺天盖地而来。叶不器立刻运火烧网，同时退到十步开外。但来人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三人拔剑攻来。

　　叶不器立刻掐诀御剑抵挡，一边用余光留意四周，除了刚才那个黑衣少年以及眼下交手的三个人之外，还有一个白衣少年，手上握着一支长笛，刚才的笛声应该就是出自他。

　　几招下来，叶不器已认出对方使的是沈家的剑法，心里一阵困惑：沈家人不守着边关，跑到柳家的地界发什么疯？

　　紧接着又来了三个柳家人，叶不器刚想求救，定睛一看没有柳怀玉，又见三人并没有阻止之意，叶不器心道：原来是一伙儿的，可这气势汹汹为哪般？柳怀玉呢？难道当年烧山之事败露，柳家人来兴师问罪了？那也……罪不至此啊！

　　叶不器越想越迷惑，但不愿继续缠斗，况且他也不能和柳家人起冲突，还是先讲讲道理。于是拉开距离，布下火墙阻挡三人的攻势。

　　那三人果然停下动作，回头看向黑衣人，那黑衣人站在为首的柳家人身后，似在等他号令。

　　那柳家的少年文文弱弱、修为不高的样子，面对熊熊烈火竟丝毫不惧，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叶不器看着这人似曾相识，但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但此时也没工夫细想了。看其他人似乎都听命于他，心道看来这人是领头的，我和他谈谈吧。

　　那少年不看叶不器，只是怔怔地走向火圈，甚至向火舌伸出手。叶不器大惊，急急收回火。

　　刚才围攻他的三人立刻又缠了过来，叶不器举剑御敌。既知来者是柳家人，他便只能收力，且战且退，心乱如麻，思绪乱飞：疯了吗这是？烧死别赖我身上啊！还能好好说话不！

　　叶不器边抵挡边对来人大喊：“各位好汉，有话好好说，咱们无冤无仇，何故如此这般！”

　　三人动作稍缓，似乎在等号令。叶不器看到那个柳家人递给黑衣少年什么东西，一边吩咐着什么。

　　叶不器以为有了转机，刚想松口气，不料那黑衣少年拔剑欺身而来。叶不器立刻纵火御敌，却听笛声响起，刺骨的寒意袭来，周围的草木瞬间凋零，坚冰四起、凛冬骤至。火墙与冰凌碰撞之处，雾气蒸腾，氤氲朦胧，恍惚间如梦似幻。

　　但肆虐的寒气提醒叶不器，这不是梦，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叶不器呼出一口气，水汽立刻凝结成白蒙蒙的冰渣子。透过雾气，他看清只有自己坠入寒冬，几步之外，依然是一派春意盎然的样子。

　　就这一晃神的功夫，那黑衣少年竟硬生生冲出火圈。

　　叶不器脚一软，脱口而出“真见了鬼了！”

　　跑，来不及。叶不器只能举剑迎击，随即心一沉：好重！

　　几招下来，叶不器越来越心惊，黑衣少年一招一式倒是中规中矩，但那非人的力度让叶不器震得他半片身子嗡嗡响，他怎么都想不出沈家几时有这号人物？

　　黑衣少年闲庭信步地出剑，叶不器狼狈地接招，他已经有点招架不住，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用火攻，又怕真把对方烧出个好歹，犹豫间抬眼对上少年波澜不惊的双眸，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胜负欲。

　　叶不器瞬间了然，此人只是奉柳家之命行事。他余光看到其他人都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态，而那白衣少年正云淡风轻地和为首的柳家人说些什么，时不时看向他这边。

　　“看哪呢？”

　　只是片刻的失神，胜负分晓。

　　叶不器的剑被弹飞，原本背在身上的弓箭早已散落一地，右半边身子已经被震得失去知觉，使出的几条火蛇被少年用剑气压制。

　　四周的冰凌映着火光，晃得叶不器眼神迷离，心思也跟着游离，想不明白这天降的无妄之灾到底从何而来，自己到底得罪过谁啊！看着少年怒发冲冠的面庞，他还是觉得这敌意来得没道理啊。

　　叶不器望着天，这是梦吧。只有做梦才这么无厘头。快点醒来吧，醒来吧！

　　“你是什么人？”少年的声音突然闯入，惊散了叶不器的自艾自怜。

　　叶不器定睛一看，这才注意到少年的衣裳似乎被烧破了好几个洞，他那飞扬的发丝也焦得卷曲起来，而那脸上的红潮，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热的。

　　叶不器大喜：这才对嘛，这才合理嘛。没有人防得住我的火，连师父也不行。要不是这漫天大雪，眼前这个少年怕是早就被大火逼退了。对方已是强弩之末，臭摆架子，优势在我！

　　叶不器瞬间硬气了起来，道：“我乃山上隐修的世外高人。你们擅自闯山，失礼在先，又无故动武，冒犯至极，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你倒是盘问起我来了？你倒是说说，你又是谁？”

　　他故意慢慢吞吞地说，暗中加大火势，几条火蛇盘旋在黑衣少年周身，伺机反守为攻，就等他受不了主动服软。尽管如此，叶不器总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叶不器的期望再一次落空了。只见黑衣少年似笑非笑地收起剑，一手取出一个铜炉，一手抓住一条火蛇收入铜炉中，摊开手掌对叶不器道：“一场误会，请高人收手吧。”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置身烈焰之中，从容如天神降临。神姿风秀，不似凡人。

　　叶不器只听说过飞蛾扑火，没见过徒手抓火，这可不是普通的火啊。他被对方这等不要命的举动吓出一身冷汗，急急收回真火，毕竟他只想把不速之客赶走，并不想闹出人命。

　　叶不器心底越发不安，隐隐约约有个想法，只听对方道：“在下玉京秦家秦让，敢问高人如何称呼。”

　　玉京！秦家！秦让！

　　秦让浅斟慢酌、一字一顿，仿佛生怕他又走了神，偏要他听个清楚。

　　叶不器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早该想到的，能硬闯自己的真火还能有谁？师父说过，这是天火，能超脱轮回，屏退妖魔，百毒不侵，百鬼不近身，肉体凡胎根本禁不住一烧。

　　但，秦少主是何许人也！他可是百年难遇的天纵灵根！自己就算没见过，也该猜到的！

　　叶不器光顾着懊悔自己太轻狂，完全没有意识到秦让张口闭口喊他“高人”，也没注意到真火消退时笛声响起，漫天冰雪瞬间消融，烧焦的土地上冒出绿色的嫩芽。大地回春、万物生发，除了叶不器还麻木的半片身子、秦让烧焦的发丝和衣摆，刚才的酣战没留下半点痕迹。

　　在诸神不曾留意的片刻，这方圆几步的草木已经走过了一个四季，经历了一轮生死。一起一灭，仿佛轮回的一声轻叹。冰消无痕，草木掩迹，但少年心中却永远记住了这个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