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第73章·毒
六月十 ...
-
六月十九那天午后,张恒从纪氏的偏院出来没有回太医院。他提着药箱沿宫墙根走了一段,在御膳房后墙和司礼监侧门之间的夹道里停住了。夹道窄,两边是高墙,午后的阳光只在墙顶处留了一条细线,墙根以下全是暗的。他把药箱放在墙根下没有打开,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一道正在砖缝里缓慢渗开的水痕——那是从排水沟里溢出来的水,在墙根下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边缘正在向外扩散。他的目光跟着那道湿痕的边界移动,看着它从边缘处开始变干收缩,从最外围往中心回缩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只在砖缝里留下一道极细的暗色线条。他看完了那道水痕从扩散到收缩的全过程,然后站起来拎起药箱去了东宫。
他走进去的时候万贞儿正站在灶台边把干桂花收进布袋里,手指捏着一撮桂花从掌心滑进袋口,每一粒都在指间通过了才放进去。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张恒站在门口的样子——他的药箱提在手里,手指攥着提手的位置比平时更靠下,指节处的皮肤微微发白。他跨进来之后把药箱放在桌面上,铜扣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干燥的响,然后从里面取出一只小瓷瓶,白色的,拇指大小,瓶口用蜡封着。他把它放在桌面上,瓶底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而实的响。
“娘娘,老朽今天在纪姑姑的茶壶里取了一瓶水样。”
万贞儿把手中最后那撮干桂花放进布袋里扎紧袋口,放在灶台边角,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搭着桌沿。“她的脉象不对,你上次说过了。”
张恒把瓷瓶的蜡封揭开,瓶口露出一层极薄的油光,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斑。他把瓶里的水样倒了一点在一只小碟子里,水样清亮,看起来和普通的水没有两样。然后他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粗陶碗,碗底有一层暗褐色的残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他用指尖挑了一线那层残渣放入水样中,水样的颜色开始变了——先是从水底升起一层极淡的灰色,然后那层灰色开始扩散从中心向边缘推进,灰色变成暗灰,暗灰变成一种接近墨色的浑浊,最后整碟水样都变成了暗褐色,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花,在光线下泛着暗哑的光。张恒看着那碟变了色的水样。他的手指没有立刻从碟沿上收回来,指腹压着瓷质边缘,保持着那道压力,像是他需要用自己的手指去确认那层颜色变化确实已经走完了全程,不会再变回原来的样子。等到那层墨色完全稳定了,他才开口:"砒霜。量很少,少到喝一天两天看不出异样,但天天喝,喝上一个月,脉象会先变细然后食欲不振然后咳血。症状和痨病相同。等太医院来查的时候查不出毒,只会查出来‘病故’。”
万贞儿看着那碟水样的颜色在自己的目光中从浅灰变成暗褐,整个过程走完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茶壶放在桌上,谁都能动。”
“是。谁都能动。但老朽问过纪姑姑了——她说昨天午后有两个人进过她的屋子。一个是扫地的小太监,姓许,平时在偏院外墙角扫地。另一个是送炭的杂役,自称是工部的,说走错了院子,站了一下就走了。”
万贞儿的手指搭在桌沿上,听到“许”字的时候没有动。“送炭的杂役。六月里,送炭。”
“老朽也注意到了。六月不需要炭。那个人不是来送炭的,是来看纪姑姑有没有喝茶的。他站的那一下足够他看到茶壶盖子是盖着的还是掀开的。他把东西放进去了然后走了。放进去的东西是砒霜。放了之后他不用再来了,他要做的就是等着纪姑姑开始咳血,等着太医院查出‘病故’。”
万贞儿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道旧疤。“那姓许的太监今天还在扫吗。”
“在。老朽来的时候他还在偏院外墙根下站着。他站的位置比平时远了一些,没有再往窗台那边看了。”
“他知道茶壶里的砒霜已经放进去四天了,纪姑姑喝了四天了。他在等一个结果。他不用每天去看,他只需要等着那个结果自己出现。”
张恒把药箱盖好,铜扣扣回去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干燥。他站起来的时候腰脊处发出一声细响。“娘娘,那老朽接下来——”
“你照常去给纪姑姑诊脉。照常开方子。方子上的药换一下,把补的药换几味成的药,让人看着像是方子正在从‘养’往‘治’的方向走。脉案上别写实情,写‘肺虚咳嗽,午后发热,夜卧不安’。”
张恒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娘娘要让人以为纪姑姑正在慢慢病下去。”
“要让那个人以为他的药已经生效了。让他等着那个结果。等他等到不能再等的时候他会自己来看一眼。”
张恒没有再问。他拎起药箱走到门口跨出门槛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娘娘,这一次您用的是一条真病。走的却是别人的身体。”
万贞儿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声音从他的背影处传过来:“张太医,这一次不是线。这一次是命。”
张恒站在门口没有再说话,跨出门槛走了。他的脚步声从院子里穿过甬道,每一步都比上一步轻一些,像是正在被自己的步伐一点一点地放空,走到甬道尽头的时候已经轻到几乎听不见了。
六月二十二傍晚,刘安来东宫送晚膳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立刻跨进来。他站在门槛外面先把手里的食盒放在地上,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鞋带没有松。他系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提起食盒跨进来把粥碗放在桌上。“姐姐,那个姓许的还在扫。但他今天换了一个位置。他之前在偏院外墙角扫,今天换到了东墙根下。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纪姑姑的窗户。他站在那里扫了一整个下午,扫帚没有停过。”
万贞儿正在喝粥,碗沿贴着下唇,咽下去之后把碗放回桌上。“他看窗户了吗。”
“看了。他扫到第三遍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约三息。然后继续扫了。”
六月二十五,张恒的脉案从太医院传到了司礼监。脉案上写的是“肺虚咳嗽,午后发热,夜卧不安”,盖了太医院的章抄了一份存档。同一天刘安去偏院门口走了一趟,他没有进去只是路过,从东墙根下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和平时一样没有往窗户的方向多看一眼。那个姓许的太监正在东墙根下扫地,扫帚的竹条在砖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刘安经过的时候那道沙沙声在那一瞬间变小了,像是握着扫帚的手在那一瞬间放轻了力道,然后等刘安走过三块石板之后,沙沙声又恢复了原来的音量。
六月二十八,张恒去偏院诊脉的时候在纪氏床前坐了一刻钟。他摸了三次脉,每摸完一次就在脉案上添一行字,添完之后把脉案折好放进袖口内侧。他出来的时候对等在门口的刘安说了一句:“脉象还在往下走。茶壶里的水已经换了,但前面四天喝进去的东西已经在她身体里开始走了。接下来她会开始咳,不是装的。”刘安把那句话带回东宫的时候万贞儿正站在窗台边,手指搭在窗台边沿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张太医说的‘不是装的’是什么意思。”
“他说纪姑姑确实开始咳了。砒霜已经进了她的身体。就算现在停了,前面的量也已经够让她咳一阵子了。他说他能让那些砒霜从她身体里走干净,但走的过程本身就会让她病一场。她说她愿意。”
万贞儿的手指搭在窗台边沿上没有收回来。“她愿意。”
“嗯。纪姑姑说了一句话——‘病一场能换一个真相,划算。’”
七月初二,纪氏开始咳了。第一声咳是在午后,她刚从午睡中醒来坐起来准备喝水的时候忽然呛了一下,然后那道咳从喉咙深处往外推,先是一声短促的干咳然后是一连串更深的、带着胸腔震动的咳。她咳完之后低头看了看捂嘴的帕子,帕子上有一层浅红色的丝线状的东西混在唾液里。她没有告诉张恒那天她咳出了血丝,但张恒第二天来诊脉的时候在她的脉象上读到了那道变化。他没有当场提,诊完之后在脉案上写了一行字:“痰中带血,肺络受损。”写完之后他把脉案折好放进袖口走了。
七月初五,消息从偏院传到了司礼监。消息是从一个送药的小太监嘴里出去的——他说“纪姑姑咳得厉害,帕子上都见了红”。这句话从太医院的值房传到司礼监的廊下从司礼监的廊下传到御膳房的灶台从御膳房的灶台传到各宫各院的值房,传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太医院,张恒听到的时候那句话已经变成了“纪姑姑怕是不久了”。
七月初八刘安来报信的时候万贞儿正在擦窗台,用一块湿布沿着窗台边沿走了一圈把积了一夜的灰抹掉,然后换了一块干布又走了一圈。她擦完之后把抹布叠好搭在盆沿上转过身来:“他动了没有。”
“还没有。那姓许的还在扫。但他今天换位置了——从东墙根换到了窗台下面。”
“他听到纪姑姑病了,他等到了结果。他不用再守着窗户看了,他现在要确认那个结果是不是真的走到了该走的位置上。他换到窗台下面是为了听到屋里的咳嗽声。”
当天傍晚万贞儿去了张恒的太医院值房——那是她第一次去那里。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张恒正坐在书桌后面整理药包,看到她进来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娘娘怎么来了。”
万贞儿站在门槛内侧没有走进来。“张太医,纪姑姑的病走完需要多久。”
张恒的手指搭在药包上,指腹压着那根还没来得及系紧的麻绳。他想了想,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包还没系完的药上。“如果继续喂药,走完大约一个月。如果停药,三天后会开始高烧,五天后咳嗽加重,十天后脉象会走到尽头。但如果停药,纪姑姑的身体是真的会走到尽头。砒霜已经在里面了,停下来之后那些东西不会自己出来。”
万贞儿站在门口,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如果让药继续走呢。”
“继续走,她会在一个月之后真的病故。和砒霜中毒的症状完全一样。到时候谁查都会查出‘病故’两个字。那个下毒的人也会相信她确实是病故的。没有人会怀疑,因为她是真的死了。”
万贞儿站在门口没有说话,手指垂在身侧伸开着没有攥。“那有没有一种走法,让她走到半路能停下来。让那个人看到她想死了,但她还能活。”
张恒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自己面前那包药上。他把那根麻绳重新理了一遍系了一个结,系完之后没有松开手指保持着那个姿势停了一会儿。“有。走到第七天,在高烧不退、咳嗽带血、脉象浮散的时候,用一味药把底下的东西顶出来。那个人会看到纪姑姑病入膏肓了,但纪姑姑的命能保住。代价是她的身体会受到重创,以后会一直虚弱。但她能活。”
万贞儿站在那里把那句话听完。“那就走到第七天。”
张恒看着她站在门口的那道轮廓,夕阳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线投在他的书桌上落在那些药包和脉案之间。“娘娘,您是在用一个真病来布局。”
万贞儿站在那道光线里,声音不高:“因为她愿意。”
张恒没有再说话,伸手把桌面上那包系好的药拿起来放进了药箱里扣上了盖子。铜扣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太医院值房里走了一圈然后停住了。万贞儿转身走了,没有回头,脚步声沿着甬道往外走,每一步都在同一个节奏上不急不慢。
七月初十,纪氏开始发高烧。刘安去偏院送药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进去,隔着门缝听到屋里传来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中间间隔的时间比前几天短了。
七月十二万贞儿在名册上写了一行字:七月初二纪氏咳。初五消息传出。初八那人换了位置。初十高烧。她写完之后合上名册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还有五天。窗台上那只粗陶碗还在原来的位置,碗沿的缺口朝北。碗底那道裂缝停在那里,没有再往前走。她看着那道裂缝,没有伸手去碰它。
第7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