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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射箭
朱见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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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见深九岁那年秋天,朱祁镇请了一个武师来教他射箭。武师姓周,五十多岁,当过边军的教头,左脸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颧骨,边缘已经模糊了,像是已经在皮肤上待了很多年,和周围的肤色之间已经没有清晰的界线了,只在光线从特定角度照过来的时候才会显出一线极浅的凹痕。他站在靶场中间,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褂,腰间系着一条皮腰带,腰带上的扣眼已经磨大了,像是被反复系过太多次,每一个扣眼都比新的大了一圈。手里拿着一张弓——弓身是竹子的,弓臂的弧面被他手掌反复握过之后泛着一层油润的光,弓弦是牛筋的,边角处被磨得发亮。
朱见深站在靶场边沿,穿着练功服,灰蓝色的布袍子,袖口扎紧了,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他的个子比去年高了一截,站直的时候肩膀的线条比以前更平了,肩胛骨在布料下面微微凸起。他看着周武师手里的弓,目光沿着弓身的弧线走了一遍,从弓梢的接口处看到弓臂中段的竹节,竹节处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沿着那道裂纹的走向看了一遍才移开。“殿下,射箭先练站。站不稳,射不准。”周武师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粗糙的干涩。他走到朱见深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不轻,像是在用自己的手掌去量他肩骨的宽度,然后按了按他的腰。“殿下,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脚尖朝前,膝盖微弯,不要锁死。锁死了弓就拉不开。腰直,但不要僵。僵了力就断了。”
朱见深按照他说的站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尖朝前,膝盖弯了约一个手掌的厚度。后背挺直,肩膀端平,手垂在身侧,手指伸开着。“殿下以前练过?”周武师绕着他走了一圈。“没有。”朱见深说。“站得稳。殿下腿上有劲,腰也直。”周武师把弓递过来,“殿下,拉一下试试。”
朱见深接过弓。弓身比他想象中重,竹片的弧面干燥而涩。他左手握住弓把,右手三指勾住弓弦——牛筋的,紧,涂了薄薄一层蜡。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弓弦动了一点,又动了一点。拉到一半的时候小臂开始发酸,然后手开始抖,不是怕,是力不够。他没有松手,咬着牙又拉了一寸,到了七成。弓弦绷在指腹下,他坚持了一会儿,然后松手。弓弦弹回去,嗡的一声,在靶场的墙壁之间来回弹了两下才消散。
周武师走过来拿起他的手看了看。手指上勒出了两道红印子,虎口磨破了皮,但没有出血,皮肤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透明液体正在渗出来。“殿下,不要急。先练臂力。”他蹲下来,从旁边拿起两块石锁放在地上——青石凿的,不大,锁面上刻着一个“周”字,笔画粗犷。他拿起一块举过头顶放下,又拿起另一块举过头顶放下。“殿下,先举这个。每天举五十下。半个月后,再拉弓。”朱见深蹲下来,拿起石锁。石锁比他想象中沉,他一只手拿不稳,两只手捧着,石锁表面的粗粝在掌心里硌出一道道的印子。他举了一下,手臂发酸,肩膀上的筋跳了一下。又举了一下,酸得更厉害了,从肩膀蔓延到上臂。他举了十下,停下来喘气,胸口起伏。把石锁放在地上甩了甩手,手指在空中抖了几下,重新蹲下来继续举。二十下,三十下——手臂抖得厉害,但他没有停,咬着牙继续。他没有数自己举了多少下,只是举到手臂再也抬不起来了,才把石锁放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他没有抬手去擦。“殿下,歇一会儿。”周武师说。
朱见深走到靶场边的石凳上坐下——石凳凉,他坐上去的时候身体微微缩了一下。他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伸开又合拢。刘安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边沿有一个缺口。他把水碗递过来。“殿下,喝水。”朱见深接过去喝了一口,水不烫,温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道清晰的下行线。他把碗放在石凳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的皮还是红的,指节处的骨节比以前更突出了。“刘安,贞儿今天来吗?”他问。刘安站在旁边,“姐姐说,今天下午来。殿下练完箭,就能看到她了。”朱见深站起来走到石锁旁边蹲下来继续举。举完之后手臂已经不抖了,但酸得厉害,手指握不住拳头,指节在空气中微微颤着。周武师走过来拿起他的手看了看。“殿下,今天够了。明天继续。练半个月,就能拉弓了。”
下午,万贞儿来了。她穿着干净的棉衣,头发用布条扎起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竹篮用棉布盖着,布角掖在篮子边上。她走进靶场的时候朱见深正站在靶子前面拉弓,弓弦拉开了六成,他的手臂没有抖,肩膀在微微调整角度。他看到她进来了,没有停手,他把那根箭射了出去——箭飞出去扎在靶子边缘,箭杆晃了晃,没有掉,箭羽在尾端微微颤动着——然后他放下弓转过身来。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以前稳了,不是跑,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他比去年高了一些,现在他的头顶已经到她的下巴了。她低头看他的时候,他的目光正好迎上来。“贞儿,你来了。”他说。万贞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他。“擦擦汗。”他接过去擦了脸,帕子上有桂花香,他闻到了,把帕子在鼻子上停了一下,然后叠好塞进袖子里。“贞儿,你种的白菜呢?”“在篮子里。殿下练完箭,吃。”她把竹篮上的棉布掀开,里面是一碗粥、一个鸡蛋、一双袜子、一棵白菜——白菜不大,但抱心了,叶子紧紧裹在一起。朱见深把白菜拿起来两只手捧着,看了很久,白菜根上带着泥蹭在他手上。“贞儿,你种的白菜越来越大了。”他笑了,不是那种练习过的笑,是真的笑,嘴角的弧度比他学来的那些都要自然。万贞儿看到他笑的那一下,自己也笑了一声,很短,然后低下头去整理竹篮。“土肥了。我换了新土,加了草木灰——白菜喜欢草木灰。”她把粥碗端出来放在石凳上。他坐下来把粥喝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然后把鸡蛋剥了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他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看着万贞儿。“贞儿,你射一箭给我看。”万贞儿看着他。“我不会。”“那你学。”他说,“我教你。”他站起来走到弓架旁边拿起弓,搭箭,拉弦,拉到八成——他的手臂没有抖,肩膀也没有颤——松手,箭飞出去扎在靶子上,离红心差两寸。他把弓递给她。万贞儿接过来,弓比她想象中沉,她左手握住弓把,右手勾住弓弦,拉了一下,拉到一半就拉不动了。她松手,弓弦弹回去,嗡的一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压出了一道浅红的印子。“练多了就好了,”他说,“我第一天也拉不动。”她看着自己手指上那道印子,没有说话。她把弓还给他。“等你练好了,射中红心,第一个给我看。”她说。“好。”他说。
半个月后,朱见深站在靶子前面,搭箭,拉弦,拉到满。弓弦绷得紧紧的,他的手不抖了,肩膀不颤了,连呼吸都稳了——他闭上一只眼睛,把箭头对准红心的正中间,箭头在那里停了一瞬——松手。箭飞出去扎在红心上,箭杆没进去大半截。他转过身看着门口,门口没有人。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角翻动,他站了一会儿,把弓放下,走回石凳边坐下。“刘安。”刘安从旁边走过来。“殿下,小的在。”“你明天出宫的时候告诉贞儿,我射中了。第一个给她看。她不在,但我射中了。”刘安点头。“殿下,姐姐今天会来。她说了下午来。”朱见深坐在那里没有动,手指搁在膝盖上。“我知道。但我先射中了。”
下午万贞儿来了。她走进靶场的时候朱见深正站在靶子前面,手里拿着弓。他看到她,把弓放下,走过来。“贞儿,我射中红心了。”“我知道。刘安告诉我了。”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支箭递给万贞儿——箭头上沾着靶心的草屑,铁尖上还蹭着一小块朱砂的痕迹——他把箭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箭杆上摩挲了一下。万贞儿接过箭看了看,箭头是铁的,磨得发亮,箭杆是竹子的,上面刻着两个字——贞儿。字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但能认出来,贞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笔画的深度在末尾处逐渐变浅。“殿下刻的?”“刻的。刻了好几天,手被刀划破了,没出血。”他把手伸出来给她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已经快好了,白印子旁边还有一道更浅的,是旧伤。她没有碰那道印子,只是看着。“殿下,我给你带了白菜。”朱见深看了看竹篮又看她。“你种的吗?”“我种的。”她把白菜拿出来递给他,他两只手捧着捧到眼前看了很久,目光沿着白菜的叶脉走了一遍。“贞儿,你明年还种吗?”“种。殿下想吃我就种,种到殿下吃不动为止。”“我吃得动。你给我多少,我吃多少。”他蹲下来把鞋脱了,脚上穿着新袜子,灰布的缝了三层,袜子没破但脚趾头顶着,前面鼓起来一个包。他把袜子脱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地上凉,他的脚趾头缩了一下。“殿下,袜子又小了?”“小了。脚又长了。”她把新袜子递给他——另一双灰布的,缝了三层,比旧的那双放大了半寸。他穿上新袜子,脚趾头在袜子里动了动。“暖。”他说。
她走的时候他把弓送到靶场门口。“殿下,好好练箭。练好了能防身。刺客来了,不怕。”她说。朱见深站在门口,秋天的风从靶场那头灌过来,吹得靶子上的箭羽轻轻颤动。他站在风里,衣角被吹起来又落下。“贞儿,你明年还来看我射箭吗?”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等她回答。他转身走回靶子前面,搭箭,拉弦,松手。箭飞出去扎在靶心旁边,三支箭并排,箭杆之间的间距一致。他转过身看着她。“你不在,我也能射中。但你在,我射得更准。”她看着站在靶场中央的他。他比她高了一些,肩膀的线条比以前更平了。她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之后停下来,没有回头。“殿下,你射中的那支箭,我已经收好了。”然后她继续走。他站在靶场中间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走到甬道拐角处拐了一下不见了。他转过身拿起弓,搭箭,拉弦,瞄准红心——松手,箭飞出去扎在红心上。他把弓放下,走到靶子前把那几支箭拔下来,把那支刻着“贞儿”的箭放在最里面,用其他箭压着。
夜里万贞儿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支箭。箭杆上的“贞儿”两个字歪歪扭扭,但她认得,认得那些刻痕的深度变化——横折钩的转角处最深,像是刻到那里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她没有把箭放在枕头底下,箭杆太长露出来一截搭在床沿上。她把它靠在床头,让那支箭竖着,箭尾朝上,箭头朝下,贴着她枕边的位置。她伸手碰了一下箭杆上的刻痕,指腹沿着“贞”字的最后一笔走到末端,停了一下。她想起他今天笑的样子——他捧着白菜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样子。那个笑不是学来的。那是他自己的。她把手指收回来,没有再去碰那支箭。她把手搁在枕边,听着窗外的风从桂花树上方吹过去,把树上已经干透的叶子吹落了一片,落在窗台上。她没有起身去看那片叶子落在了哪里。她就那么躺着,闭着眼,听到自己的呼吸慢慢地沉了下去,和外面那阵风一起停在了同一个地方。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