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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第一句 夜色。 ...


  •   夜色。没有点灯。贞儿坐在黑暗中,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一件旧衣裳——灰棉布的,袖口内侧有一道裂缝,是下午削柴的时候柴皮崩起来的木刺划的。那道裂缝从肘弯附近斜着往下走,延伸到袖口边沿,边缘的线已经断了,几根线头翘着,在暗处泛着一层极淡的白。她没有缝。她把那件衣裳叠好,放在灶台边沿上。叠的时候她对齐了袖口,折了两折,用手掌压平。叠完之后她没有动,只是坐着。
      她坐着,听了一会儿黑暗。西墙根底下没有脚步声。甬道方向没有动静。风从窗纸破洞灌进来的时候在门框边沿被切成了两段——一段在屋里绕了一圈才散,另一段在门槛外侧就停了。她听着那两段风各自的走向,确认它们不会合拢,才把目光落在灶台边沿上。
      灶台边沿上放着一块馒头。早上的。刘安送来的那只食盒里剩的最后一块。她一整天没有碰它,它就放在那里,被灶台边沿的余温烘了一整天,又被窗纸破洞渗进来的夜风吹了一整夜。馒头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边缘微微卷起,像是正在缓慢地把自己从一个柔软的形状收缩成一个更硬、更小的形状。她伸出手,拿起那块馒头,握在掌心里。硬壳的边缘硌着掌心,粗糙的颗粒感嵌进指纹的沟槽里。她握了它很久,久到馒头的硬壳被她掌心的温度焐出了一层极薄的湿意——不是水,是那种被体温从干燥中唤出来的微潮,像是馒头正在缓慢地重新想起自己曾经是柔软的东西。那种微潮在她掌心里持续了大约十次呼吸的长度,然后又□□燥的空气收走了。
      她感觉到那块馒头正在缓慢地吸收她的体温——从硬变软,从干变潮,从一块边缘尖锐的东西变成一团正在被她的手指重新捏合的形状。但这种变化很慢,慢到她几乎感觉不到它在变,只有当她把手松开又握紧的时候,才能发现它比上一次握的时候软了一线。
      她握着那两块馒头。馒头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是水分被风干之后留下的,从中心向边缘延伸,有的直有的弯,最深的裂纹能嵌进指甲的边缘。她盯着最深处的那道裂缝,看到两侧的壁面正在缓慢地向内卷曲,像一条正在把自己合拢的路。
      她翻转了一下手中的馒头。底部比表面更硬一些——接触灶台面的那一侧被烘得更干,硬壳也更厚。她用拇指压了一下底部,感觉到硬壳在她指腹下微微凹陷了一线,然后又弹回去了。
      然后她把馒头掰开。断口处露出浅黄色的内芯,干燥的,疏松的,碎屑从断口处崩落下来,落在她膝盖上,在灰棉布上散成一小堆。她捻了一点碎屑在指尖,碎屑在她指腹间被碾成细粉,粉粒比沙粒更细,像是时间本身的碎屑正在从干燥中被磨碎。她没有拍掉那些粉末,让它们在那里停着。断口处的两半馒头在她掌心里各自待着,切面相对,中间隔着一道刚被撕裂的、新鲜的裂缝。裂缝的边缘比表面更粗糙——被撕裂的纤维翘着,每一根都在自己的方向上微微张开。
      她握着那两半馒头,感觉到了它们之间那道裂缝的宽度。约一根线的厚度。那道裂缝正在缓慢地变宽——不是她在掰开它,是馒头自己正在从断裂处向内收缩,把裂缝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拉开。她把两半馒头合拢,断口重新贴在一起,但已经裂开了,不会再粘回去。断口处的纤维已经断了,即使贴得再紧,中间也永远隔着一道细线。她能感觉到那道裂缝在她掌心里硌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形状,无法再回到原来的样子了。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在黑暗中被墙壁接住又弹回来,落在她自己脚前。“想看看它干了之后,还能不能捏回原来的形状。”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但她还是把那块掰开的馒头握在掌心里,用两只手合拢,让两半馒头的断口重新贴合在一起。贴合的时候,断口处的碎屑又被挤落了几粒,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感觉到那些碎屑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沿着手背的弧度往下滑,落在膝盖上,和之前那些碎屑汇合。她的手掌合拢着那两半已经合不拢的馒头,没有松开。
      床板方向传来一声动静。呼吸从深长到浅短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短了约两息。然后,他的声音在黑暗中走了很短的一段距离才到她耳中:“贞儿。”
      “嗯。”
      “你在做什么?”
      “在掰馒头。”
      “掰馒头?”
      “早上的。已经干透了。”
      他沉默了一下。床板响了一声——他在翻身,从面朝墙变成面朝她的方向。床板边缘的旧木料在重新分配自己的重量时发出一道干燥的吱响。“你饿了吗?”他问。
      “不饿。”
      “那你为什么要掰它?”
      贞儿把手里掰开的馒头合拢。断口处重新贴在一起,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裂缝还在,在她掌心里硌着,一枚碎片硌在掌心里。“想看看它干了之后,还能不能捏回原来的形状。”
      “能吗?”
      “不能。干透了的东西,掰开之后就合不拢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在黑暗中走了几个来回——从浅变深,从深变匀,但还没有沉到睡眠的位置,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那你为什么要掰它?”
      她用手指在那道裂缝的边缘又走了一遍,感觉到裂缝的边缘正在从湿润的浅黄色变成干燥的灰白色——那道裂缝的边界正在被时间用自己磨碎。“因为想确认一下。确认它真的合不拢了。确认了之后,就不会再试了。”
      “贞儿,”他说,“你以前在冷宫的时候,也这样掰过馒头吗?”
      贞儿的手指在馒头断口处停住了。碎屑粘在指腹上,在被体温焐热之后正在缓慢地变软。“掰过。那时候馒头比现在更硬。掰开的时候碎屑会崩起来,落在脸上。有时候落在眼睛里,疼。”
      她停了一下。她想起了那些碎屑落在眼睛里的感觉——先是尖锐的刺痛,然后是泪腺被刺激之后的温热,然后是泪水和碎屑混在一起之后在眼睑内侧被揉开的那种黏涩。她想起了那种感觉,像是正在从记忆的深处重新取出一件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后来我就不掰了。掰开了也吃不下去。掰了还会碎。”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掰了?”
      “因为现在能确认了。”她说。“确认了它是硬的,确认了掰开会碎,确认了碎了之后合不拢。以前不敢确认。”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那两半馒头在她掌心里隔着那道裂缝各自待着,正在缓慢地变凉,从被她焐热的温度退回到空气的温度。然后他的声音从黑暗中浮上来:“贞儿,你明天还会在这里吗?”
      “在。”
      “那后天呢?”
      “也在。”
      “那大后天呢?”
      贞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的碎屑上。碎屑正在被她的体温慢慢吸收,从白色的细粉变成和灰棉布相近的暗灰色。“大后天也在。你醒来的时候,我都在。”
      他的呼吸变了。从浅匀变得更浅,从浅变成一种正在被他自己压住的轻。她听出来了——那道轻不是放松的轻,是被收紧的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胸腔的底部向上浮。“贞儿,我怕。”
      “怕什么?”
      “怕黑。”
      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没有停。他在那两个字的后面又接了一句话。接得很轻。“怕你不在。”
      贞儿坐在黑暗里。手指搭在膝盖上的碎屑上。碎屑正在被她的体温慢慢地焐热。她没有立刻接话。她感觉到他刚才那句话的尾音还在空气中停着,正在缓慢地散开,像一枚石子被投入水中之后的余波正在一圈一圈地扩大,每一圈都比前一圈更慢,更远。她感觉到那句“怕你不在”正在从她听到它的位置向她胸口的方向走——在她的胸腔里找到一个固定的位置,然后停住了。那句话停住的时候,她的呼吸也停了一拍。
      她站起来。走到床板边坐下。她没有碰他——她坐在他旁边,和他之间隔着约一掌的距离。坐下去的时候床板沉了一下,他的身体跟着那道下沉的幅度微微偏了半寸。“我在。你睡吧。天亮了我还在。”
      他侧过头。他的脸在微光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眉骨的弧度被夜色压平了,鼻梁的走向只剩一道暗影。“那你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眼会看到我吗?”
      “会。”
      “那你看到我的时候,会告诉我吗?”
      “会。”
      他不再说话了。他的呼吸从浅变深,从深变沉——像一枚锚正在缓慢地从水面沉入水底,穿过了三层不同的暗色。第一层是浅沉的,呼吸的间隔从短变长;第二层是中等深度的,呼气的时长开始超过吸气;第三层是深沉的,每一次呼气都比吸气长约半息。贞儿坐在床板边没有站起来。她在黑暗里数着他的呼吸——前二十下间隔在拉长,中间二十下深度在增加,再往后二十下已经完全沉定了。数到后面的时候,他的呼吸完全沉到了最底部。
      她站起来走回草垫边坐下。灶台边沿上那两半馒头还并排放着——她放的时候把断口朝同一个方向,让两半馒头各自待着。她伸出手,把其中一半翻了个面,断口朝上。然后把另一半也翻了个面。两半馒头断口相对,像两段被截停了的路正在等待被重新接上,但中间隔着约一根线的空隙。
      她伸出手,把其中一半馒头的断口轻轻压在了另一半馒头的断口上。碎屑从贴合处落下来,落在灶台上,散成一小堆。两半馒头合在一起,中间留着一道裂缝。那道裂缝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但裂缝两侧的颜色不同——一侧湿润,一侧干燥,像一道被时间切成两半的断面,各自守着各自的状态。
      那道裂缝正在缓慢地变窄——不是馒头在合拢,是馒头正在从裂缝的边缘向内收缩,把裂缝的宽度一寸一寸地收窄。她沿着那道裂缝的边缘走了一遍又一遍,感觉到那道边界正在从清晰变模糊,从模糊变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线。当那道线彻底消失的时候,馒头会变成一块完整的、表面带一道浅痕的东西。但里面永远有一道裂缝,只是从外面看不到了。
      她把那块合拢的馒头放在灶台边沿上。馒头和灶台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一处被移到了另一处。然后她坐在那里,听着他自己的呼吸和她自己的呼吸之间隔着的那一段距离。那一段距离正在被夜色缓慢地填平——每一组呼息之后,那道间隙都会比上一组短一线。她感觉到那道距离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窄。收窄到——“怕你不在”已经停在了她胸腔里。然后她松开了自己的呼吸,让它们落进同一个节奏里。
      窗纸的颜色从墨黑变成了深蓝。那道深蓝正在缓慢地被灰白替代。她没有睡。她坐着,背靠着墙,那块合拢的馒头在灶台边沿上放着,裂缝已经看不见了。她在黑暗里等着天亮,等着天亮之后他看到的第一眼是她。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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