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夏》枫林晚风

3、夏夜晚风 往

　　往回折返的路，似乎比来时要短上许多。

　　轻音乐还在耳机里循环播放，温柔的曲调漫过耳膜，将周遭的喧闹轻轻隔开。一人一边耳机，无形之中拉近了距离，胳膊偶尔不经意擦碰到一起，都会带来一阵细微的麻意，悄悄在心底漾开涟漪。

　　河畔的游人越来越少，只剩下零星几对散步的情侣，还有慢悠悠遛狗的老人，脚步声稀疏地散在夜色里。河水静静流淌，拍打着岸边青石，发出细碎温柔的声响，与背景音乐相融，拼凑成夏夜独有的韵律。

　　陈雪微微侧过头，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悄悄打量身旁的齐景星。

　　少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低垂，目光散漫地落在前方路面，神情淡然安静，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性子，在晚风里反倒生出一种安稳可靠的气质，让人不自觉地放下防备。

　　“你好像很少主动说话。”陈雪小声开口，怕惊扰了此刻静谧的氛围。

　　齐景星缓缓抬眼，视线从地面移开，看向身侧的女孩：“不太擅长找话题，听别人讲，会轻松一点。”

　　“但跟你待在一起不会觉得尴尬，就算不说话，也很自在。”陈雪坦诚地说出内心感受，晚风撩起她耳边的碎发，轻轻贴在脸颊边。

　　这句话直白又轻柔，齐景星耳尖悄然泛起一丝浅淡的温热，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横跨河面的大桥，桥上灯光连成一串灯带，在暗夜里格外醒目。

　　“安静相处，本就不需要太多言语。”

　　简单一句话，恰好契合两人当下的状态。不必刻意寒暄，不必勉强说笑，沉默相伴也是一种舒服的节奏。

　　两人慢慢走到河堤中段一处临水石凳，陈雪停下脚步，微微揉了揉发酸的小腿：“走了挺久，稍微歇一会儿再走吧。”

　　齐景星点头应允，两人并肩坐在冰凉的石凳上，石面残留着白日阳光余温，夹杂着河水带来的潮湿凉意，驱散了身体积攒的燥热。

　　耳机依旧没有摘下，舒缓的钢琴曲还在持续播放。陈雪单手撑在石凳上，微微仰头望向被云层遮蔽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真可惜，今晚还是看不到星星。”

　　“云层太厚，遮住了。”齐景星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天空，整片天幕灰蒙蒙一片，连月光都隐匿不见。

　　“你的名字是景星，却总遇不到星空，而我叫陈雪，活在盛夏酷暑里，从来感受不到落雪的寒凉。”陈雪轻声呢喃，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怅然，“好像我们两个人，都被困在了不属于自己的时节里。”

　　齐景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时节是固定的，但心境可以自己调节。就算看不到星星，夜晚也有它独有的安静；盛夏没有落雪，晚风也能带来凉意。”

　　“道理是这样没错，可难免会心生遗憾。”陈雪晃了晃悬空的小腿，鞋尖轻轻碰着地面杂草，“人总是会执着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少年没有继续争辩，安静陪在一旁。耳机里切换成一首略带忧伤的民谣，低沉的男声缓缓吟唱，氛围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寂寥。

　　陈雪忽然关掉音乐，摘下耳机握在手心，转头看向齐景星，随意提起未来的规划：“再过一年就要高考了，你有没有想好以后想要去往哪座城市，读什么专业？”

　　“暂时没有确切目标，大概会顺着成绩顺其自然。”齐景星对未来没有太过宏大的构想，性格内敛的他，向来走一步看一步，不喜欢提前勾画虚无的蓝图。

　　“我倒是挺想去北方看看，冬天可以见到漫天大雪，也算圆了名字里带雪的念想。”陈雪眼里带着憧憬，“远离这座常年闷热的小城，体验不一样的四季。”

　　北方落雪，南方观星，两人向往的远方，恰好是彼此名字里承载的意象。

　　齐景星默默听着，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微妙的隔阂。她向往寒冬白雪，而自己偏爱寂静星空，若未来奔赴不同方向，这条盛夏结伴的路，或许走不了太远。

　　这份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刻意压了下去，不愿在温馨的夜晚平添扫兴的思虑。

　　“北方冬天严寒，未必有想象中美好。”他淡淡提醒。

　　“就算寒冷也值得体验一次，人生总要尝试不一样的风景。”陈雪态度坚定，充满少年人独有的莽撞与热忱。

　　闲聊间，河面忽然掠过一阵晚风，力道比先前大上几分，卷起岸边芦苇沙沙作响。陈雪下意识拢了拢单薄的衣衫，微微打了个轻颤。

　　齐景星留意到她细微的动作，稍稍往旁边挪了半寸位置，默默挡住迎面而来的夜风，动作自然隐晦，没有刻意声张。

　　陈雪敏锐察觉到身前风势减弱，愣了一下，随即读懂了他细微的举动，心底悄悄泛起暖意，嘴上没有戳破这份含蓄的温柔，只是弯了弯唇角，安静享受着片刻安稳。

　　夜色越来越深，岸边蚊虫渐渐活跃起来，不停萦绕在周遭，时不时落在裸露的手臂上，带来细碎痒意。

　　“蚊虫开始变多了，我们差不多该返程了。”陈雪抬手驱赶着飞虫，起身站定。

　　齐景星随之站起身，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一路上话量变少，沉浸在夏夜独有的松弛氛围里。路过一处夜市小摊，空气中飘来烤串与冰汽水的香甜气息，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喧嚣与河畔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要不要买一瓶汽水再走？”陈雪停下脚步，看向摆满饮品的小摊。

　　“可以。”

　　两人走到摊位前，各自挑选了一瓶冰镇橘子汽水，拧开瓶盖的瞬间，气泡滋滋往上翻涌，带着冰凉甜腻的气息，抿上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夜晚积攒的闷意。

　　握着冰凉的玻璃瓶，并肩穿行在夜市人流之中，避开喧闹的人群，慢慢走出滨河区域，重新踏上安静的老街石板路。

　　老街两侧大部分商铺已经打烊，只剩下零星几家夜宵店还亮着暖黄灯光，整条街道褪去了白日燥热，变得清幽静谧。

　　走到昨夜分开的分叉路口，距离两人各自的家都只剩下短短一小段路程。

　　陈雪捏着空了大半的汽水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齐景星，眼底带着未散的柔光：“今晚散步很开心，比闷在家里有意思多了。”

　　“我也是。”齐景星如实回应。

　　“那我们后天傍晚还来这里好不好？趁着夏天还没彻底结束，多出来走走。”陈雪主动发出下次邀约，语气带着期待。

　　齐景星稍作停顿，应允下来：“好，还是老时间碰面。”

　　“一言为定。”陈雪扬起笑容，挥了挥手，“那我先回去啦，到家跟我说一声。”

　　“嗯，路上小心。”

　　两人再度分开，朝着两个方向走去。齐景星走了几步，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女孩轻快的背影很快拐进巷口，消失在夜色深处。

　　回到家中，客厅亮着一盏小夜灯，家人早已回房休息，整间屋子安安静静。齐景星洗漱完毕，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手机很快弹出陈雪报平安的消息。

　　【陈雪：已经安全到家啦，今天晚风真的特别舒服。】

　　【齐景星：收到，早点休息。】

　　【陈雪：你也晚安，期待后天傍晚的碰面。】

　　简单几句道别对话结束，对话框归于沉寂。

　　齐景星将手机放在桌面，走到窗边推开玻璃窗，晚风穿堂而过，带着草木淡淡的清香。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相处的片段：共享的耳机、河畔的闲谈、石凳上的沉默相伴、悄悄挡风的细微举动，零碎画面拼凑在一起，在心底晕开一层朦胧的心动。

　　他活了十七年，素来习惯独处，很少有人能轻易走进自己安静的世界，陈雪的出现，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晚风，打乱了他一成不变的暑期节奏，带来鲜活热闹的色彩。

　　可脑海深处，又隐隐回荡着傍晚女孩那句感慨，一星落盛夏，白雪逢酷暑，本就是不合时节的相遇。

　　这份短暂滋生的欢喜，究竟能够维持多久，他无从知晓。

　　抬手关上窗户，隔绝外界夜色，齐景星躺倒在床上，闭上双眼，夏夜晚风带来的温柔与心底暗藏的不安交织在一起，慢慢坠入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