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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刀鞘暗送芙蓉帐,终枉热血涌丹心 直道应付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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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道应付完接踵而至的酒杯,大脑混沌的贺瑾辰才从觥筹交错间抽身,跌跌撞撞闯回屋子。等他和了衣服,躺下去的那一刻,他才忽然想到旁边还有一个与他刚拜过堂的所谓的“夫人”——是的,他被贵妃赐婚了,同时也是皇帝传他的圣旨。总而言之就是说他少年意气心高气傲,给他赐婚当家,他就能稳重了。
父亲战死杀场,母亲是宫中嬷嬷,他又是刚立下新的战功。面对如此厚爱,他不得不承蒙,也没有理由不去承蒙。
贺瑾辰晃了晃脑袋,站在新娘子面前,又理了理衣襟,认为足够得体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掀开红绸子:竟然是当今太后最疼爱的孙儿!
他一下子醒酒了。
不是因为他夫人在他不知情下被换了性别,也不是因为这个小公子不是嫡出,而是震惊皇上竟然敢把这么单纯的小傻子托付给他,太后竟也不阻拦。
“瑾辰哥哥。”小傻子怯声叫他。
贺瑾辰回神去看,却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我见犹怜的模样:“怎么了?”
“我好难受。”贺瑾辰坐下来,摸着小傻子的额头,没有高热的迹象。
“是不是吃错东西了?”
“嗯……”小傻子认真思考,“出宫的时候徐公公让我吃了一个药,说吃了之后能睡得更好。”只听说话间,小傻子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且急短促了。
贺瑾辰常年和一帮糙汉子待在一起,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看着那双清澈的双眼逐渐迷离,他喊着门口的家丁:“福喜,快去请夫人随行的太医!”
门口打着盹的福喜一转碌爬起来去找太医。等找到了太医周正,两个人去婚房的路上,福喜才意识到他家将军大婚洞房传太医,新娘子竟然……福喜越往下想,越打心底佩服他家将军。
“抱抱我,瑾辰哥哥。”贺瑾辰看着小傻子可怜兮兮的模样,满是心疼地把小傻子放到自己腿上,抱在怀里哄着:“锦霖乖,再忍忍,太医马上就到了。”可药效发作,没等太医到,小傻子就开始闹起来:“锦霖要脱衣服!呃啊……锦霖热……锦霖想亲亲瑾辰哥哥!”
随后不由分说地抬起双手把着贺瑾辰的肩,就朝着那双辱瓣亲上去。
这一幕却被匆匆忙忙赶来的周正撞见,周正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忙捂上眼睛向后退出去,怎知贺瑾辰叫住他:“周太医,锦霖他被下药了。”
周正号着脉,神色疑重,迟疑了片刻:“贺将军,恕臣真言,四殿下身体中药效已经发作多时,眼下只能由您来帮殿下排解出来。”
贺瑾辰着急,一时脑热,竟问出“如何排解”这种话。
周正面露难色,斟酌半晌:“将军,春宵苦短,及时行乐。那臣先退下了。”
许时存早已伏在他怀中,难以自持地咬上了他外袍的腰带,口水濡湿了布料,连带着腰带上的玉佩都在红烛的暖光下泛出光泽。
贺瑾辰倒吸了一口气,看着许时存的模样,自己顿时也像是被药物迷了神智似的,喘息着,感受着许时存的每一步动作:“锦霖乖,不用着急。”他负责帮许时存褪下繁琐的衣物。
“唔嗯……咳咳咳……”贺瑾辰一个不注意,小傻子就被呛到了。
他轻轻拍打着许时存的后背:“怎么呛到了?喉口痛不痛?”
“痛,里面也有一点痛。”许时存两只大眼睛湿漉漉的看向贺瑾辰。
贺瑾辰伸手擦掉许时存掉下来的两三滴泪水,他也是个男人,借着酒劲他被许时存伺候的舒服了,可是还没到发泄的边缘:“那瑾辰哥哥帮锦霖好不好?不让锦霖再痛了。”
小傻子天真地点点头,信了贺瑾辰的“鬼话”。
“疼的话,锦霖就叫出来,我就知道锦霖开始痛了。”
床帷落下,被药物副作用折磨得难受的许时存被贺瑾辰抱到身上,又欺身将他压到底下,反反复复,不多时,许时存刚躺下,又被贺瑾辰翻了个接着处理刚才没做完的事。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许时存几乎是“遍体鳞伤”的哑着嗓子:“瑾辰哥哥,锦霖好像要碎掉了。”
贺瑾辰把持了整晚的“凶器”也只好被迫放下。
小傻子躺在他怀里陷入梦乡,偶尔听闻几句梦呓:“锦霖还要……要给理辰哥哥生小宝宝……要坏掉了……”贺瑾辰只是一笑了之。
原来小傻子在梦里,也说糊涂话。
贺瑾辰像是知道了小傻子的秘密似的,比得了甜枣儿的小孩子还要开心。
既然皇家都敢对他这个手握兵权的将军如此放心,他自然也更应该对他的四殿下上心,担负起他现如今起身为一家之主应承担的责任,才好不辜付于他的信任。
辰时,周正又来了一趟。
屋里倒是整洁,只不过许时存还睡着,贺瑾辰不忍心把人叫醒,所以叫下人只打扫了其他地方,下人们不曾见过这个“贺夫人”的真容,却也能感受到他们将军对夫人实在是欢喜得紧。
床帷的轻纱不曾拉开,遮挡住里面的景致,若隐若现。周正不敢抬眸,只搬了把椅子坐在边上,一手搭上还在熟睡中的许时存的脉膊。他摸出来药已经从身体中完全排净了,却也摸出来一些不同寻常的。登时有些挂不住面子,猛地大咳几声。
欲盖弥彰地捻了捻花白的胡须:“殿下身体不太好,将军轻些折腾,过会儿我开个方子,派人送来。”
贺瑾辰送了周正,独自吃了饭去宫中面圣:“崔公公,劳驾您通报一声。”
崔权难得见贺瑾辰对东厂的人如此客客气气,不由得受宠若惊,忙小跑着前去通报。
今日玄崇帝心情不错,有了闲情雅致在御书房里焚香抄经。等见到了火急火燎赶来的崔权,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皇上,贺将军求见。”
“你让他到偏殿等着,太后在那。朕一会儿就过去。”
“喳。”
玄崇帝暗自咋舌:“贺瑾辰不会发现锦霖的真相了吧?不然今日怎么会主动找到这里来。”
好在崔权善于言辞,好说好商量地劝了贺瑾辰好一阵,才把人带到偏殿。
“将军,请吧。”
七拐八拐,偏殿内室里太后正数着念珠,嘴中还是修身养性的《金刚经》。贺瑾辰也不便打扰,跪在佛龛前太后身后的蒲团上,双手合十,也跟着一起诵经。
诵了十多节经文,太后才起身坐到椅子上,询问贺瑾辰:“瑾辰,锦霖怎么样了?”
“回娘娘的话,臣待四殿下若至亲,四殿下性格开朗活泼,在臣身边过得甚好。不过若论起质量,却是不如宫中的锦衣玉食。”
“那便好。贺家到底也算得上钟鸣鼎食之家。瑾辰还是过于谦虚了。”
“不敢当,”贺瑾辰抱拳,”如今的吃穿用住,若不是祖上节俭,恐怕臣一介武夫粗人,早就挥霍尽了。”太后了然地笑了笑,招呼宫女:“今日怎么忘了礼数了,还不快给贺将军赐坐。”
“谢太后。”
贺瑾辰本还想问问许时存平日服用药物一事,耐何玄崇帝已然进殿:“母后今日好兴致。朕还带着您的好孙儿仲寻和叔寻一同来的。”
两个皇子问了秦氏的安:“问皇祖母安好。”
秦氏弯了眉,似是在笑:“好,哀家甚好,今日怎么不去太傅那里?”
两个孩子如实答:“父皇找我们来见皇祖母,就命韩大人休息了。”
又同两个皇孙话了三五句家常,玄崇帝发话:“太后年事已高,就送二殿下和三殿下陪太后同回慈宁宫息下。
秦氏手中的念珠停下了搓捻,如今大权掌握在玄崇帝手中,他自是位高权重。
“寻儿们,跟皇祖母来吧。”秦氏背对着玄崇帝。
光影斑驳,一侧光明一侧晦暗,贺瑾辰坐在中间的衔接处——
向前一步,是光芒刺眼,却有顺遂无忧;向后一步,是阴霾笼罩,却有功名显赫。
他起身站在原地不动,朝着那背影施了一礼。
殿内再次陷入了安静。
“崔公公,朕与将军的谈话你也要听吗?”
崔权退出去,领出去闲杂的宫女。
“皇上。”
玄崇帝不急着论事,而是递给贺瑾辰一盏茶:“贺爱卿,润润喉再说也不迟。”
“谢皇上。”贺瑾辰接过茶盏——是凉的。
“爱卿此次来见联,是又有何军用上面的亏空啊?”
贺瑾辰领首:“皇上您说笑了。臣此次不为别的,只是有关四殿下。”
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锦霖啊,他怎么了?”
“臣谢皇上下此旨意,让臣与殿下相识。”贺瑾辰说到这里,笑了笑,“不过臣好奇,四殿下到底为何落到心智不全的地步?”
玄崇帝先是一愣,而后不假思索,:“他三岁时因为宫女的一时疏忽落水,受到了惊吓。”他张口便是一套说辞,行云流水,熟稔得早已在心底斟酌千万遍。
“那看来是臣多虑了。”贺瑾辰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玄崇帝顺水推舟:“爱卿战胜归都,而今也有家室,季寻又是心智不全,也该多关照关照。”
“陛下您说的是。”
“朕想了好多体恤爱卿的方法,可都不衬心。”玄崇帝给茶盏添上了水,“后来就让太后和众嫔妃帮朕出个主意拿定。”
贺瑾辰抿了口茶:“是何奖赏,臣一概视为恩赐。”
“要爱卿你交出兵权,朕要收回军令,恩准你护得四殿下周全。”
贺瑾辰从椅子上站起,一下子跪到地上:“皇上三思,如今匈奴暂且平定,可境内边界扔仍有蛮夷随时来犯,若陛坐下仍要坚持,恕臣抗旨不从。”
“爱卿还是年轻气盛,举国将才无不饶勇善战,朕要多给新兴的将星展现身手的机会。”
不等后话,贺瑾辰却对皇家的最终目的知根知底,他手握兵权,大半个江山都有他贺家的功劳在内,皇家人是怕他有朝一日权倾朝野举兵造反——视忠成佞,天妒英才。
说话问,玄崇帝又在他茶中添了些茶水。
“请皇上收回成命。”
盏里的凉茶还在不断地续着,玄崇帝不再言语,直到凉茶水溢出洒到地上,积出一摊水渍,才下令吩咐:“崔权,进来。”
“派人送贺爱卿回去。”
见贺瑾辰仍跪地不起,崔权上前去扶,却被贺瑾辰一下挣开:“臣,还请圣上收回成命。”
玄崇帝眉眼骤然沉冷,周身威压凛冽刺骨,先前隐忍的耐心尽数消散。指尖猛地一扬,青瓷茶盏轰然砸落在地,碎裂声刺耳尖锐。
本就有些寒凉的茶水四溅,杯盏碎片狼藉一地,他面色阴鸷骇人,语气冰冷暴戾,满是不容忤逆的帝王盛怒,候着的婢女宫仆屏息噤声,不敢妄动分毫。
“若是陛下不收回成命,臣便一直跪在这里,直到陛下回心转意。”
碎瓷渣崩了一地。径直离开殿,没再理会跪地不起的贺瑾辰。
崔权好心劝道:“贺将军,回去吧。您也知道,皇上这脾气上来,一时半会儿消不了。这天气也不好,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下雨,到时候更不好回去。”
贺瑾辰纹丝不动,崔权也只好作罢。
这天气是真的不好,不到三个时辰的工夫,原本的风和日丽就变成了黑云翻墨阴风怒号,卷起枯叶沙砾,少顷就落下了细密的雨丝。贺瑾辰静跪在殿内,佛龛里烧的香早已化成了灰烬,尽管他想通了,可他到底不明白,他不相信他会在意气风发的年纪里散尽了气运,还是说他命中注定本该如此?
一时失意,他便木讷过往经年。
他苦,苦的是君王认人为亲;
他愁,愁的是心血已成徒劳;
他恨,恨的是佞臣从中挑唆;
他怨,怨的是老天不公,不识他的赤胆忠心!
殿门外忽然间响起来了人语。
“殿下,您怎么冒雨来了?”
“你让开,孤要见瑾辰哥哥!”
是小傻子?他怎么找到这来了?贺瑾辰心里这么想着,刚准备站起来,却发现两条腿已经麻了,他拄着桌沿站起身,许时存刚好进来。没等他站稳,许时存就跑过来扑进他的怀里,声音软软地:“瑾辰哥哥,锦霖好想你……”
贺瑾辰抱紧他的身体,有些瘦削的肩上还有雨水打湿的痕迹:“真是的,这么大雨天不在府上好好待着。许时存还是笑嘻嘻的模样:“瑾辰哥哥,皇宫不好玩,都是黑的,我们还是回家吧!”贺瑾辰看了看那双水亮的眼睛:“好,回家。”
马车在雨雾中颠簸着前行,许时存紧握着贺瑾辰右手的小指:“瑾辰哥哥,以后不要去皇宫了好不好?”
“因为那里很黑,全都是黑的,特别是雨天,很吓人!”
太后常年在慈宁宫,哪里会黑?贺瑾辰此时只有满心的疑惑与好奇。
这时,许时存似乎想到了什么:“母妃屋子里最黑最冷!”
贤庄妃身为宠妃,虽去得早,又怎么会?
贺瑾辰不知是天寒还是怎的,打了个寒噤,他抱起小傻子,把他放到自己的膝上:“好啦,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与其是说给许时存听,可阻止继续胡思乱想的人似乎是自己。
许时存没再说话,似乎正要随着这颠簸睡过去。
安静了许久,许时存委屈巴巴地看着贺瑾辰:“瑾辰哥哥坏心眼!”
贺瑾辰看许时存气鼓鼓的样子有些可爱,不禁失笑:“怎么坏了?”
许时存指着自己的屁股:“总之,瑾辰哥哥不要再打锦霖的屁股……从昨晚到现在,周太医说还没消肿……”说话间,音调便染上了哭腔。
其实小傻子虽然傻,却可爱得紧。
“坏心眼”的贺瑾辰顺手在许时存的屁股上拧了一把。
“啊!”许时存痛叫出声,好在叫声混在了细碎嘈杂的雨声中。
“啧。”贺瑾辰堵住许对存的嘴:“锦霖不乖哦。”
坏心眼的人想到一个坏心眼,他伸出手摸了模许时存衣服,许时存就像是水做的似的。
贺瑾辰的一只手搭在许时存的小腹上,打着圈摩挲:“该怎么给瑾辰哥哥生宝宝啊?”
许时存受不住身后人太大力,呻吟出声。
贺瑾辰凑在许时存耳边:“殿下的身体怎么这样敏感,嗯?是不是还想要更多的,殿下?”
许时存呜咽出声音,唇舌也被贺瑾辰的手指全方位地照顾到。
“殿下可真是贪吃,殿下,臣想到一个词,细水长流。锦霖,告诉告诉好哥哥,现在臣该怎么做,才能帮殿下把水给止住。”贺瑾辰始终保持着一定的接触。
涎水顺着许时存的嘴角落下,滴落在贺瑾辰的朝服上。
“殿下将臣的袍子弄脏了,那臣要更加努力才是。”
由于马车还在前行,他们离赶车的家仆没有多大距离,贺瑾辰自然不敢有大动作。只是欺身压上了许时存,褪去了他的亵裤。
许时存羞赧地捂上了眼睛。
操!很不得现在就给这小妖精给办了!
贺瑾辰觉得自己快憋坏了,可一想到马上就要到了,就只吻了吻许时存的唇,快速动了动手指。
许时存被周到照顾得受不住,贺瑾辰也吓得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两人默契配合,甚至可以用“循序渐进”来形容。
“小妖精……勾得我魂都丢了。”贺瑾辰侧头含位许时存的一只耳垂。
福喜在盛大的雨势中抱着两把油纸伞跑出来迎接,雨丝细密,牵连成纱,始终不见人影:“将军?夫人?”
一双人影自朦胧薄雾中走来,贺瑾辰把自己的外衫裹在许时存身上,包得严严实实得,而后才把手伸出去拿了伞,又特意跟福喜嘱咐:“夫人受了寒,你让人者点姜茶送房里温着。”
“是。”福喜接了指示,又到伙房里跟个老妈子似的忙前忙后。
支走了福喜,贺瑾辰才一手撑着伞,又公主抱着许时存,冒着渐弱的雨势悠哉回到深处厢房。屋内还是喜气洋洋的大红色,床榻上还有零落的发冠。
许时存坐到榻上,打了个寒战:“瑾辰哥哥,我好冷。”贺瑾辰不像营里的汉子糙得很,他格外细心,对于许时存的照顾,和平时比起来,能称得上是无微不至,这一点当之无愧。
他安顿好许时存,又换了一床干净的被褥。盖了两床在许时存身上发汗:“你在这里安心躺着,累了就睡下,我去吩咐福喜那边快一点。”
“嗯。”许时存声音软得像被温水泡过。
生了病的小傻子很听话,不哭也不闹,几乎和正常人无异。
“周……”
“对!”贺瑾辰排好了被子,“还得叫周大医过来一趟。你躺着好好休息。”
许时存张了好几次嘴,才蹦出来一句:“谢谢瑾辰哥哥。”
臣下遵从王上的命令,为王上效忠天经地义。
“哪里有殿下您谢微臣的道理?”贺瑾辰没有过多言语,只是握了握许时存的手。
他觉得小傻子应该不会理解这样复杂的道理。
只有无言中的寂静,却胜似最有力的回应。贺瑾辰在这时却觉得许时存倘若不是个傻子,就单凭他的身世那也只会无趣至极,不像如此这般的生气和灵动。
他收回手,放下床帷,犹能听见小傻子平稳舒缓的呼吸声。
出了门,见福喜送了姜茶过来,贺瑾辰才他开了房门,特意多加嘱咐了福喜几句:“夫人歇下了,姜茶放在炉子上热着就好。”
而后才独自前去医馆寻找周正。
步入医馆,俨然是扑满鼻子的草药味。不见周正,却见他亲传弟子——一个相貌端正的小药童。
叫什么名字来着?贺瑾辰脑袋里筋一抽想不起来了。
只能走到人家跟前问:“你老师呢?”
“他去宫里给圣上瞧病征去了,将军若是有急事,将军若是信得过的话,我也是会瞧一些罕见病的。”
“那来吧,夫人浇了雨受凉。现在有些高热。”贺瑾辰言简意赅道。
外面雨声仍是嘈杂,却仍挡不住福喜的大嗓门:“将军!夫人要见你!”
惹得两人面面相觑。
贺瑾辰莫名头大,摆了捏眉心。
福喜没撑伞,浇了个透心凉:“欸?!白云帆,你什么时候下山的?”
“前段时间南府上给南冥办弱冠宴,我和师兄就一起下山了。”
福喜还想多打听几句,白云帆却始终保持着职业操守,毕竟行医可不是谁都能行的。病患在行医者眼里,自是重于泰山的存在,可谓是重中之重。
白云帆没多和福喜过多废话,背上老师平时行医时用的箱包,走在最前面,看上去比贺瑾辰还要着急。
等到了地方,外面雨势未减,福喜就守在外屋等候吩咐。
白云帆将一方手帕盖在许时存从帐内伸出的手腕上,等摸上去,复又将帕子拿走,他心底犹豫:“将军,夫人这……”
“如你所想。”
白云帆这才回归坦荡:“这位公子近日没少被将军折腾吧?有些许炎症,淋了雨后,高热自然会更加严重,再有,就是他这身体里有一味毒素,积少成多,则会导致心智不全。”
贺瑾辰印证了自己一些猜测,又问:“除了这药物所致,还有其他外因吗?”
“幼时该是吃尽了苦,不然也不会有这种状况。”
“那这痴傻病症怎样才可化解?”
白云帆非但不回答,却说:“他这痴傻大抵是旁人有意为之。”
白云帆写好了方子,递给贺瑾辰:“将军若是想这位公子恢复正常,以后就只吃这方药,数月之后方可解除。”末了,又补充道:“他平时服用的药方就扔了吧,可能就是那里出的问题。”
贺瑾辰收好了方子,心中还在惴惴不安。
派人抓了几副汤药,贺瑾辰又怕手下的人出批漏,又一一核对,亲自煎药,福喜的老妈子病时不时又大犯特犯,总想伸手帮忙,却都被贺瑾辰拦下。
彼时已是满城的风言风语,说什么都有。像什么将军把刚进门两天不到的夫人干过去两次,什么贺将军为了夫人功名都不要了,什么贺将军被圣上革职于是对新夫人报负性纵欲……总而言之,五花八门。
传闻就传闻,却让贺瑾辰本人知道了,他承认自己器大活好,也承认自己唯独受不住小傻子的引诱,但是他听到那些越来越离请的传闻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有些恼了,不是对谁,而是对这些传闻。简直胡编乱造一派胡言,凭空捏造引人悖论。
2
府里待久了没趣,他就带着小傻子到街上去。
坊间的一切事物对于久居宫中府中的许时存来说,都是新鲜且稀奇的。一路上,他都被贺瑾辰紧紧牵着,生怕一不留神许时存就跑丢了。
路过青楼时,楼上的姑娘向两人扔下手帕,言语轻佻:“公子!陪奴家一起来快活啊!”贺瑾辰挡下裹着脂粉香气的帕子,扔到了地上,许时存吓得把住了他的一只胳膊:“瑾辰哥,咱们快些走吧,锦霖害怕她!”
楼上的女子调侃:“公子可真是不解风情。”
于是加快步伐行进,却仍沾染了满身脂粉香气。
沿街尽是贩卖日常家用和零嘴蜜饯之类的。香味飘出好几里地。
走到一家卖糖人的地方,许时存拽了拽贺瑾辰的衣袖,小声说:“瑾辰哥哥,锦霖想要吃这个。”贺瑾辰掏出几个铜钱买了两个小兔子形状的糖人。
糖人的糖是脆的,咬下去不免会把糖渣沾到唇上,贺瑾辰凑上去,舔净了渣子,许时存委屈巴巴:“瑾辰哥哥坏!偷吃锦霖的糖!”贺瑾辰眼底一暗。
贺瑾辰把人带到胡同里,不由分说地在许时存两片唇瓣上啃咬似的吻着,直到不会喘息,才放开许时存:“再说臣坏,殿下吃到的可就不是甜头了。”许时存在他这里吃过几把的苦头,此时眼里含着水汽,泄愤似的咬下了贺瑾辰手中糖人的耳朵,耳根的薄红渐渐蔓上耳廓。
“锦霖乖,别生气了,臣逗你玩的。”贺瑾辰把自己的糖人也放到许时存手中。
“真的吗?”
“锦霖若是还有别的什么喜欢的,都可以叫我去买。”
许时存立刻像个无邪稚子,笑得活泼:“贺瑾辰哥哥对锦霖最好啦!”
皇祖母说的是真的,瑾辰哥哥真的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许时存心里面甜滋滋的。
两个人一直在闲逛,走到城门才想起折返。
城门上贴了张告示,一群人围着,活似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许时存来了劲,拉上贺瑾辰硬挤进去凑热闹。
许时存一知半解示里面的内容,就问贺瑾辰那是什么意思,贺瑾辰纠缠不过,只好讲给他听:“皇上招览天下贤才,效仿前朝的燕昭王,在皇都北的幻颜山上建了一个碧玺堂,里面都是罕见的珍宝。”
“那然后呢?这些是什么意思?”许时存指着后半段的内容。
“他说的所谓武将统兵,顺从皇令,也就是他这位贤士必要是个将星。”
“瑾辰哥哥不是吗?”
“我……”贺瑾辰支吾,扯开了话题,“锦霖,咱们该回去了,这里流府中可有一段距离。”不等许时存反应就带着人走出了人群。
已是烈日高景,层云消散,偶尔徐徐清风裹着暖意吹来,拂面只觉宜人闲边。两人漫步回府,途中走走亭停,有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清脆声不绝于耳。
许时存这个人总是有那么大的魔力,与人熟络起来轻而易举,贺瑾辰觉得自己的心都被许时存给牵住了。
许时存自顾自往前走着,看看这,又看看那。他毫不在乎身旁路过的行人的打量,于是当贺瑾辰看到了他是那么无忧无虑,那么自在闲适时,自己心中的郁结也就跟着许时存被一点地一点地抛除。
“瑾辰哥哥快跟上!”许时存回身向贺瑾辰招着手。
贺瑾辰从思绪中回过神,加快步伐,跟上了许时存。
他牵着那只手,能感受到许时存被养护得很好。贺瑾辰突然间觉得豁然开朗,纵使皇帝不再任用他,只要他好生爱护着许时存,那便是对皇家最好的答复。
即便不能再度防守边疆、在前线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在沙场策马驰骋,但只要许时存好好的,他也依旧能向皇族向江山社稷表明他那一片赤胆忠心。
“你在想什么呢?”
定睛一看却是个叉着腰,一本正经的小傻子,贺瑾辰不由得失笑:“我在想几时才会回去。”
“啊!那我们要再走快些!”
“好。”贺瑾辰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满是宠溺。
阳光洒下金色的光影,两个身影一高一低,影子被拉得老长。一路上边走边歇,直到夕阳映红了天际,侯鸟盘旋飞回林间窠巢,才依稀见到了府邸模样。
福喜守在门前,怀里揣着一布兜的炒栗仁,斜倚着门框吃得正香,远瞧着两个人回来,扯开嗓子就喊:“主子!你可回来了!”霎时几颗栗子仁掉到地上。
许时存有些不自然地瑟缩到贺瑾辰怀里,携紧了衣角。
贺瑾辰揽着许时存的肩膀,抱得更紧了,离了老远喊:“福喜,备酒!”福喜高声回应:“得嘞!”
这天晚上,贺瑾辰特意在吃饭时多贪了几杯,好不付了他为自己悟出来的好心情。许时存虽然不谗酒,但看着贺瑾辰喝的尽兴,自己也想陪着喝,本来刚准备偷偷给自己倒上一杯,却又被贺瑾辰抓了个正着。
“好哥哥,就让锦霖喝一杯,好不好?”
贺瑾辰知道这个小傻子在赌自己撒娇就有甜头,尽管自己真的心软了,但说出口的还是:“不行。”
“为什么啊!”许时存第一次被贺瑾辰拒绝,小发雷霆一下。
“你最近吃的药忌酒、忌腥、忌辛辣。”贺瑾辰觉得自己比先前有了不少耐心。
许时存只好作罢,他倚着贺瑾辰,百无聊赖地将两绺头发绕在一起准备打成个结,可那结却总是在系成之后立刻散掉,他觉得没趣,又绕到贺瑾辰身后系他绑发的带子:“锦霖想送给瑾辰哥哥好东西,可瑾辰哥哥喜欢什么谁都不知道。能不能告诉锦霖啊?”
贺瑾辰就爱和许时存说一些“咬耳朵”的话,逗得小傻子满脸羞涩,对于贺瑾辰而言,也算是一种趣味。
他看营里的一些汉子就经常用这种下流的方式挑逗舞女歌姬,的确,这种恶趣味会让人暂时地获得心理上的满足,并且越肮脏的荤活却能让人产生脱离苦难的快意。
贺瑾辰的每次调情,许时存只觉得羞赧,心智上还是年幼懵懂。他知道自己和贺瑾辰现在做的任何事,虽然不合乎常理,但是无从有悖于人伦,他习惯地去回应贺瑾辰对他的热情,可他心底还是不明白何为情、爱。
他只是觉得情是与生俱来,而爱,却只有皇祖母和贺瑾辰给过他。这份不同的爱,却又给他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皇祖母带给他权利、地位,让他肆无忌惮;
贺瑾辰给予他庇护、温暖,让他不惧风霜。
“小傻子,怎么发上痴症了。”贺瑾辰看许时存好久没声响,随即回身将人揽过来,把他放在自己腿上,“你父皇太凶了,所以我不能有任何喜怒哀惧。”
许时存圈着贺瑾辰的脖子:“父皇也不让母妃喜任何事物,只让她一更个人久居幽宫。”
许时存有些哽咽:“瑾辰哥哥……”
“嗯?”贺瑾辰蹭了蹭许时存的鼻尖。
“母妃当年被人乱棍打死扔进了井里,那天整个皇宫都灰蒙蒙的。锦霖当时好害怕,可是宫里大火我逃不出去。”
贺瑾辰想起了天承五年时的那件事,那时玄崇帝也刚即位不久,他也才八岁大小,许时存自然就更小了。
他又能被指望记得住什么?不过往事零乱杂碎罢了。
“你在想什么呢?”许时存叫他。
贺瑾辰伸手拉下许时存束发的发带,复又遮盖在他眼前,打了个活结:“锦霖,今天玩个刺激的,好不好?”
被蒙住眼的许时存什么都看不见,感观变得更加敏感:“瑾辰哥哥,好哥哥能不能别放手,锦霖怕。”
“好,“贺瑾辰应下,“锦霖,我的手里有块糕点,用丝带系着,你若能吃到,明日我便再带你出去。”
“当真?”
“当真。”
“可信?”
“驷马难追。”
许时存把着贺瑾辰的肩,仰起头寻找糕点,贺瑾辰故意晃动几下触碰到许时存的鼻尖。
轻盈的触感,许时存自认为势在必得,伸出舌尖去,却扑了个空,再伸长些出去,却又是贺瑾辰的腕骨。贺瑾辰凑在他身边,声音充斥着蛊惑:“呀,锦霖,怎么又错了?”
“哇”一声,许时存竟然溢出来哭声:“瑾辰哥哥骗人!坏蛋!”
贺瑾辰拍抚着许时存的脊背,扯掉了丝带:“锦霖乖,我明日去给你淘个好物什如何?”
一颗滚烫砸在了许时存的面颊上:“你怎么了瑾辰哥哥?”贺瑾辰仰起头,抽了抽鼻子:“我怎么会哭呢?我这是酒劲上头,热得出了汗了。”
许时存再想说些什么争辩,张开口叫了人,却又忘记自己要说整什么。两个人只是互相看着,比任何时候都要仔细地看着。
贺瑾辰一直在好奇,许时存口中所谓的“母妃”,也就是那个所谓的“贤庄妃”到底是怎样一号人物,为何人人恨她又人人厌她,更有甚者至她于死地——虽然得手,但许时存记一.忆的偏差又究竟在哪里?
他!想到了一个人,或许这能给他带来一些思路上的启发。
此人谓谁?大理寺少卿岳则度。
直至夜深,安顿好许时存的贺瑾辰还是没有顿悟,但他意识到,人如果整日不得施展,如此日积用累,便会夙夜深思而多心。积虑成忧,积忧成患,积患而身心疲乏后则具损。
这也算是对先哲道义的一种大彻大悟吧!
行,明天见到岳则度查完户籍流动后,正好也把这个道理告诉他……贺瑾辰现在更是睡意全无了,他期待着见到他“穷山恶水”遇到的知音时的“见面礼”,他甚至有点儿怀念从前见面时的一次又一次肩膀间的相撞了。
3
幻颜山中龙瑞寺的那口大钟又被撞响了,余音阵车没有问歇,传入城郭宫中府中,传入坊舍卷里廊间。
梵音所及之处,终有六根清静。只是世人张惶,难从烟火与铜臭中抽离。
可怜没有既取又舍的道路。
城中人匆忙没有定性,前后两天的话题八杆子打不着也接不上。
听着了山上的钟声,就又开始舆论起那个带着耳疾敲钟的怪道长来,说苍天无眼,予他绝佳面貌却剥离他健全身体。
贺瑾辰听了一路的风凉话,寻到了岳则度的踪迹却没料道他在务公,只能待在堂下角落。
今天的案子很特殊,报官的是个待字闺中的小姑娘,她身旁远跑着一个男人,他是牛屠户的独子,城中人皆知他的顽劣不堪,耐何牛屠户和这牛大壮之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牛屠户牛万金本就不是东西,又何谈管教一说?岳则度蹙了蹙眉峰:“仇月娥姑娘,你先说。”
“就是他□□的我!”仇月娥目光如炬,身姿挺拔,气势不输丝毫。
“老子都没得手,叫个屁的□□!”牛大壮面红耳赤地粗着脖子为自己争辩。
仇月娥轻笑,笑得人心里发毛:“那这便暂且不提,我在挣扎后逃离,被你顺走的二两银子又何时归还?对了,还有四年前,我父亲是被你打死的吧。”
“你……”牛大壮一时竟失语,恼差成怒地扬起了手就要打去,“小娘们一个,你他妈的还敢教唆老子的不是,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仇月娥也不躲。
岳则度见状心道不好,叫人阻拦。匿在角落的贺瑾辰一个箭步冲出来及时背摔牛大壮在地上。
“行!都他妈的给老子等着。”
牛大壮刚想趁机逃出去,就被发现了他措辞上漏出的动机,岳则度忙命人押他回狱还特意嘱咐堵住了他的嘴。
“仇姑娘,大理寺会帮你和你父亲讨回公道的。”岳则度掏出一袋银两递给仇月娥,“保护好自己。”
仇月娥推下钱,她此次前来的目的只是给自己维权,为父亲对回公道,以及要牛大壮这类不法之徒拘束于律法之内,不敢再祸患乡民。
至于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得失与否,她不在乎,更何况这带有安抚意味的银两出自大理寺少卿之手。
“民女希望事情平定之后能够隐去籍贯,闲游江湖。”
“我有一兄台,家中良田万亩,尚未婚娶,又相貌堂堂。姑娘又是只身一个,家中无人,若是事成,何乐不为?”岳则度长年和老骨头打交道,思想未免过于传统。
贺瑾辰给仇月娥使眼色,仇月娥心领神会,表明了谢意后辞去。
岳则度也只好作罢。
“你今日怎么来这儿了?新进门的小媳妇不让碰,还是相中的别家姑娘,却请打鸳鸯?”岳则度带贺瑾辰出了大理寺,寻了间茶舍,叫了两壶茶,当季盛兴的龙井和去年的肉桂。
贺瑾辰关上了包房的门,只是陈述事实原委,来龙去脉详细叙说,一语罢了,喝了口茶水润嗓子,复又问起岳则度:“龙阳之心,我想我对他是认真了,你萌生过这种想法吗?”
岳则度不知怎的,心中莫名一悸,眼前是一人白衣飘飘风,一剑霜寒十四洲。
“我不知道,应该……会有吧。”添了茶羞个够呛,瞬间红了耳根,“那些个上了岁数的员外、侯爷、王爷都献宝似的给我和他们家姑娘保媒,可我都拒绝了。因为我觉得我太年轻,不足以担起养家重任,那些小姐们又自小锦衣玉食惯了,只怕跟了我要整日受着守活寡的苦,大理寺公务繁忙,我若不归家,胭脂水粉恐怕都无从置备。”
贺瑾辰朗声大笑:“你啊,受了皇上的恩宠,是当朝的红人,怎么就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呢。”
岳则度自谦地说:“不过我到底不如你清闲,手下还有皇族后离。”
突然声音放低:“若是日后玄崇帝倒台,他能成吗?”
“那三个怎么办?”
“伯寻皈依佛门,潜心其中,仲、舒两人兄友弟恭,辞色谦和亲密无间,季寻在你手中,你怕什么?”
贺瑾辰从来不敢想过这种臣子的非分之想,只是语气平淡:“日后的事终究是日后发生,不过胜算在一念之间。”
“好啦,你还忧郁上了,说吧,这次来到底是什么事?”
“帮我查查户籍人口流动。”贺瑾辰露出欠扁的笑脸。
岳则度翻了个白眼:“你这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说吧,查谁家的。”
“天承元年,贤庄纪沈缘。谁业侯沈复连的独女。”贺瑾辰一字不差地说出了预备多时的腹稿。
岳则度吓了一跳:“皇家人,查不得。皇家人的事,管不了。插足宫里的事,被发现可是要掉脑袋、诸九族的!”
这话不是拿来唬人的玩笑话,贺瑾辰心里清楚。
“我这官职如形同虚设,早晚要被拿下的,总不能做个平白去了的冤死鬼吧。你若是不敢,我就来自去向别人打听。”他还是顽固。
岳则度拗不过他,只能说了个时间,然后好方便两人碰面。
贺瑾辰留着盘中最后一块糕点推向岳则度:“谢谢我岳哥,放心,这事儿我不会牵走到你,喏,这是报筹。”
“这是贿赂。”岳则度一本正经地一口囫囵吞掉,却差点噎得背过气去。
方桌上谈笑风声,转又将话题扯到了今天这桩案子上。
“地主、屠户横行霸道,这种事早就是见怪不怪。这么多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来的。我师父办案那些年,再上溯到前朝各个公卿,都只是给予乡邻和受害者抚恤金,没收地主几亩田地、屠户几两银子,“岳则度叹了口气,“没有及时止损,遗害至今,造成祸患。我多次想谋个新法子,可不准我在律法上完善,只能效仿从前的方式。可怜那些被误判错判了的平民。”
自他中了榜眼入朝为官后,江山社稷的维持,似乎从不像学堂私塾那些先生们说得那般容易。
到如今,他在大理寺任职已经有近乎七年的时间,奉命于朝庭、受命于天子、任命于皇权,没有一点关乎平民百姓,可却要他解决民生疾苦——不时自嘲,简直笑柄,蒙昧荒诞。
同窗多年,贺瑾辰自是知道他所思所想,现下却只能袖手旁观,当朝制度岂是他们这种凡人能够撼动的?谁都无能为力。一个职权架空,一个行事被动,同病相连。
贺瑾辰揽过岳则度的肩膀,安慰他道:“你是文官,前路比我长,总能有办法的。”
彼时掀起微风习习,风声潇潇,就像是回到了十年之前进京求学,只带着个不大的布包袱,然后背井离乡,日夜兼程来到皇城,每月憧憬着日后如何的德隆望尊。
只是——可笑那时少年意气,总爱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直到一日有所成就,才发现世上容不得对美好的幻想,只有刻骨铭心的现实。
总认为恩泽将至,却未曾想过凡是这世上的东西,自打入了人们的眼,都会被明码标价,而往往近在咫尺之间的,却是要付出代价最多的、最难得的。
就像是—
圣心难测。
贺瑾辰这样想。
这时,门外一阵嘈杂声,只听一人歇斯底里地喊:“主子!主子!”
他听着耳熟,欲去开门,去怎料下一秒被外面的人一头撞破了门,此人竟是福喜!
把门的伙计窘迫:“这……太抱歉了,一时疏忽,还请两位大人有大量……”
“不用。他留下,你出去。”贺瑾辰折了几张票子塞过去,“是我的人打扰了你们生意。”
那伙计本来压低的头抬起来些,瞥了眼厚度,半推半就似的不情愿一般,却还是揣进了袖里,临走时还不忘带着笑面虎似的模样:“二位爷,还有这位好汉,不小心冲撞了。有需要尽管纷咐。”
伙计将门合上,不等贺瑾辰询问,福喜就已经将壶内的茶水一个欠而尽:“主子!锦公子他不见了!有个人说他是宣亲王,然后就带走了!”
“谁?”岳则度本以为贺瑾辰刚才的一番话是试探,怎料真知他所言。
贺瑾辰此刻乱了章法,心急如焚,却又不知自哪处下手寻找。宣王府到处藏着暗室,谁又能找到?青天白日,路遗金银,不拾;物由嗟来,不受;安坐家中,竟不知所踪!
“我让那个刘年去要人,可那个什么亲王非要您亲自去!”
“谁?”岳则度听不懂其中究竟如何,只是也跟着贺瑾辰提起心脏。
贺瑾辰听完却是热火中烧:“福喜,咱们这就去要人。”
岳则度见他这幅模样,就知道他是上心了。
他至今还记得小时候赛蚂蚱,贺瑾辰也是这般较劲,有个小孩儿看他的蚂蚱总赢,一泡尿就给淹死了。淹死之后还不忘了用夜壶装着塞到鸡笼子底下,贺瑾辰知道之后并没发火,而是次次尿尿时都淋到那个小孩儿的鞋面上,裤脚上,最后那个孩儿到底赔了一只“巨无霸”大蚂蚱。
见着主仆两个风风火火走了,他也不再多留,出了门到楼下问掌柜的付钱。
掌柜的没要钱,他说:“刚才和您一起的二位已经付过了。”
4
不过宣王府地段可谓是一块风水宝地,王府也是戒备森严,眼线重多。
甚至还有人打趣:“宣王府前人来往,男女翁妪和幼童。难得识尽王府人,内外遍布眼界宽。”
什么意思?就是说,王府门前来往的一切行人,都有可能是位宣王在市民间的眼线。广泛到方圆五里,狭隘到眼中钉、肉中刺、壤中蚁,骨中血——只要稍有对宣王不义,都可能会在当天被处理掉,当然,这也只是时间问题。
“王爷,贺将军来了。”侍卫禀报。
果不其然,他刚抢来的“布娃娃”乱了阵脚,嚷着要去见贺瑾辰。
“好”转头对待卫说:“请贺将军进来。”
可怎知贺瑾辰进了王府,直奔他来:“许尚勘!你安得什么心!”
侍卫提刀:“大胆!竟敢直呼王爷名讳!”
“慢着。”许尚勘拦下长刀,责备待卫道,“敢对朝廷重臣动用私刑,你胆子不小啊。”
听了这话,贺瑾辰反倒消了些脾气。
毕竟承蒙天子宠光的朝臣少之又少,加之他年少成名,而后又能深埋朝野、随意潜浮,必然是缜密程度异于甚至过于常人,他能听出各种交流举止间隐含的意思。他只是肃而不语。
“本王要和将军叙旧,闲杂人等都出去吧!”许尚勘虽是亲王,若是论年岁资历,他根本不及任何一位文臣,只是皇帝的亲侄儿,拔才美其名曰的做个王爷。
没有封地,没有公务,没有奉禄,只偶尔得点他皇叔叔赏赐的黄金白银,或者附加些布匹绸缎供府中自给自足个一年半载,用没了会再有。
许尚勘完全闲王一个,深居简出,平日百无聊赖,与书童赌诗泼墨,不过尔尔。今日好不容易打探到弟弟的消息并带人回来,却怎想被追到眼前了。
“华葛因!别以为皇叔派你来的,你就能随时监视我,不听我的命令!”许尚勘有些嗔怒。
贺瑾辰鲜少见宣王闹脾气,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这两个人。
华葛因终于动了步子一同离开:“王爷若是有吩咐,尽管叫属下来做就好。”
等到只剩下三人,贺瑾辰一把掐住了许尚勘的脖子:“你究竟要搞什么名堂!偷人偷到我眼皮子底下。想死的话不用你这么大费周章。”
许时存头一次见贺瑾辰发脾气,害怕地躲在一旁。
“贺瑾辰!我可是皇族亲王……咯咳……你松手!”许尚勘喘不过气,脸色充血胀得红紫。
贺瑾辰松了手,许尚勘摔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许时存抱着贺瑾辰的一只胳膊:“瑾辰哥哥,我想回家,我不想在这里。”“季寻,我是你兄长,你凭什么向着他一个外人!”许尚勘冲昏了头,由手拽下许时存一只鞋袜。
那只脚踝上有一圈惹眼的金链。
“这链子都是我送你的,如今却因他一个外人而生疏了。”
“许尚勘!你闹够了没有!”贺瑾辰这下实在是忍无可忍。
“贺瑾辰,贺将军,”许尚勘轻蔑地笑了笑,勾起唇角,“你身为天子近臣,也应该听到点风声吧?我是和他一个宗族的,同样都是最低贱的,凭什么他有太后罩着,甚至连皇位的继承权近年来也缀上了他的姓名!”
“凭什么!凭什么!啊……本王到底哪里不如他!”
贺瑾辰趁其不备,揽过许时存,拔刀开路:“华葛因,照顾好你家王爷。”
闯出宣王府,带着许时存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许对存这刚用上新药没几天,因为一直股用白云帆配的药,所以能背诵一些辞赋或骈文了,可今天受了惊吓,反应有些迟钝。
贺瑾辰问了好几次都没见得许时存回应。
“瑾辰哥哥,我肚子疼。”红润的小脸白得像雪,像蜡,甚至于发灰。
“他给你吃什么西了吗?”
“只有一些茶水,可还没来得及喝,你就来了。”
“那就在这里暂时歇下,许是呛了冷气。”贺瑾辰勒紧了缰绳,马儿停了下来。
此时是夏季,千百年间第一次迟来的夏季,暖风裹挟着丝缕清鲜,急燥时淋漓的汗也在闲适的片刻小憩中散去了。
充州城里鲜少地有居民带上家眷往南迁居——江南水乡,有千里沃野,自然缺不了经济能自营自给自足。
也包括孙二家,他家幼儿秋棠手里举着个个草编的小羊,被她娘抱着,向着贺瑾辰喊着:“大哥哥再见!”粉团子奶声奶气。
贺瑾辰眼底有些酸涩:“再见!”
一家五口赶着牛车出了城门。
许时存不明白,只如从前痴傻地望着贺瑾辰:“他们要去哪里?哥哥为什么要哭?”
贺瑾辰喉口发涩:“这里住不了了,都走了。”
“为……”
“走,带你去吃鸣鼎楼的牛乳酒糟。”贺瑾辰打断了许时存的问话,遮掩着抽了抽鼻子。
对于被打断说话,许时存很窝火,但听说有牛乳酒糟吃,立马消气了。
“我还要吃他家的荔枝酥山!”
“好。”贺瑾辰准许了,“切记要少吃,也不知刚才谁嚷着肚子疼。”
所过之处,都留下两人欢声笑语,洋溢着自由的空气。
正午时分,鸣鼎楼已从一个聊家常闲话的茶馆,转变成了充满人间烟火与喧嚣的酒楼。
新选来的门童模样算不上俊俏,许是乡下来的,送到鸣鼎楼里,也能让家里听着个铜钱响。十一二岁的两个小男孩儿,跟着得了休息的伙夫站在店面旁边喊,喊今晚哪个戏班子的哪个角儿要唱的是哪出戏。
“这京剧,是在清朝时才盛行的。”贺瑾辰向许时存传授着知识,“今晚要唱的这出叫做《穆桂英挂帅》,女子领帅印,带兵打仗。”
“那这个女子一定是有过人的能力,她很厉害吧?”
“不是很厉害,是非常特别厉害。”贺瑾辰由衷赞叹。
这时,店小二已端上了三个小碗:“二位客人慢用。”而后没有离开,巴望着对坐的两个人。许时存不以为意,吃得津津乐道,贺瑾辰便自掏腰包,拿了几个铜钱打点了。
“哎约喂,您瞧您这……”边说着,边在手里掂量着听响儿,一副笑面虎模样,“嘿,谢客官,有事儿您再吩咐。”
贺瑾辰摆了摆手,那伙汁心领神会地撤了。
“这里的荔枝不如家中的。”许时存瘪着嘴。
“怎么了?”贺瑾辰尝了尝自己的,又尝了口许时存的,没什么区别,“不都是一样的吗?”
许时存虽然智力上欠缺,但对于吃食上却从不含糊:“这里的,用的是荔枝脯,家中的,从来都是鲜荔枝。”
确实如此,如今的宠妃郑淑,也就是德昭妃是岭南人,好食鲜荔枝,每年这个时节,不管太阳多毒辣,玄崇帝都不牺耗费大量车马、人力、物力去岭南一带将鲜荔枝带回来。
新鲜的荔枝不一定每年能吃到,但若带得回来,许时存总能分到不少。
今年岭南气候适宜,雨水丰沛,荔枝使节向皇都来信说长势不错,不出意外,今年能吃到更多的新鲜荔枝。
并且今年起,许时存同他在一起共事,他或许也能沾光尝个鲜。
“我听说他们家的菜也不错,要不要尝尝?”贺瑾辰实际上不想回府中见“老妈子”福喜,更不想去处理家仆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许时存吃的专注,没回话,又一直向外面瞄那些突然离席的食客。
不知怎的,所有人都一窝蜂似得向门外挤。只听得那锣鼓喧天呼声不断。
有人吆喝:“都让一让嘞!让一让!”
“新晋状元郎游街喽!”
3
幻颜山中龙瑞寺的那口大钟又被撞响了,余音阵车没有问歇,传入城郭宫中府中,传入坊舍卷里廊间。
梵音所及之处,终有六根清静。只是世人张惶,难从烟火与铜臭中抽离。
可怜没有既取又舍的道路。
城中人匆忙没有定性,前后两天的话题八杆子打不着也接不上。
听着了山上的钟声,就又开始舆论起那个带着耳疾敲钟的怪道长来,说苍天无眼,予他绝佳面貌却剥离他健全身体。
贺瑾辰听了一路的风凉话,寻到了岳则度的踪迹却没料道他在务公,只能待在堂下角落。
今天的案子很特殊,报官的是个待字闺中的小姑娘,她身旁远跑着一个男人,他是牛屠户的独子,城中人皆知他的顽劣不堪,耐何牛屠户和这牛大壮之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牛屠户牛万金本就不是东西,又何谈管教一说?岳则度蹙了蹙眉峰:“仇月娥姑娘,你先说。”
“就是他□□的我!”仇月娥目光如炬,身姿挺拔,气势不输丝毫。
“老子都没得手,叫个屁的□□!”牛大壮面红耳赤地粗着脖子为自己争辩。
仇月娥轻笑,笑得人心里发毛:“那这便暂且不提,我在挣扎后逃离,被你顺走的二两银子又何时归还?对了,还有四年前,我父亲是被你打死的吧。”
“你……”牛大壮一时竟失语,恼差成怒地扬起了手就要打去,“小娘们一个,你他妈的还敢教唆老子的不是,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仇月娥也不躲。
岳则度见状心道不好,叫人阻拦。匿在角落的贺瑾辰一个箭步冲出来及时背摔牛大壮在地上。
“行!都他妈的给老子等着。”
牛大壮刚想趁机逃出去,就被发现了他措辞上漏出的动机,岳则度忙命人押他回狱还特意嘱咐堵住了他的嘴。
“仇姑娘,大理寺会帮你和你父亲讨回公道的。”岳则度掏出一袋银两递给仇月娥,“保护好自己。”
仇月娥推下钱,她此次前来的目的只是给自己维权,为父亲对回公道,以及要牛大壮这类不法之徒拘束于律法之内,不敢再祸患乡民。
至于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得失与否,她不在乎,更何况这带有安抚意味的银两出自大理寺少卿之手。
“民女希望事情平定之后能够隐去籍贯,闲游江湖。”
“我有一兄台,家中良田万亩,尚未婚娶,又相貌堂堂。姑娘又是只身一个,家中无人,若是事成,何乐不为?”岳则度长年和老骨头打交道,思想未免过于传统。
贺瑾辰给仇月娥使眼色,仇月娥心领神会,表明了谢意后辞去。
岳则度也只好作罢。
“你今日怎么来这儿了?新进门的小媳妇不让碰,还是相中的别家姑娘,却请打鸳鸯?”岳则度带贺瑾辰出了大理寺,寻了间茶舍,叫了两壶茶,当季盛兴的龙井和去年的肉桂。
贺瑾辰关上了包房的门,只是陈述事实原委,来龙去脉详细叙说,一语罢了,喝了口茶水润嗓子,复又问起岳则度:“龙阳之心,我想我对他是认真了,你萌生过这种想法吗?”
岳则度不知怎的,心中莫名一悸,眼前是一人白衣飘飘风,一剑霜寒十四洲。
“我不知道,应该……会有吧。”添了茶羞个够呛,瞬间红了耳根,“那些个上了岁数的员外、侯爷、王爷都献宝似的给我和他们家姑娘保媒,可我都拒绝了。因为我觉得我太年轻,不足以担起养家重任,那些小姐们又自小锦衣玉食惯了,只怕跟了我要整日受着守活寡的苦,大理寺公务繁忙,我若不归家,胭脂水粉恐怕都无从置备。”
贺瑾辰朗声大笑:“你啊,受了皇上的恩宠,是当朝的红人,怎么就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呢。”
岳则度自谦地说:“不过我到底不如你清闲,手下还有皇族后离。”
突然声音放低:“若是日后玄崇帝倒台,他能成吗?”
“那三个怎么办?”
“伯寻皈依佛门,潜心其中,仲、舒两人兄友弟恭,辞色谦和亲密无间,季寻在你手中,你怕什么?”
贺瑾辰从来不敢想过这种臣子的非分之想,只是语气平淡:“日后的事终究是日后发生,不过胜算在一念之间。”
“好啦,你还忧郁上了,说吧,这次来到底是什么事?”
“帮我查查户籍人口流动。”贺瑾辰露出欠扁的笑脸。
岳则度翻了个白眼:“你这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说吧,查谁家的。”
“天承元年,贤庄纪沈缘。谁业侯沈复连的独女。”贺瑾辰一字不差地说出了预备多时的腹稿。
岳则度吓了一跳:“皇家人,查不得。皇家人的事,管不了。插足宫里的事,被发现可是要掉脑袋、诸九族的!”
这话不是拿来唬人的玩笑话,贺瑾辰心里清楚。
“我这官职如形同虚设,早晚要被拿下的,总不能做个平白去了的冤死鬼吧。你若是不敢,我就来自去向别人打听。”他还是顽固。
岳则度拗不过他,只能说了个时间,然后好方便两人碰面。
贺瑾辰留着盘中最后一块糕点推向岳则度:“谢谢我岳哥,放心,这事儿我不会牵走到你,喏,这是报筹。”
“这是贿赂。”岳则度一本正经地一口囫囵吞掉,却差点噎得背过气去。
方桌上谈笑风声,转又将话题扯到了今天这桩案子上。
“地主、屠户横行霸道,这种事早就是见怪不怪。这么多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来的。我师父办案那些年,再上溯到前朝各个公卿,都只是给予乡邻和受害者抚恤金,没收地主几亩田地、屠户几两银子,“岳则度叹了口气,“没有及时止损,遗害至今,造成祸患。我多次想谋个新法子,可不准我在律法上完善,只能效仿从前的方式。可怜那些被误判错判了的平民。”
自他中了榜眼入朝为官后,江山社稷的维持,似乎从不像学堂私塾那些先生们说得那般容易。
到如今,他在大理寺任职已经有近乎七年的时间,奉命于朝庭、受命于天子、任命于皇权,没有一点关乎平民百姓,可却要他解决民生疾苦——不时自嘲,简直笑柄,蒙昧荒诞。
同窗多年,贺瑾辰自是知道他所思所想,现下却只能袖手旁观,当朝制度岂是他们这种凡人能够撼动的?谁都无能为力。一个职权架空,一个行事被动,同病相连。
贺瑾辰揽过岳则度的肩膀,安慰他道:“你是文官,前路比我长,总能有办法的。”
彼时掀起微风习习,风声潇潇,就像是回到了十年之前进京求学,只带着个不大的布包袱,然后背井离乡,日夜兼程来到皇城,每月憧憬着日后如何的德隆望尊。
只是——可笑那时少年意气,总爱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直到一日有所成就,才发现世上容不得对美好的幻想,只有刻骨铭心的现实。
总认为恩泽将至,却未曾想过凡是这世上的东西,自打入了人们的眼,都会被明码标价,而往往近在咫尺之间的,却是要付出代价最多的、最难得的。
就像是—
圣心难测。
贺瑾辰这样想。
这时,门外一阵嘈杂声,只听一人歇斯底里地喊:“主子!主子!”
他听着耳熟,欲去开门,去怎料下一秒被外面的人一头撞破了门,此人竟是福喜!
把门的伙计窘迫:“这……太抱歉了,一时疏忽,还请两位大人有大量……”
“不用。他留下,你出去。”贺瑾辰折了几张票子塞过去,“是我的人打扰了你们生意。”
那伙计本来压低的头抬起来些,瞥了眼厚度,半推半就似的不情愿一般,却还是揣进了袖里,临走时还不忘带着笑面虎似的模样:“二位爷,还有这位好汉,不小心冲撞了。有需要尽管纷咐。”
伙计将门合上,不等贺瑾辰询问,福喜就已经将壶内的茶水一个欠而尽:“主子!锦公子他不见了!有个人说他是宣亲王,然后就带走了!”
“谁?”岳则度本以为贺瑾辰刚才的一番话是试探,怎料真知他所言。
贺瑾辰此刻乱了章法,心急如焚,却又不知自哪处下手寻找。宣王府到处藏着暗室,谁又能找到?青天白日,路遗金银,不拾;物由嗟来,不受;安坐家中,竟不知所踪!
“我让那个刘年去要人,可那个什么亲王非要您亲自去!”
“谁?”岳则度听不懂其中究竟如何,只是也跟着贺瑾辰提起心脏。
贺瑾辰听完却是热火中烧:“福喜,咱们这就去要人。”
岳则度见他这幅模样,就知道他是上心了。
他至今还记得小时候赛蚂蚱,贺瑾辰也是这般较劲,有个小孩儿看他的蚂蚱总赢,一泡尿就给淹死了。淹死之后还不忘了用夜壶装着塞到鸡笼子底下,贺瑾辰知道之后并没发火,而是次次尿尿时都淋到那个小孩儿的鞋面上,裤脚上,最后那个孩儿到底赔了一只“巨无霸”大蚂蚱。
见着主仆两个风风火火走了,他也不再多留,出了门到楼下问掌柜的付钱。
掌柜的没要钱,他说:“刚才和您一起的二位已经付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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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宣王府地段可谓是一块风水宝地,王府也是戒备森严,眼线重多。
甚至还有人打趣:“宣王府前人来往,男女翁妪和幼童。难得识尽王府人,内外遍布眼界宽。”
什么意思?就是说,王府门前来往的一切行人,都有可能是位宣王在市民间的眼线。广泛到方圆五里,狭隘到眼中钉、肉中刺、壤中蚁,骨中血——只要稍有对宣王不义,都可能会在当天被处理掉,当然,这也只是时间问题。
“王爷,贺将军来了。”侍卫禀报。
果不其然,他刚抢来的“布娃娃”乱了阵脚,嚷着要去见贺瑾辰。
“好”转头对待卫说:“请贺将军进来。”
可怎知贺瑾辰进了王府,直奔他来:“许尚勘!你安得什么心!”
侍卫提刀:“大胆!竟敢直呼王爷名讳!”
“慢着。”许尚勘拦下长刀,责备待卫道,“敢对朝廷重臣动用私刑,你胆子不小啊。”
听了这话,贺瑾辰反倒消了些脾气。
毕竟承蒙天子宠光的朝臣少之又少,加之他年少成名,而后又能深埋朝野、随意潜浮,必然是缜密程度异于甚至过于常人,他能听出各种交流举止间隐含的意思。他只是肃而不语。
“本王要和将军叙旧,闲杂人等都出去吧!”许尚勘虽是亲王,若是论年岁资历,他根本不及任何一位文臣,只是皇帝的亲侄儿,拔才美其名曰的做个王爷。
没有封地,没有公务,没有奉禄,只偶尔得点他皇叔叔赏赐的黄金白银,或者附加些布匹绸缎供府中自给自足个一年半载,用没了会再有。
许尚勘完全闲王一个,深居简出,平日百无聊赖,与书童赌诗泼墨,不过尔尔。今日好不容易打探到弟弟的消息并带人回来,却怎想被追到眼前了。
“华葛因!别以为皇叔派你来的,你就能随时监视我,不听我的命令!”许尚勘有些嗔怒。
贺瑾辰鲜少见宣王闹脾气,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这两个人。
华葛因终于动了步子一同离开:“王爷若是有吩咐,尽管叫属下来做就好。”
等到只剩下三人,贺瑾辰一把掐住了许尚勘的脖子:“你究竟要搞什么名堂!偷人偷到我眼皮子底下。想死的话不用你这么大费周章。”
许时存头一次见贺瑾辰发脾气,害怕地躲在一旁。
“贺瑾辰!我可是皇族亲王……咯咳……你松手!”许尚勘喘不过气,脸色充血胀得红紫。
贺瑾辰松了手,许尚勘摔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许时存抱着贺瑾辰的一只胳膊:“瑾辰哥哥,我想回家,我不想在这里。”“季寻,我是你兄长,你凭什么向着他一个外人!”许尚勘冲昏了头,由手拽下许时存一只鞋袜。
那只脚踝上有一圈惹眼的金链。
“这链子都是我送你的,如今却因他一个外人而生疏了。”
“许尚勘!你闹够了没有!”贺瑾辰这下实在是忍无可忍。
“贺瑾辰,贺将军,”许尚勘轻蔑地笑了笑,勾起唇角,“你身为天子近臣,也应该听到点风声吧?我是和他一个宗族的,同样都是最低贱的,凭什么他有太后罩着,甚至连皇位的继承权近年来也缀上了他的姓名!”
“凭什么!凭什么!啊……本王到底哪里不如他!”
贺瑾辰趁其不备,揽过许时存,拔刀开路:“华葛因,照顾好你家王爷。”
闯出宣王府,带着许时存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许对存这刚用上新药没几天,因为一直股用白云帆配的药,所以能背诵一些辞赋或骈文了,可今天受了惊吓,反应有些迟钝。
贺瑾辰问了好几次都没见得许时存回应。
“瑾辰哥哥,我肚子疼。”红润的小脸白得像雪,像蜡,甚至于发灰。
“他给你吃什么西了吗?”
“只有一些茶水,可还没来得及喝,你就来了。”
“那就在这里暂时歇下,许是呛了冷气。”贺瑾辰勒紧了缰绳,马儿停了下来。
此时是夏季,千百年间第一次迟来的夏季,暖风裹挟着丝缕清鲜,急燥时淋漓的汗也在闲适的片刻小憩中散去了。
充州城里鲜少地有居民带上家眷往南迁居——江南水乡,有千里沃野,自然缺不了经济能自营自给自足。
也包括孙二家,他家幼儿秋棠手里举着个个草编的小羊,被她娘抱着,向着贺瑾辰喊着:“大哥哥再见!”粉团子奶声奶气。
贺瑾辰眼底有些酸涩:“再见!”
一家五口赶着牛车出了城门。
许时存不明白,只如从前痴傻地望着贺瑾辰:“他们要去哪里?哥哥为什么要哭?”
贺瑾辰喉口发涩:“这里住不了了,都走了。”
“为……”
“走,带你去吃鸣鼎楼的牛乳酒糟。”贺瑾辰打断了许时存的问话,遮掩着抽了抽鼻子。
对于被打断说话,许时存很窝火,但听说有牛乳酒糟吃,立马消气了。
“我还要吃他家的荔枝酥山!”
“好。”贺瑾辰准许了,“切记要少吃,也不知刚才谁嚷着肚子疼。”
所过之处,都留下两人欢声笑语,洋溢着自由的空气。
正午时分,鸣鼎楼已从一个聊家常闲话的茶馆,转变成了充满人间烟火与喧嚣的酒楼。
新选来的门童模样算不上俊俏,许是乡下来的,送到鸣鼎楼里,也能让家里听着个铜钱响。十一二岁的两个小男孩儿,跟着得了休息的伙夫站在店面旁边喊,喊今晚哪个戏班子的哪个角儿要唱的是哪出戏。
“这京剧,是在清朝时才盛行的。”贺瑾辰向许时存传授着知识,“今晚要唱的这出叫做《穆桂英挂帅》,女子领帅印,带兵打仗。”
“那这个女子一定是有过人的能力,她很厉害吧?”
“不是很厉害,是非常特别厉害。”贺瑾辰由衷赞叹。
这时,店小二已端上了三个小碗:“二位客人慢用。”而后没有离开,巴望着对坐的两个人。许时存不以为意,吃得津津乐道,贺瑾辰便自掏腰包,拿了几个铜钱打点了。
“哎约喂,您瞧您这……”边说着,边在手里掂量着听响儿,一副笑面虎模样,“嘿,谢客官,有事儿您再吩咐。”
贺瑾辰摆了摆手,那伙汁心领神会地撤了。
“这里的荔枝不如家中的。”许时存瘪着嘴。
“怎么了?”贺瑾辰尝了尝自己的,又尝了口许时存的,没什么区别,“不都是一样的吗?”
许时存虽然智力上欠缺,但对于吃食上却从不含糊:“这里的,用的是荔枝脯,家中的,从来都是鲜荔枝。”
确实如此,如今的宠妃郑淑,也就是德昭妃是岭南人,好食鲜荔枝,每年这个时节,不管太阳多毒辣,玄崇帝都不牺耗费大量车马、人力、物力去岭南一带将鲜荔枝带回来。
新鲜的荔枝不一定每年能吃到,但若带得回来,许时存总能分到不少。
今年岭南气候适宜,雨水丰沛,荔枝使节向皇都来信说长势不错,不出意外,今年能吃到更多的新鲜荔枝。
并且今年起,许时存同他在一起共事,他或许也能沾光尝个鲜。
“我听说他们家的菜也不错,要不要尝尝?”贺瑾辰实际上不想回府中见“老妈子”福喜,更不想去处理家仆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许时存吃的专注,没回话,又一直向外面瞄那些突然离席的食客。
不知怎的,所有人都一窝蜂似得向门外挤。只听得那锣鼓喧天呼声不断。
有人吆喝:“都让一让嘞!让一让!”
“新晋状元郎游街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