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水北调》荷时别

27、落花镇（三） 良

　　良久，李朴才缓步上前，语气平静打破凝滞：“罢了，人死嘴闭，也算干净。”

　　他低头扫过尸体，神色无波：“你行事，稳妥，只是手段太过绝对。”

　　杨萧收回落在刘晚脸上的手，眸底温柔尽数敛去，恢复成沉敛冷肃的模样：“我的机会不多。”

　　他被书院囚困数年，病痛缠身、步步深渊，数次濒临死地，皆是九死一生。

　　他赌不起人心，赌不起善意，更赌不起任何人的回头反咬。

　　他唯一想护的，只有眼前安稳的一切，只有身边的刘晚。

　　为此，他甘愿双手沾血，背负所有阴狠罪孽。

　　刘晚站在原地，心口闷闷发堵，说不出是难过还是疏离。

　　她懂他的顾虑，却无法认同他的狠绝。

　　院中晚风萧瑟，血腥味混着淡淡的药香，交织出压抑的气息。

　　“先处理尸体，莫要污了孩童居所。”李朴不再纠结此事，转回正事，神色郑重，“三日之后，四长老亲临。那人心狠手辣，比今夜的暗卫阴毒百倍，且精通寒毒控神之术。”

　　“后山石室……日日受毒瘴淬炼，早已心神麻木，沦为半具傀儡，若是被他当场操控，对我们便是最大变数……”又停顿了一会儿说：“算了，就那么一回事儿。”

　　杨萧垂眸拭净剑身血迹，动作利落干脆：

　　“明日破晓，我独自探查后山石室，摸清关押人数与布防格局。”

　　“我同你一起。”刘晚立刻开口，声音还有些微哑，“人多稳妥，我能护好自己，也能帮你探查破绽。”

　　杨萧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犹豫，最终轻轻点头：“好。”

　　一夜无言。

　　刘晚守在孩童炕边，彻夜未眠。

　　她看着孩子们安稳熟睡的小脸，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方才杨萧拔剑的模样，温柔与狠戾反复重叠，搅得她心绪纷乱。

　　第二日破晓，天光微亮。

　　落花镇依旧死气沉沉，街巷行人机械走动，重复着一成不变的生活，仿若昨夜的杀戮、暗流、阴谋，从未发生。

　　杨萧早早起身，一身素衣清挺，昨夜的戾气尽数收敛，又变回了那个清冷温润的大师兄。

　　两人并肩往后山走去，一路无话。

　　往日同行时的轻松缱绻尽数消散，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无声的隔阂。

　　刘晚走在他身侧，刻意错开了半步距离。

　　半步之差，不远不近，却硬生生隔开了昨日的温热亲昵。

　　杨萧敏锐察觉，心口微涩，却没有点破，也没有靠近。

　　他知道，他亲手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鸿沟。

　　后山雾气阴冷，比镇上的寒气更重几分，林间草木都覆着一层淡淡的青白霜气，正是常年蓄积寒毒瘴气的征兆。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冷，隐约能听见石室方向传来麻木、沉闷的喘息声，微弱又机械，毫无生气。

　　李朴上前，指尖运力，内力扫开密布的荆棘藤蔓，石门厚重的缝隙缓缓显露，阴冷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

　　石门缓缓推开的瞬间，洞内景象彻底暴露在三人眼前。

　　石室昏暗无光，仅顶端缝隙漏下几缕微弱月色，照亮满地斑驳的毒痕与干涸的暗色血渍。

　　数十道人影僵立在石室各处，一动不动，形如枯木。

　　他们皆是昔日玄云派弟子，此刻却全然没了活人的生气。周身皮肤泛着死青灰白，表层覆着一层薄薄的毒霜，眼眶深陷空洞，眼珠浑浊灰白，毫无瞳光，死死盯着前方，神情呆滞麻木。

　　有人四肢关节扭曲错位，却依旧凭借体内毒力强行立着，身躯僵硬紧绷，宛若精铁铸就的傀儡；有人指尖凝着淡绿毒雾，经脉突兀暴起，蜿蜒如丑陋的虫纹，死死锁着五脏六腑。

　　刘晚看着这里的一双双面孔，眼泪不自觉的流下来。

　　比风澜书院的那些更加恐怖。

　　刘晚发誓，定要让风澜书院血债血偿。

　　下一秒，满地僵立的玄云旧部猛地齐齐一颤。

　　离的最近的刘晚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缓过来，就被玄云旧部的人攻击。

　　身上戴着的那枚玉佩也随之掉了下来。

　　失了意识的那些人，看到那枚玉佩，都愣在了原地，可都被毒气控制，控制不了攻击前面的人。

　　于是就见到了这一幕，玄云旧部一只手伸出去想抓人，另一只手则把这只手往回拽，还在踉踉跄跄的后退。

　　“哈——”

　　伴随着嘶吼。

　　李朴见状：“出去吧。”

　　刘晚迅速捡起地上的玉佩一同跑了出去。

　　“方才那是怎么回事？”刘晚喘着气问。

　　李朴对着刘晚说：“你不知道？”还看了看那枚玉佩。

　　“我不知道。”

　　又上下打量着刘晚，点了点头：“没事，走吧，被你的英勇气概吓到了。”

　　杨萧也跟着李朴看了看刘晚手中的玉佩。

　　他虽不知道这枚玉佩代表着什么，但他知道这个样式。

　　————

　　三日之期将至，杨萧也彻底缓了回来。

　　落花镇的天色从清晨起便是一片灰蒙，不见日光，连云风都沉得凝滞不动。

　　小院里静得落针可闻。

　　他立在院中，脊背笔直，周身拢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肃，沉默地调息凝气。

　　刘晚守在屋内，确认过孩童们平稳的气息，才缓步走出房门。

　　她懂杨萧的迫不得已，却终究无法坦然接纳他骨子里斩尽杀绝的狠绝。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

　　两人并肩立在院中，距离不远，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薄冰。

　　李朴依旧闲散立于一侧，神色平淡温和，眼底却藏着洞悉一切的清明。他不言不语，静静看着眼前僵持的氛围，看着二人之间拉扯不清的心绪，始终冷眼旁观，不拆穿，不劝解。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骨阴风忽然穿巷而来。

　　风不是寻常夜风，阴寒刺骨，裹挟着淡淡的腐臭与毒瘴之气，瞬间灌满整座小院。院中晾晒的药草猛地剧烈晃动，枝叶簌簌乱响，原本清浅的药香，瞬间被浓重的阴毒气息死死压住。

　　“来了。”

　　李朴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起伏。

　　话音刚落，整条死寂的街巷骤然一静。

　　那些往复游走的镇民齐齐僵在原地，动作停滞，头颅僵硬地缓缓偏转，双目泛起一层暗沉黑雾，齐刷刷望向小院的方向。

　　远远的，巷口尽头，缓缓走来一道黑袍身影。

　　来人是个垂暮老者，一身宽大黑袍拖地，衣料暗沉无光，周身没有半分凌厉杀气，反倒透着一种近乎慈祥的平和。他步履缓慢从容，姿态闲散，如同寻常游街老者，可每一步落地，地面青石便悄然凝结一层极淡的黑霜。

　　空气里的寒毒瘴气骤然浓稠数倍。

　　他便是风澜书院四长老。

　　半生炼毒控傀，心性阴毒狠戾，视人命如草芥，手段阴诡歹毒，远非此前的暗卫所能比拟。

　　老者缓步走近，目光慢悠悠扫过小院，掠过院中三人，最后落定在杨萧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和却极尽阴寒的笑意。

　　与此同时，后山方向传来密密麻麻、咔咔作响的关节挪动声。

　　无数僵硬沉闷的踏步声由远及近，层层叠叠，死寂又规整。

　　是后山石室里，尽数被毒瘴控住的玄云旧部。

　　被操控的傀儡，全数遵令而来。

　　还有，屋内的孩子……

　　“杨萧。”

　　四长老声音苍老平缓，听着竟有几分长辈叙旧的温厚，半点不见杀伐戾气。

　　“你不回书院了吗？”

　　杨萧周身未动，眼底寒意寸寸加深，面上却不见半分喜怒，只静静看着他。

　　他不回话，沉默本身，便是他的意思。

　　四长老也不恼，视线轻轻一转，落向身侧的刘晚。

　　“身边倒是总留着心软之人。”

　　她清楚老者意有所指。

　　他看得出来，杨萧杀伐绝对，而她心存悲悯，看得出来，他们并肩而立，却从来不是同一种心性。

　　杨萧眸色骤然沉下。

　　他终于开口，声线冷硬平直，不带半分多余情绪：“有事，直说。”

　　四长老低低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

　　“直说便直说。”

　　他抬袖轻拂，院外阴风骤然一紧，后山传来的傀儡踏步声骤然整齐划一，密密麻麻堵在巷尾，隐在雾气之后，只露一片沉沉黑影。

　　“我今日来，不为缠斗。”

　　“只要你随我回风澜书院，旧事可缓，镇上孩童的寒毒我可解，这些玄云旧部的毒瘴，我亦可松一线。”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杨萧，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不是不信他，是太清楚他的性子——他向来习惯孤身承下所有罪孽，习惯以自己一人换所有人安稳。

　　“怎么？还没找到能替代我的弟子？”说着便讥讽的笑了起来：

　　“看来我是你们最满意的作品了。”

　　四长老语气里听不出生气，只是有些尴尬的无地自容，为了保持体面，还是装作不在意的笑笑：“是啊，你一直很听话，也最强，怎得遇到刘晚，便变了副样子。”

　　“人不会一辈子待在泥里，只有狗，永远改不了吃屎。”

　　四长老的脸色变的铁青，被这样一说，脸上挂不住面子，可还是想保持他那点风骨，于是表情就变成了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所以，你不回书院了？”

　　杨萧垂眸，视线掠过屋门站着的孩童。

　　他本就是从烂泥血污里爬出来的人，早已不怕再沉回去。

　　又转头看向刘晚……

　　半息沉默后，杨萧抬眼，眸底彻底覆上一层凛冽寒霜，字字干脆，不留余地：

　　“不……”

　　还没说完被一旁的李朴挡了回去：“婆婆妈妈的，你要有事儿就干，不干就滚蛋，条件这条件那的。”

　　四长老脸上那层刻意装出来的慈祥温和，被李朴直白的话戳得瞬间碎裂，皱纹堆叠的面皮猛地沉了下去，方才慢条斯理的姿态荡然无存。

　　他抬眼斜睨着拦在中间的李朴，语气裹着刺骨寒意，再无半分长辈的客套：“区区一介游医，也敢插手我风澜书院的私事？”

　　李朴两手随意拢在袖中，站姿依旧散漫，半点不惧扑面而来的毒瘴，眉眼淡淡：

　　“谁说我是游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