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水北调》荷时别

20、云渺谷（二） “我去

　　“我去收拾一下屋子，你先休息吧。”

　　“好。”杨萧有气无力的说着。

　　刘晚也只当他是身子虚弱太累了。

　　正满心欢喜，准备收拾满地碎木，寻木板简单修补房门，转头却看见杨萧身形微微一晃，指节用力抵着床榻边缘。

　　她只当他一路劳顿，伤势尚未复原，随口叮嘱：“你先躺着歇息，我去楼下客栈掌柜那里讨问问有什么木板没有，将破门简单挡上，今夜不能毫无防备。”

　　杨萧淡淡应声，他方才强行催动剑气，体内经脉紊乱，喉间腥甜反复翻涌，只能死死压抑，不敢让刘晚察觉分毫。

　　刘晚推门下楼，屋内只剩杨萧一人。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他再也压制不住，俯身捂住胸口，一口腥血咳在掌心，迅速用衣袖擦净血迹。

　　经脉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额间冷汗层层渗出。

　　杨萧清楚，方才出手动用内力，已经违背狗剩一年禁武的叮嘱。倘若再来一轮厮杀，他很难再不动声色护住刘晚。

　　楼下大堂，刘晚向掌柜讨要木料时，无意间听见门外两名客人低声交谈，话语里提到风澜书院密令、青岚养元决、务必截杀。

　　心头猛地一沉，她终于回忆起方才黑衣人的服饰，究竟在哪里见过，在掌门卧房里的书案上放着一套设计图纸，正是这套衣服。

　　莫非是风澜书院的死士？

　　可这是我杀我一人，还是杨萧也在密令之中。

　　来不及细想，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两人？

　　大批黑衣死士合围客栈，人数远超方才三人。

　　刘晚心头一紧，顾不上木板，快步往楼上狂奔。

　　等她冲回房间，恰好看见第二批黑衣人破窗涌入。

　　“阴魂不散！”

　　刘晚立刻拔剑迎上，独自直面数名杀手。她牢记自己许下的承诺，拼尽全力护在前方，时时留意，不敢让敌人靠近杨萧半步。

　　厮杀之间，一名杀手绕开刘晚防线，直扑静坐不动的杨萧，长刀径直劈落。

　　刘晚惊得心胆俱裂，想要回援却被两人死死缠住，根本来不及相救。

　　只能向杨萧的方向扔出一枚短剑，被对方几人缠斗，来不及细看，心里默默祈祷能打重。

　　千钧一发之际，杨萧依旧没有起身。

　　手指轻弹，打飞了那人手中的刀，又从怀里拿出一两银子，直击对方脑门，一击毙命。

　　而刘晚的那把短剑，也直直插入那人后背。

　　这一次内力牵动过重，气血疯狂逆行。

　　杨萧眼前阵阵发黑，强撑维持端坐姿态，面上依旧不显异样。

　　一番苦战，刘晚拼死击退众人。黑衣人接连受挫，不敢久留，再度撤离。

　　硝烟散去，刘晚气喘吁吁转过身，正要上前查看杨萧是否受伤，却骤然看见他袖口滴落一点暗红血珠，落在地面。

　　她脸部一僵，脚步顿住：“你……是不是方才动武了？”

　　杨萧从容收回手，若无其事将衣袖遮掩，语气依旧平淡如常：“你想多了，许是屋顶落下来的污渍。”

　　他习惯性摆出温柔无所事事的模样。

　　刘晚怔怔看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心底第一次升起浓重的疑虑。她隐约察觉，莫非方才有他的手笔？

　　“真的只是楼上的污渍？”刘晚不肯轻易挪开目光，轻声追问。

　　杨萧避开她的视线，缓缓撑着桌沿起身，刻意转移话题：“此地已经暴露，不宜久留，我们收拾行囊，连夜离开小镇。”

　　“让我看看。”刘晚上前一把抓住杨萧受伤的手臂，刚要撩开袖子，被杨萧及时制止：“男女授受不亲。”

　　眼神闪躲。

　　“害羞什么？”刘晚不明所以的松开了手。

　　没有继续逼问，默默弯腰捡拾行囊。

　　两人草草收拾完毕，趁着夜色走出客栈。刚踏入城外山道，林间薄雾升腾，道路两侧草木簌簌响动。

　　夜色沉凉，山道雾气湿重，缠在衣袂边角，闷得人呼吸发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镇，城内灯火被密林彻底隔绝，四下只剩风吹枝叶的簌簌轻响。

　　一路沉默。

　　刘晚走在前头，心绪早已乱作一团。

　　方才袖口滴落的血色，那抹暗沉的红，她看得清清楚楚。哪里是什么屋顶锈迹、尘土污渍。

　　她侧头偷偷瞥了一眼身后的杨萧。

　　他走得极慢，身形看着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山风带倒，每一步落地都稳得刻意、僵硬。侧脸惨白无泽，连唇色都淡得近乎消失，鬓边那缕白发在雾色里格外刺眼。

　　刘晚心里又酸又堵：“我背你。”

　　“小心。”

　　杨萧忽然低声开口，嗓音比先前更干涩沙哑。

　　林间风声骤然变调，原本细碎的草木响动骤然密集，四周薄雾飞速聚拢、回旋，硬生生将两人困在方寸林间。

　　不是普通夜路雾气，是迷踪阵。

　　暗处数十道黑衣人影静静伫立，层层叠叠封住所有退路。

　　刘晚瞬间绷紧全身神经，反手拔剑，下意识脚步一横，彻底挡在杨萧身前，脊背绷得笔直。

　　她不再逞强得意，只心底发慌，声音压得极轻，回头急急叮嘱：“你千万别动，半点内力都不要运，我一定能挡住，你千万别再伤自己了。”

　　杨萧立在她身后半步，垂眸望着她绷紧的背影，眼底沉如寒潭。

　　数十名死士同时冲杀而上，刀风撕裂浓雾，攻势远比客栈里凶狠数倍。

　　刘晚咬牙迎上，拼尽所有修为格挡、拆解、反击。

　　她进步极快，可终究修行时日尚短，面对批量训练的死士精锐，不过数十招，臂侧、肩头接连被刀锋擦破，细碎血痕瞬间浸透衣衫，力道节节透支，呼吸乱得厉害。

　　一人瞅准她力竭空隙，弃了正面缠斗，绕开所有攻势，长刀直指后方毫无防备的杨萧心口！

　　这一刀迅猛霸道，毫无余地！

　　刘晚瞳孔骤缩，心脏悬到嗓子眼，拼命回身想去格挡，却被数人死死缠住，眼睁睁看着寒刃逼近杨萧！

　　“不要——！”

　　凄厉喊声卡在喉间。

　　所有人都笃定，这废人必死无疑。

　　唯独杨萧自己神色未变。

　　他眼底戾气一瞬翻涌，指尖微抬。

　　一缕比先前更沉、更锐的剑气无声炸出。

　　“咔嚓——！”

　　　“我亦是剑，剑亦是我。”

　　长刀寸寸崩裂，碎片四溅。

　　可这一次，他再也压不住反噬。

　　气血轰然逆行，周身淤堵的经脉彻底崩乱，钻心彻骨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心口一股滚烫腥甜直直冲上喉间。

　　他硬生生咽回去，可身子控制不住猛地一晃，肩头剧烈颤抖，整个人踉跄半步。

　　缠斗中的刘晚余光尽收眼底，所有谜底、所有疑虑，瞬间轰然通透。

　　她眼眶瞬间通红，又怒又疼，心底酸涩溃不成军。

　　原来每一次绝境逢生，从来不是她运气好。
　　是他拖着一身残破淤堵的经脉，一次又一次，偷偷替她挡下所有必死之局。

　　为首死士见状骤然狞笑：“果然是你在暗中出手！重伤强行运功，你此刻经脉早已崩乱，已是废人一个！给我杀！”

　　剩余所有人齐齐调转刀锋，不再攻向力竭的刘晚，全部围攻杨萧。

　　刘晚彻底红了眼，不顾一切挣脱牵制，疯了一般回身挡在杨萧身前，剑锋横挡，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坚定：

　　“谁敢碰他一下，我拼死诛之！”

　　身后的杨萧垂立原地。

　　剧痛贯穿全身，冷汗浸透背脊，面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身前明明满身是伤、却依旧挺直脊背护着他的小姑娘，心口翻涌的痛楚，竟比经脉崩裂的剧痛，更甚百倍。

　　杨萧何曾受过如此苦楚。

　　一众黑衣人见刘晚疯魔一般拦在前方，攻势骤然变得狠戾刁钻，刀刀逼命，刻意逼得她分身乏术。

　　刘晚护短，杨萧重伤，只需不断施压，两人迟早双双毙命。

　　“不自量力。”为首死士冷喝一声，提刀直劈，刀锋压得空气作响。

　　刘晚浑身是细小伤口，气力早已透支，手臂发抖，握剑的虎口崩出红痕，却死死不肯退后半步。

　　她咬牙硬接每一刀，剑身震颤不休，手腕酸麻得几乎握不住柄。

　　身后的杨萧静静立着，呼吸极轻、极浅。

　　经脉崩乱的剧痛如同万千钢针穿刺内里，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着崩毁，方才强行催出的剑气，几乎抽空了他仅剩的根基。

　　他眼前阵阵发白，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滚落，浸透衣襟，整个人像是快要站不稳。

　　可他依旧一声不吭。

　　刘晚拼尽余力挡下一轮猛攻，肩头又添一道深口，血腥味漫在雾中。她喘着粗气，眼眶通红，又怒又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别动。”

　　她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他一年禁武，知道他每一次暗中出手都是在自毁经脉，知道他刚刚那一下，几乎要把自己熬废。

　　杨萧垂眸看着她狼狈负伤、却执意护他的模样，喉间微涩。

　　他语气依旧冷淡，依旧是那副让人又气又心疼的拧巴模样：“我没动。”

　　话音刚落，两名死士抓住空档，绕开刘晚，双刃夹击，直刺杨萧胸腹！

　　刀锋将至咫尺！

　　刘晚心脏骤停，疯了一般冲回去，已然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