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有梦》南纬三十三

8、谁在选择谁 她需要这份

　　David的动作顿了顿：“路上堵车，不好意思。”

　　“没关系。”

　　她的语气仍然客气，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替对方圆场，说自己也刚到。

　　David在她对面坐下，翻开简历：“刚毕业？”

　　“是的，上周完成了硕士课程。”

　　“以前没做过会计？”

　　“在澳洲没有正式的办公室会计经验。不过我在课程中接触过财务报表分析、管理会计和审计项目，也有长期兼职经历——”

　　“餐厅兼职和会计没什么关系。”David打断她。

　　夏梦停了一下：“工作内容没有直接关系，但那段经历让我适应了高强度工作，也让我养成了记录特殊要求、核对账单和及时处理问题的习惯。”

　　David没有评价，继续往下看：“你本科也是商科？”

　　“对，本科是会计与金融双专业，会计方向的课程修得比较多。”

　　“那为什么一直找不到工作？”

　　问题来得很直接。夏梦明明准备过类似答案，真正听到时，脑子里还是短暂地空白了一瞬，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文件袋边缘。

　　她很快松开手，语气平稳：“初级岗位竞争比较激烈，很多职位也要求本地经验。我确实缺少这部分经历，所以希望从基础岗位开始，把实际流程做扎实。”

　　David抬起眼睛：“英语怎么样？”

　　“日常工作沟通没有问题。”

　　“电话敢不敢接？”

　　“可以。”

　　“供应商催款，有些人讲话很冲，能不能处理？”

　　“我会先核对发票、付款条件和审批状态，再给对方明确的回复。如果暂时无法解决，我会记录问题，确认负责人和下一次跟进时间。”

　　David终于多看了她一眼：“会Excel吗？”

　　“会使用VLOOKUP、XLOOKUP、PivotTable、SUMIFS，也可以进行基础的数据清理和核对。”

　　“MYOB呢？”

　　“课程中接触过，但没有实际公司的操作经验。”

　　“Xero？”

　　“完成过基础培训。”

　　“SAP呢？”

　　“没有。”

　　David往椅背上一靠，用笔在简历上画了一道：“我们这里工作比较杂，不只是做AP。发票录入、供应商对账、银行对账、员工报销、接电话，前台忙不过来的时候也要帮忙。月底可能加班，仓库缺人时偶尔还要下去盘点。”

　　这些内容和职位描述最后那句“其他合理工作”差不多。

　　夏梦点头：“我可以配合。”

　　“工资你看过吧？”

　　“五万澳元，另外加养老金。”

　　“对。试用期六个月，试用期内四万八，转正以后五万。”

　　夏梦微微一顿，脑子里已经飞快折算完试用期周薪和到手金额 —— 比她预想的少了近四十块，刚好是一周的通勤费。招聘广告里没有写试用期降薪。

　　她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问：“请问试用期工资差异是公司统一的安排吗？”

　　David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追问：“新员工都这样。你没有经验，公司也要花时间培训。”

　　“明白。”

　　“签证呢？”

　　“毕业生工作签证正在申请，目前的过桥签证允许全职工作。”

　　“以后需要公司担保吗？”

　　“目前不需要。”

　　“以后呢？”

　　“要根据届时的签证政策和个人情况决定。”

　　David皱了下眉：“我们公司不做担保，这个要提前说清楚。”

　　“明白。”

　　他又低头翻了翻简历：“住在哪里？”

　　夏梦报出自己的区域。

　　“离这里挺远。每天能保证不迟到？”

　　“可以。”

　　“有车吗？”

　　“目前没有。”

　　“那不太方便。我们有时候八点半以前要到，月底也可能七八点才走。”

　　“我会提前规划交通。如果工作时间有临时变化，也希望能够提前通知。”

　　David没有回答，只用笔尖在简历右上角轻轻敲了两下。夏梦知道他在权衡。她有没有经验、能不能加班、住得够不够近，以及一个急着找到第一份办公室工作的毕业生，能接受多低的条件。

　　这种被衡量的感觉并不好，但她也在观察这家公司。临时提前的面试、迟到半个小时的招聘经理、没有写在广告里的试用期工资、模糊的工作边界，还有那句“偶尔去仓库帮忙”。她确实需要机会，却不能假装这些问题不存在。

　　过去两个月，她一直在等待公司选择她。可坐在这间狭小凌乱的会议室里，她第一次意识到，选择从来不该只有一方。

　　David重新开口：“为什么想来嘉恒？”

　　这是她准备得最充分的问题。

　　夏梦坐直了一些：“我了解到嘉恒主要经营亚洲食品和日用品进口，在澳洲有稳定的批发客户。进口贸易的应付账款会涉及供应商结算、海运、仓储费用和不同付款条件，我认为这个岗位能让我接触比较完整的交易流程。”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缺少实际经验，但我习惯记录和核对信息，也能耐心处理重复、琐碎的工作。我希望从基础岗位开始，把会计流程真正做扎实。”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David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些变化。

　　“你研究过我们公司？”

　　“我看过官网和公开的产品信息。”

　　“官网好几年没更新了。”

　　夏梦一时分不清这是不是在考她，只能如实回答：“我也注意到了，但结合现有产品线和招聘信息判断，主营业务应该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David笑了一下：“准备得挺认真。”

　　这是整场面试里第一句明确的正面评价。

　　夏梦刚要回应，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灰衣女孩探进头：“David，Freshway那边又催付款了，说今天不到账就停货。”

　　“让财务处理。”

　　“Linda今天请假。”

　　David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夏梦：“你看，这就是我们每天面对的事情。”

　　他从桌上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假设供应商说两张发票都逾期了，但系统里只有一张，你会怎么处理？”

　　纸上列着两张简单的发票记录，金额、日期和采购订单号都不同。夏梦低头看了几秒，这个问题她准备过。

　　可她没有直接背出写好的答案，而是先重新看了一遍纸上的信息：“我会先让供应商提供statement和缺失发票，再核对系统记录、采购订单和收货信息。如果货物已经收到，发票金额也与采购订单一致，我会补录发票并提交审批，同时向供应商说明目前的处理进度和预计付款时间。”

　　“如果采购经理说没时间审批，让你先付呢？”

　　“我不会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自行付款。”

　　David挑了挑眉：“供应商要停货，公司马上没货卖，你也不付？”

　　“我会马上把业务风险升级给有权限的负责人，请对方通过邮件或者系统给出紧急付款授权。但我不会自己绕过审批。”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David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刚毕业的都这么按规矩。做久了你就知道，很多时候没有那么标准。”

　　夏梦也礼貌地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不喜欢这句话，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已经开始在心里衡量，如果真的拿到这份工作，自己可以对多少“不标准”的事情视而不见。

　　面试持续了四十五分钟。结束前，David合上简历：“我们这周还有几个候选人，最迟周五通知你。”
　　“好的，谢谢您今天的时间。”

　　夏梦站起来，刚准备离开，David忽然又问：“最快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她回过头：“我需要和餐厅确认排班，但最快下周可以开始。”

　　“不是随时？”

　　“兼职也需要交接。”夏梦说，“不过时间可以协调。”

　　David看了她片刻，点点头：“行。”

　　走出会议室时，灰衣女孩仍在接电话。她用肩膀夹着听筒，手里快速输入发票号码，桌边还放着一盒只吃了一半的炒饭。

　　夏梦经过她身边时，对方捂住话筒，小声问：“面完了？”

　　“嗯。”

　　“David问你能不能加班了吗？”

　　“问了。”

　　女孩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那应该有戏。”

　　“为什么？”

　　“我们这里最缺的就是能加班的人。”

　　她说完，又立刻对电话那头道歉：“Sorry，sorry，我现在马上帮你查。”

　　夏梦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大，她站在楼下，先给程雾发了一条消息。

　　“面完了。”

　　程雾回复：“马上到，五分钟。”

　　夏梦没有立刻离开，只沿着仓库外墙慢慢往路口走。陆祈安两个小时前问过“怎么样”，妈妈也发来消息问面试是否结束。

　　她先回复妈妈：“结束了，整体挺顺利。”原本想写的“老板对我印象很好”，被她删掉了。她不想让妈妈担心，却也不想把一切说得过于确定。

　　接着，她回复陆祈安：“还可以。”

　　最后，她又点开程雾的对话框，输入：“公司感觉不太正规。”

　　停顿几秒，又补了一句：“试用期只有四万八，工作内容也比广告写得杂。”

　　程雾很快回复：“确实低。”

　　夏梦回了一个“嗯”。

　　“你还是会去，对吧？”

　　夏梦盯着这句话。风吹得她眼睛发涩，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出门前擦得干干净净的鞋面，此刻沾了几处灰尘和泥点。

　　她回复：“如果真的给我机会，我想先进去看看。”

　　程雾没有劝她拒绝，只回复：“可以。但先问清楚，再签合同。”

　　夏梦看着那句话，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用纸巾擦掉鞋边的泥。刚擦到一半，手机忽然响了，陌生号码。

　　夏梦心里一跳，立刻接通：“Hello, Meng speaking.”

　　电话那头传来David的声音：“小夏，我刚才和老板商量了一下。我们觉得你虽然没有经验，但准备得挺认真，学习态度也还可以。如果你愿意，下周一可以来试工一天。”

　　“试工？”

　　“对，先看看实际工作适不适合。一天正常计薪，八点半到五点半。”

　　不是正式录用，但也不是拒绝。

　　夏梦握紧手机：“请问试工当天主要会做哪些工作？”

　　David似乎停顿了一下：“先跟着财务熟悉系统，录几张发票，看看你的学习速度。”

　　“试工工资会按照什么标准计算？”

　　“按照试用期工资折算。”

　　夏梦记下答案：“好的，我下周一可以参加。”

　　“那行，晚点让前台给你发具体信息。”

　　电话挂断后，夏梦仍坐在原地。她低头看着被自己擦到一半的鞋，一时分不清心里到底是高兴，还是失望。

　　第一百二十七封拒信以后，终于有一家公司愿意让她走进去。虽然只有一天试工，这家公司也远算不上理想，可至少，那扇原本紧闭的门，终于为她掀开了一道窄缝。

　　程雾的车从路口缓缓开过来，在她面前停下。夏梦穿好鞋，拎起包，正准备起身，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嘉恒贸易发来一封邮件，标题是：“Trial Day Invitation（试工邀请） – Ms. Meng”

　　她点开邮件，认真确认了日期、时间、地址和计薪标准，随后打开手机日历，在下周一的位置写下：嘉恒贸易，八点半，试工第一天。

　　刚保存好，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跳了出来，“你好，我是今天坐门口的那个。周一记得自己带午饭，公司附近没什么吃的。

　　夏梦正要回复，对面又发来一条，“还有，David交代你的事情，最好让他发邮件。”

　　几秒后，那条消息被撤回了。屏幕上只剩第一句提醒，像后面那句话从来没有出现过。

　　夏梦盯着空下来的位置看了一会儿，将那个陌生号码存进通讯录。姓名一栏，她暂时只写了两个字——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