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wandfish

2、新生活？ 二十一

　　二十一岁的陈米不会想到，二十二岁的自己正坐在前往s市的火车上。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车厢很挤，散发着复杂的气味，气味混合着闷热凝滞的空气，黏在每个人的鼻腔里。但陈米运气不错，买着了靠窗的座位，她可以靠窗外向后飞奔的风景转移注意力。
　　漫山遍野的绿树和梯田填满视网膜，接着是一截长长的隧道，陈米从漆黑的窗上看见自己，疲惫、眼神空洞，身后是嘈杂的人群，隔壁的中年乘客偷偷在座位上抽烟，烟灰掸在桌板上，一个女人走过去，带起的风让烟灰飘到了陈米的身上。
　　陈米伸手拍了拍，抽烟那人抱歉地朝她笑笑，继续吞云吐雾。
　　太热了。汗液包裹着后脖颈，洇湿了后背，小腿处的烫伤开始发痒，像被无数只蚂蚁啃噬着，陈米不时局促地弯下腰抓挠，连伤口上的水泡都被她挠破，渗出骇人的黄水，弄得陈米又疼又痒。
　　陈米强迫自己从身体的感觉中抽离，她望着窗外已然陌生的环境，凭空想象起s市的光景。听说那里的火车站很大，出了站口还有地铁，地铁很快，坐公交半小时才到的地方，地铁十分钟就能到，地铁盘踞在s市的地下，却构成现代化都市的最显要标签。
　　陈米又想起老师对自己说的，s市的人和f省很不一样，他们不会在乎你家有几口人，不会强迫你结婚，更不会因为你是女孩就瞧不起你。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很忙碌，最讲究的是效率，只要你能力强，就有机会在这里出人头地。
　　这是陈米做梦都想来s市的最主要原因。她从来没体验过不把“女人”二字顶在脑门上的生活，她在f省的县城做工时，到工地和过几天水泥，陈米身板薄，力气不如男人大，为了拿更多薪水，只能延长工时，人家干到十二点就休息，她要干到十三大点。可明明干的活和其他工友一样，甚至更多，她每天拿到的钱却总比人家少两三块。
　　她找工头理论，工头说，女工就值这个价，你上别的工程打听，现在哪里有招女人的，我看你可怜，你还讨价还价？
　　陈米心里憋屈，当天就撂了挑子。
　　如果s市真的像老师当初说的那么公平，那么好，陈米死也要死在那里。
　　但说实话，她心里很没底。冷静下来以后，陈米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恐惧，买完火车票，全身上下只剩不到二十块，而她还要吃饭、落宿、坐车，哪里够花呢？而且她一个初中文凭，怎么在寸土寸金的s市找工作呢？靠什么活呢？
　　想到这儿，陈米愈发焦灼，汗水如汤一般从额头上淌下来。她觉得自己实在太冲动了，何苦这样呢？只是因为罗铜又发脾气吗？可过去那么多委屈都咬牙忍住了，怎么偏偏今天不行。
　　陈米似乎忘了，在和罗铜结婚前，她还是那个说翻脸就能翻脸的烈女子，她砸出去的那只酒瓶子，让那个餐馆老板的头皮缝了整整五针。她自己都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变成今天这幅模样。
　　车厢里有人在打扑克，牌清脆地砸在桌板上，打牌的几个人笑得喉咙颤颤的。而陈米哭了，哭得安安静静的。眼泪混着汗液，变成浑浊的泥水，在陈米的下巴上聚集。

　　哭累了，陈米沉沉地睡了一觉，直睡到火车的后半程。恍惚中她做了个梦，梦里父亲没有出事，她顺顺利利地读完了高三，参加了高考，画面一转，她已经来到了s市的大学，那里真的和她想象的一样，每个人都讲标准的普通话，空气里没有鱼腥味，只有白玉兰的清幽气息。
　　画面再一转，陈米坐在市中心几十层的写字楼里，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窗明几净。秘书通知陈米去开会，陈米整了整衬衫领口，端庄地夹着文件出门。
　　会议室里摆着一长条的红木办公桌，所有人抬头看着陈米，陈米看不清他们的脸，只在办公桌尽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形，陈米擦了擦眼睛，瞳孔骤然收缩，那人竟是罗铜。罗铜面无表情地盯住陈米，陈米无法动弹，罗铜说：“陈米，你以为你跑得掉？”
　　巨大的轰鸣声呼啸而过，把陈米拉出了梦魇，陈米睁开眼，看着窗外相向驶来的火车，灯光凝成了光束，彩带一样飘去。
　　广播传出终点站即将到达的通知，气流震颤着车厢，而乘务员如履平地，挨座收着垃圾，人群已经骚动起来，朝车门处涌去，陈米满眼是黑压压的乘客，耳边充斥着搬动行李的声音，她不去拿行李，只是迫切地望向车窗，雨把天下得灰蒙蒙，但仍看得见高楼林立。陈米眼睛瞪得溜圆，方才的担忧与梦魇一下子被她抛之脑后，此刻她的心砰砰直跳。这里就是s市了。
　　陈米满怀期待地走出车厢，踏上异乡的土地，小腿处的伤口还不时发出痒的信号，她下意识用另一条腿去蹭，但注意到周围人其实并非有意的目光，她猛地感到羞赧，端正了自己的姿势。
　　不管怎样，从现在起就是新的生活了，她陈米活了这些年，虽不算长，但什么风浪没见过。
　　别怕，陈米。她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

　　s市的地面很嘈杂，信号灯推着一波又一波的行人车辆，陈米感觉自己简直要淹没在车马川流之中，车辆是海浪，而喇叭声是浪涛，此起彼伏。
　　但s市的天空很安静，雨丝从灰色的幕布中无声地飘洒下来，仿佛连重量都没有，却很快在陈米的发梢上结出密密麻麻的水晶。
　　陈米没有选择坐公交或地铁，她连伞也不打，只是慢慢地在街头上走着，像一位再普通不过的旅客。陈米激动的心情还没有过去，与家乡截然不同的都市景观不断冲击着她的视觉，她感觉自己的身子很轻，似乎已经嵌入s市的空气里，她没有闻见白玉兰的香气，但举目四望皆是高耸的梧桐树。她认得梧桐叶的形状。读高中时，除了英语，陈米学的最好的就是地理。
　　陈米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文科生，她生性浪漫，但并不缺乏所谓的理科头脑，分科时选择文科，完全是出于自己的兴趣。如果顺利的话，五年前，陈米会顺利参加高考，取得一个不错的成绩，来到s市的大学攻读外语专业。
　　陈米忆及往事，难免有些惆怅，不过她已经确定了自己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就是s市的外国语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