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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残墟吞忆,归梦噬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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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庙的寒意还未消散,两人便踏入了更为幽深的南疆古遗址。
这里曾是苍生道南疆分坛的旧址,六十年前,天道净化致使人口尽失,仅剩断壁残垣。碎石堆叠如兽骨般狰狞,朽木深埋土中,晚风穿过残破梁柱,发出呜咽之声,如泣如诉。
空气中,正道残留的肃杀灵气与无数亡魂不散的阴郁怨气相互交织,如两股汹涌的暗流撞击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的网,沉沉地压在废墟之上,令人神魂窒息。
时沧渺心底虽被滔天疑云笼罩,却依然步履坚定,一心只想探查净化惨案的完整真相,寻找被天道掩埋的细碎痕迹。
他有意加快步伐,径直向前,悄无声息地拉大与阎无欲之间的距离。他始终渴望挣脱,试图逃离这持续万年的束缚,以自己的力量探寻真相,不愿在阎无欲的保护与掌控之下。然而,这种刻意的疏远,很快便被轻易打破。
阎无欲的眼神微微下沉,瞬间洞悉时沧渺心底的执拗与抗拒,便默默地加快了脚步。他身形一闪,便掠至时沧渺身侧。
在幽暗的废墟之中,一袭玄衣如暗夜般沉静,将那抹清寂的白衣笼罩在视野之中,气势内敛,无声地压迫而来,毫无退让之意。
锋利的断石遍布前方,六十年前杀戮残留的煞气蛰伏在碎石缝隙之间,散发出阴冷的气息。时沧渺毫无防备,正欲踏入煞气最为浓的区域,身侧忽然伸来一只坚定的手。
阎无欲猛然扣住他的腰侧,力道强硬而坚定,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稍微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带到身后,为他遮挡住所有危险与煞气。动作强势又熟练,透露出一种本能的保护欲,以及深入骨髓的掌控感。万年来,他始终如此,从未让任何危险靠近时沧渺,也从未给过他挣脱的机会。
时沧渺避开煞气,站稳身形,心底的执拗与抗拒愈发强烈。他不再依赖阎无欲的庇护,抬手握住腰间刀柄,指尖发力,缓缓祭出归梦镰刀。
清冷的刀光划破了废墟的幽暗,微凉的灵力扩散开来,瞬间引动了周围盘踞的无数亡魂残念。那些在六十年前被天道天诛肃清的老者亡魂,以及无辜枉死的镇民怨念,全都被归梦的力量牵引而出,环绕在二人周身。
时沧渺目的明确,他试图收集这些残存的亡魂意识,从细碎的怨念中拼凑出当年净化大典被掩埋的完整真相,找出天道刻意抹去的痕迹。
可就在归梦镰刀触及亡魂残影的瞬间,剧烈的反噬猛然爆发。与以往短暂即逝的钝痛截然不同,这次的痛楚凶猛而暴戾,沿着命弦脉络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穿透皮肉,直抵骨髓。经脉如被烈火焚烧,剧烈震颤,滚烫的痛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令神魂剧烈动荡。时沧渺眼前一黑,顿时天旋地转。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卡在喉间,时沧渺拼命咬牙忍耐,但双腿发软,终是再支撑不住,单膝跪落在满地冰冷碎石之上。
粗糙的碎石磨破了白衣下摆,蹭出细碎的血点,衣袂被尘土沾染,虽狼狈却透着倔强。他指尖紧紧地攥着刀柄,即使手臂微微颤抖,也始终不肯松手,不愿向身侧之人示弱。他不想依赖阎无欲,不愿永远活在对方的掌控之下,决心自己查清真相,独自承担那万年的因果。
在汹涌的阵痛中,时沧渺的脑海中骤然浮现出清晰的画面。三段清晰完整的记忆碎片,接连涌入他的神魂,呈现出六十年前南疆分坛天道净化的景象。
第一段,是大典初启之时,正道修士整齐列阵,天道符文高悬于苍穹之上,肃杀之气笼罩着整座小镇;第二段,老者被迫集结,众生茫然失措,天地规则无情施压,压抑与绝望弥漫四野;第三段,天诛降临,灵光覆灭尘世,怨念四起,最终尘埃落定。
三段画面场景完整、流程连贯、细节清晰,一草一木、一息一念皆真实可感,却在同一个关键帧上,被人为剪断、掏空。
每一段记忆的末尾,都定格在那抹立于九天之上的白衣背影。白衣清冷孤绝,那身影熟悉得如同刻在命弦之中,正是微语天机的模样。
可本该立于白衣身侧、参与整场净化大典的第二道人影,却被从所有记忆中挖除了。没有残影,没有气息,没有留白磨损的痕迹,就像这个人从始至终,从未存在过。这绝非岁月侵蚀、亡魂记忆残缺所能解释。精准至极的记忆抹除,与南疆小镇被清空的老人认知如出一辙,却更为高级、更为彻底,直接抹掉了亡魂残念里的既定事实,篡改了过往的真实轨迹。
有人正在有计划地清除并抹去有关某个人的所有存在痕迹。
头顶阴影缓缓笼罩住跪地的时沧渺,阎无欲单膝跪下,与他平视。他注视着时沧渺因强忍痛楚而显得苍白的脸庞,以及那执拗不屈的侧脸和泛青颤抖的指尖。阎无欲眼底藏着万年未消的隐忍,以及深入骨髓的偏执和占有欲。
他并未温柔安抚,也未轻言宽慰,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时沧渺锁骨的属印之上。微凉的掌心贴合着那发烫的纹路,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强烈的掌控意味,无声地提醒着他早已既定的宿命与归属。
缕缕醇厚的魔气沿着属印悄然渗入经脉,温柔又霸道地抚平了灵力的紊乱,缓解着骨髓中肆虐的反噬剧痛,稳住了震颤不止的命弦。时沧渺感受到的一切痛楚,都被阎无欲强行抚平。
阎无欲俯身,唇瓣轻触他颤抖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坚定,透出万年的执着与霸道的决断,字字铭刻在他心底:“你的命,你的弦,你的一切苦楚,都应由我来承担。逞强无用。”
他不许时沧渺独自承受苦难,也不许他刻意疏远或挣脱。万年的亏欠与羁绊早已注定了他的命运,一切只能由他掌控并庇护。
汹涌的痛感逐渐消散,经脉的灼热缓缓平息,然而脑海中那三段被刻意截去的记忆,却如烙印般深深镌刻在神魂之中,难以抹去。
时沧渺缓缓喘息,胸口起伏,眼中的固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与震惊。他彻底洞察了真相。小镇上的认知抹杀并非偶然,而是天道亘古不变的卑劣手段。
六十年前的惨案、亡魂的记忆、世间的痕迹,但凡与那个人相关的一切,都会被彻底清理、抹除。有人在一寸一寸地擦除微语天机存在过的所有证据。从世人的认知,到亡魂的残念,再到史册的记载,层层清扫,步步掏空,只为让这世间再也无人记得,曾经有那样一位仙尊,撼动过天道根基。
时沧渺缓缓抬眸,望着身旁咫尺之遥的阎无欲。他眼底余痛未消,寒意彻骨,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缓缓道出令人细思极恐的真相:“有人在删我的记忆……”他顿了顿,唇色泛白,最终得出那最刺骨的结论:“是删所有人关于我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