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锚》落日经云

9、轮回审判所（三） 第一轮

　　规则显示完毕之后，桌面上的白色文字缓缓褪去，但最后一条没有完全消失——"罪人的身份由系统保管。每轮审判结束后，系统将提供一条'关于罪人的线索'"——这行字缩成了一枚小小的白色光点，嵌在了桌面中央的抛光区域边缘，像一枚等待被触发的按键。

　　周瑾看着那枚光点。它很安静地悬在石面上方大约半指的高度，亮度稳定，不闪不灭。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当前的所有信息：

　　第一轮正式审判即将开始。十二个人里有一个罪人。所有人共同指认，得票最高者被公示为"嫌疑人"。罪人有权决定是否启动辩护程序——只有一次。如果辩护程序未启动，嫌疑人被处决；处决后如果他是无辜的，罪人身份转移到"投出最高票的玩家"身上。如果三轮无人启动辩护程序，全员处决。

　　她把这七条规则重新排列了一下顺序，尝试从另一个角度去理解。规则七是关键——每轮结束后系统给一条关于罪人的线索。如果线索足够明确，玩家们可以在后续几轮中缩小范围，最终锁定罪人。但如果线索不够明确，玩家们就只能靠"试错"来推进——每次处决一个嫌疑人，如果不是，罪人身份就转移给那个"投出最高票的人"。

　　转移。

　　她把这个词单独抽出来，看了两遍。"罪人身份转移至投出最高票的玩家"——如果本轮处决了一个无辜者，那么投出最高票的那个人就变成了新的罪人。这意味着罪人身份是可以流动的，不是固定的。十二个人里现在有一个罪人，但如果第一轮处决错了，罪人就换人了。那第二轮的时候"罪人"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系统提供的线索——是给原来那个罪人的，还是给新的？

　　她抬起头。周围已经有人在讨论。

　　"第一轮投谁？"短发女生先开口，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遍，"我们有'试投票'的数据。系统记录了我们刚才的直觉判断。如果我是罪人，我会让这个数据影响到正式审判——让大部分人继续投他们第一直觉指向的人。"

　　"那我们就不应该投试投票里投过的人。"灰夹克男人说。

　　"但我们没有投过的人是——"短发女生数了一下，"四个。我、你、钥匙、枯枝。"她看向周瑾和黑卫衣男人。

　　周瑾没有接话。她在看那个黑卫衣男人。从规则公布到现在，他一直坐在原位没动，双手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那些已经停止转动的刻纹上。他的姿态很放松，甚至有点过于放松了。像是一个在不确定的环境里刻意让自己看起来"不紧张"的人。

　　"先别急，"灰夹克男人抬起手做了一个"等等"的手势，"系统还要给第一条线索。等线索出来了再讨论。"他看着桌面中央那枚光点。"怎么触发？"

　　没有人回答。周瑾看了那枚光点几秒，然后伸手碰了一下。白光颤动了一瞬，然后一道细线从光点中延伸出来，在半空中展开成了一行字：

　　"线索一：罪人见过'剑'的持有者，在进入副本之前。"

　　周瑾的目光瞬间越过了整张圆桌，落在对面。林初雪坐在那里，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像是那行字说的不是她一样。她的座位后面就是剑。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所有人的视线都朝向了林初雪的方向。灰夹克男人看着她，短发女生看着她，黑卫衣也终于抬起了眼。周瑾看着林初雪，林初雪看着桌面上那行字。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我不认识这里面的任何人。"

　　"那是系统说的。"短发女生皱着眉，"罪人见过'剑'的持有者，在进入副本之前。你的符号是剑，对吗？"

　　"对。"

　　"那罪人可能认识你。"

　　"或者，"林初雪抬起眼，目光平稳地扫过所有人，"系统在说一句半真半假的话。'见过'——这个词的定义很宽。我在任何地方见过任何人，都可以被称作'见过'。在餐厅排队的时候见过，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见过，在某个副本的休息室里扫过一眼。如果这个副本的'罪人'是随机分配的——那每个玩家都可能'见过'我，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

　　"你在替罪人辩护。"短发女生的语气没什么攻击性，但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林初雪的脸。

　　"我在分析一条线索的可靠性。"林初雪说，"这个副本的规则设计决定了它不会在第一轮给出一个'直接锁定'的线索。如果线索一是'罪人的头发是雾蓝色的'，那这轮审判两分钟就结束了。但线索一给的是'见过'——一个主观的、不可验证的、几乎任何人都可以解释成'对我适用'的词。"

　　周瑾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但她心里认同林初雪的分析。线索一确实太宽了，宽到几乎等于没有。它唯一的功能是把注意力引向"剑"的持有者——让所有人第一轮都盯着林初雪看。但这个副本的规则里有一条——"若嫌疑人非罪人，罪人身份转移至投出最高票的玩家。"如果所有人第一轮投了林初雪，而她是无辜的，那她就成了罪人。然后系统会在第二轮给出新的线索，指向"新的罪人"——也就是林初雪。这是一个陷阱。如果第一轮所有人都被线索一带偏了方向，集体投出无辜的"剑"持有者，那罪人身份就会转移到她身上，而真正的原罪人安全了。

　　"我们不能投剑。"周瑾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短发女生问："为什么？"

　　"因为线索一太容易把人引向剑持有者。如果所有人都投她，而她不是罪人，那规则五就会生效——罪人身份转移到投出最高票的人身上。我们所有人投了她，那'投出最高票的玩家'就是所有人。但规则五的表述是'投出最高票的玩家'——单数。指的是那个'把票数推到最高'的人，不是全体。"

　　她停了一下，看着短发女生。"如果所有人投了剑，但剑是无辜的，那罪人身份就会转移到一个具体的人头上——那个在投票的最后关键时刻投出了'决定性一票'的人。而那个人可能是真正的原罪人。他在第一轮利用线索一制造了一个'集体指向剑'的假象，然后自己也投了剑，但不是因为他认为剑有罪——是因为他知道剑无罪，他投剑只是为了把票数推高，让罪人身份转移到'最高票得主'身上。但最高票得主是剑，所以罪人身份不会转移给她——因为处决的是她，她死了。规则五说的是'罪人身份转移至投出最高票的玩家'，不是投出最高票的'得主'——是那个'玩家'。"

　　她说到这儿，自己停了一拍。她低头看着桌面上的规则，又读了一遍规则五。"若嫌疑人非罪人，罪人身份转移至投出最高票的玩家。"

　　她抬起头，看着灰夹克男人的眼睛。"'投出最高票的玩家'——不是'被投出最高票的人'。是主动的那个。"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灰夹克男人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很细微的移动，像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短发女生皱着眉，"如果第一轮投错了一个无辜者，罪人不是自动变成那个无辜者——而是变成那个'投出最多票给无辜者的人'？"

　　"如果每个人都只投了一票，那所有人投的票数一样多，不存在'最多'。"周瑾说，"但如果有人在第一轮投了两次——"

　　她看着石桌。桌面上每一个座位前面都有一块光滑的区域，像触摸屏。之前试投票的时候她注意到，按一下圆片，那块区域就会亮一次。如果正式审判允许复数投票——她不知道。规则没说"每人限投一票"。规则只说"共同指认"。

　　灰夹克男人低头看着自己座位前面的那块光滑区域，没有说话。

　　"我建议第一轮每个人都只投一票。"周瑾说，"分散投给不同的人。这样即使投错了，'投出最高票的玩家'不存在——因为所有人的票数相同。罪人身份不会转移。系统只能判定'本轮无人处决'——然后进入下一轮。"

　　"但规则二说'得票最高者将被公示为嫌疑人'。"短发女生看着周瑾，"公示之后呢？如果所有人都投了不同的人，没有最高票——"

　　周瑾想了想。"十五分钟。规则说每轮审判间隔十五分钟。如果超时未完成指认——"

　　她停住了。她快速回想了一遍完整规则——规则一、二、三、四、五、六、七。她没有看到"超时"的惩罚条款。没有任何关于时间的限制。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个副本不限时？

　　但如果有十五分钟的间隔，那就是在说"你们有十五分钟来做决定"。如果十五分钟做不出决定呢？

　　"规则里没有写超时的后果。"她慢慢说，"但我建议我们不要测试——"

　　她的话还没说完，桌面中央的抛光区域忽然亮了起来。不是白色文字，是一行红色的字，像血一样深，浮现在深灰色的石面上方：

　　"请开始第一轮指认。指认时长：十五分钟。"

　　"未在限定时间内完成指认者，视为'放弃审判权'。放弃审判权的玩家将被优先列入次轮'嫌疑人名单'。"

　　周瑾看着那行红色的字，心里快速地转了一圈。放弃审判权的人被优先列入嫌疑人名单。所以这个副本鼓励"快速投票"，惩罚"不投票"——那她刚才提议的"分散投票，避免产生最高票"策略，会导致所有人都没有投出有效票，然后所有人都被判定为"放弃审判权"，全员成为次轮嫌疑人。

　　这条路也走不通。

　　她坐在石凳上，看着桌面上那些刻纹又开始缓慢转动了。十五分钟，这个房间在等一个决定。她看了一眼石桌对面。林初雪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正在用极慢的速度滑动——她在桌面上写字，背对着所有人，只让周瑾能看到她的侧脸。她写了两个字：后置。

　　周瑾读懂了。后置——不要第一个投票。等别人先投，看风向。这是当前信息不足的情况下最保险的策略。因为罪人一定会在第一轮投出一票，而且那一票大概率会投给某个"看起来最可疑"的人，把焦点引过去。如果她们先等，等那个"引向焦点"的投票出现了，再判断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靠在石凳的靠背上，双手放在桌面上，没有碰任何东西。周围已经开始有人动了。短发女生低头按了一下自己座位前面那块光滑区域，手指在上面划了一笔。她被投了一票。然后灰夹克男人，然后黑卫衣。周瑾在看——每一个投票的人都投给了谁，投完之后他们的表情有没有变化，投出去之后有没有人和被投的人进行眼神交流。

　　她在数。第一票投给了剑。第二票投给了第一个天平。第三票投给了眼睛。第四票投给了第二个天平。到第五分钟的时候，十二个人里已经有七个人投了票，投向分布了四个人。还没有人投她。也还没有人投枯枝。

　　她转过头，看见林初雪低头按了一下自己座位前面的光滑区域，手指划过。

　　周瑾看着她的动作——林初雪投给了枯枝。

　　她投了那个黑卫衣男人。

　　周瑾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黑卫衣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被投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周瑾低下头，在自己的光滑区域上按了一下。她投给了第二把钥匙——她自己。和试投票一样。她想知道，如果她投自己，系统会不会把"投自己"作为某种特殊数据记录下来。

　　最后一票落下。抛光区域亮了，所有人的投票被汇总成一行字浮现在桌面上方：

　　"最高票：剑（2票）。蛇（2票）。枯枝（2票）。"

　　"无单一最高票。本轮公示——三人并列。"

　　所有人安静了两秒。然后短发女生低低地说了一声："三个嫌疑人。"三个嫌疑人，没有一个超过两票。而且三人的票数完全相同——这意味着这三个人里面如果有一个是罪人，其他人投的票都分散了，没有人是"投出最高票的玩家"，即使处决错了一个无辜者，罪人身份也不会转移。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票数高于其他人。

　　周瑾低头看着那行并列的结果，然后抬起眼，看了一眼对面。

　　林初雪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石面上划了两个字："平局。"

　　周瑾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然后在自己的桌面边缘用指甲刻了三个符号：

　　"剑。蛇。枯枝。"

　　然后她在枯枝旁边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