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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聘藏旧痕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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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光温润,云絮轻飘,无半分燥热。
纳征礼既定在今日,府中一早便有礼部官员携重重聘礼车马入府,礼乐轻扬却不喧闹,一应物件尽数安置在西侧跨院。沈聿晨间简单处置完两份加急文书,便回身寻我,一身常服褪去官服的凛冽,眉眼平和。
“走,去西院看看。”他走到我身侧,声音轻缓。
我放下手中未绣完的星纹锦缎,随他缓步穿过回廊。沿路廊下悬着新制喜灯,暖红光影落在青石地面,一路铺向跨院。往日沈府处处简素,此刻堆置满箱笼锦盒、玉器墨宝,反倒衬得周遭花木都添了几分暖意。
跨院开阔,数十只朱漆木箱整齐排开,箱盖半敞,内里绸缎、玉佩、文房、珍玩罗列分明,皆是皇家赐婚配套的制式聘礼。随行管事躬身一一解说品类,礼数周全。
沈聿淡淡颔首,目光却落在我身上,并未在意那些价值不菲的器物:“这些不过是循礼置办的俗物,不必细看。”
他引我走到最内侧一方紫檀木匣前,挥手示意管事下人退远些,院内只剩你我二人。
匣外并无繁复雕花,素净沉稳,与沈聿一贯性子相合。他伸手轻启匣扣,匣内没有金玉珠光,只平铺一卷裱好的宣纸,边角衬着浅青绫布,正是昨日他提起的那幅北境星图。
纸页上当年笔墨清晰,星轨线条利落,细看能察觉落笔时几分仓促,是那日荒岭逃生后,他借着山间破庙残灯匆匆勾勒而成。
我俯身凝视画卷,指尖悬在绫布上方,没有贸然触碰,心底翻涌着细碎绵长的动容。
“当年身陷险境,自顾不暇,我原以为这张纸早该遗失在荒山野路。”我轻声开口。
“那日离开破庙时,我揣在衣襟内侧,一路贴身收着。”沈聿立在我身侧,视线同落在星图之上,语调漫起淡淡追忆,“往后数年辗转朝堂、远赴各地查案,无论行囊多简,此物从未离身。”
那时君臣之别横亘在前,彼此心意只能深埋,他无法直白倾诉半分惦念,便以一纸星图,私□□属于你我的记忆。
匣内星图旁,还叠放着两样小物。一枚磨损大半的青铜短哨,一柄刻着细碎星纹的旧匕首。
短哨是当年联手围剿私铸钱庄时,我们约定互通信号之物;匕首则是宫墙遇袭那日,他分予我防身的兵器。两件旧物皆蒙岁月痕迹,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妥帖收于匣中。
“这些旧兵器,留着作何?”我抬眸看他。
“记着我们并肩扛过的风波。”沈聿垂眸,目光沉静,“世人只知你我如今同心受赐婚,安稳相守,却少有人知晓,当年多少次生死关头,是你我互为退路。”
这话戳中心底。
我们从不是顺理成章走到一处,是无数次刀尖同行、灯下共谋,是双强彼此支撑,踏平朝野暗流,才换得如今不必藏掩的朝夕。没有凭空而来的偏爱,所有温柔,都是无数绝境相护堆筑而成。
我伸手轻轻抚过匕首柄上浅淡星痕,忽然想起一桩尘封已久的旧事。
“当年江南水患案,地方官员串通私吞赈灾粮,你我乔装百姓潜入水乡查探,夜里宿在临河小栈,也是漫天星河。”
沈聿闻言微顿,唇角漾开浅柔笑意:“你还记得。”
“怎会忘。”我轻声道,“那夜河水潮声不绝,你守在窗下彻夜警戒,我靠在桌边整理账册,抬头便能看见窗外星河。彼时心中便悄悄想着,若有一日不必再步步提防,能这般安心同看星辰,便是圆满。”
从前只敢藏在心底的奢望,如今尽数成真。
沈聿微微侧过身,距离分寸依旧克制,没有过分贴近,眼底情愫却坦坦荡荡,再无半分收敛:“那时我便暗自许诺,待肃清奸邪、朝堂安定,必求圣上赐婚,光明正大伴你左右,再不必借查案、办差之名,才能与你共处。”
匣中旧物,件件皆是过往伏笔,藏着数载隐忍心意。外头满堂华贵聘礼是做给旁人看的礼制,这一方紫檀木匣,才是他独独予我的真心。
“其余珍宝虽好,不及这一匣旧物半分。”我合上匣盖,指尖抚过冰凉紫檀木面。
“我知你心性,素来不喜浮华。”沈聿抬手,极轻拂去我肩头落的一点柳絮,动作温柔克制,“纳征之礼走过,六礼便只剩最后亲迎。再过不多时日,便能同你长久居于此处,日夜相守。”
院外管事远远轻叩院门,低声禀报礼部尚有几处流程需确认。
沈聿应声知晓,却没有立刻动身,陪我在匣前静立片刻,院内静悄悄的,只听得风吹箱笼绸缎的轻响。
满目聘礼荣华,不及一纸星图、两件旧刃。
从前风雨同路,以星河为契;如今婚期将近,以旧物为证。双强历经世事沉浮,所求从来不是满堂金玉,只是往后灯窗常在,星河共赏,岁岁不分。
“先去处置礼部事宜?”我抬眼问他。
“好。”沈聿颔首,自然同我并肩往院外走,日光将两道挺拔身影并作一处,映在绵长回廊之上。
纳征礼毕,佳期更近,藏在旧物里的岁岁心事,终要在大婚那日,尽数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