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共枕星河月》Liya梨

94、第 94 章 禁区

　　那人还在继续提醒：“新官上任三把火，人事交接本就敏感，老城项目如今又是圈内最忌讳的话题。上头态度至今模糊不清，咱们私下议论，纯属给自己找麻烦，都闭嘴吧。”

　　此话一出，周围所有人纷纷缄口不言，默契地转移话题，重新聊起无关痛痒的产品销量、行业风向，再也没人敢提及老城扶持项目半个字。

　　唐星眠的目光在那名新任副部长身上停留片刻。

　　也看得很清楚，先后有好几位本土老牌企业的负责人，端着酒杯主动上前，想要借着敬酒的由头攀谈，试探项目合作的可能性，结果都被副部长身侧的秘书不动声色地拦下。

　　对方的话断断续续的传来，总之理由的冠冕堂皇的，态度是如沐春风的，但拒绝人上前攀谈的意思是斩钉截铁的。

　　看样子，这位新任副部长，现阶段拒绝一切形式的私下社交与项目洽谈，态度强硬且封闭。

　　奇怪，许书昀不是说这位部长更倾向于本土企业吗？

　　就这样倾向？

　　唐星眠垂下眼眸，指腹不自觉的摩挲着空荡荡的玻璃杯壁，脑海中将今晚听到的信息、白天展会的见闻，以及先前许书昀诉说的项目困境，所有碎片逐一串联、整合。

　　外界所有人都以为，老城非遗项目搁置，是新旧领导理念冲突、本土企业排外导致的多方利益博弈僵局。

　　但结合今晚众人的闲谈细节来看，事情恐怕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同质化泛滥、游客审美疲劳、中小文创企业盈利困难、高端非遗手作与大众市场供需错位……

　　这些从来都不是单一企业的难题，而是整个洛雍文旅赛道的通病。

　　那位新任副部长之所以暂缓所有合作方案，推翻此前所有规划，或许不只是忌惮外来企业抢占本土市场，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也找不到破解行业同质化困局的办法。

　　盲目批复项目、投入扶持资金，最终也只会重蹈覆辙，耗费千万资源，依旧做不出能打破僵局、盘活老城的特色文旅IP。

　　与其仓促决策留下隐患，不如无限期搁置，暂时维持现状。

　　想通这一层关键节点，唐星眠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在想什么？脸色不太好。”

　　一道温润低沉的声音骤然在身侧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唐星眠抬头，笑吟吟的喊了声：“师兄。”

　　见唐星眠脸上依旧带笑，没有半分阴霾的样子，许书昀才松了口气。

　　刚处理完事情，他才知道刚才蒋乐山跟唐星眠的交锋。

　　他这个师妹，才能是有的，人也很懂事，没想到就因为这样，反倒招了苍蝇的眼。

　　怕她觉得受委屈了，许书昀这才紧赶慢赶的过来：“刚刚在想什么？”

　　唐星眠收敛脑海里纷乱的思绪：“没什么，就是随便看看。师兄事情忙完了？”。

　　“嗯，解决了。”许书昀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关切，“真的没有不舒服？如果心里觉得压抑，或是被刚才的事影响心态，我现在就带你提前离场。一场晚宴而已，没必要勉强自己。”

　　“我真的没事。”唐星眠轻轻摇头。

　　“别逞强。”许书昀语气郑重几分，“蒋乐山算不上什么棘手的人物，手里掌控的不过是几处普通文旅景区，在洛雍顶层圈层里根本排不上号。

　　他私下的威胁不必放在心上，锦绣阁的渠道与资源，足以帮你化解所有潜在麻烦，不用害怕。”

　　听到这话，唐星眠眼底满是坦荡：“师兄，你也太小看我了。我还不至于因为一个跳梁小丑的威胁，就自乱阵脚，纠结烦闷。”

　　“而且，”她笑了笑，“我还挺喜欢这样的场合的。”

　　之前的她，想的是惹不起她躲得起。

　　毕竟她人在凤栖，洛雍即便是所有非遗人的圣地，但望山文旅的一个副总的手还伸不到凤栖去。

　　不过现在嘛！

　　许书昀看着她的样子，确定她不是故作坚强，心底的散去了几分，刚准备开口再说些什么，唐星眠却忽然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对了师兄，你明天飞往芥川的机票，已经敲定好了吗？”

　　许书昀微微一怔，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如实作答：“已经定好了，上午十点的直飞航班。怎么突然问这个？”

　　唐星眠笑意渐浓，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如果我没算错的话，师兄这趟芥川之行，大概率要作废了。”

　　许书昀的眼睛里盛满疑惑：“为什么？”

　　小师妹怎么突然间变得奇奇怪怪起来了？

　　面对他的追问，唐星眠却故意卖了个关子，没有直接揭晓答案。

　　她放下手中空置的果汁玻璃杯，从餐台上重新拿起一只崭新的香槟杯，里面盛了半杯澄澈透亮的香槟。

　　而后看向还有些以后的许书昀，主动抬手，将杯沿轻轻撞上他手中的酒杯。

　　清脆的碰撞声在嘈杂的宴会厅里并不起眼，却清晰传入两人耳中。

　　“师兄等着我的好消息就行。”

　　她这个人，感恩的心向来不少，但报复心同样不小！

　　唐星眠收敛周身所有闲散柔和的气息，眉宇间多了几分果决锐利。

　　下一刻，抬脚径直朝着宴会厅最中心、一众高层簇拥的方向走去。

　　少女身姿窈窕，一袭杏色海棠暗纹旗袍衬得气质温婉雅致，鬓边那支粉白渐变的绒花，在璀璨灯光下鲜活灵动。

　　可前行的每一步，都沉稳有力，步履坚定，带着一往无前的底气。

　　许书昀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瞳孔微凝，瞬间洞悉了她的目标。

　　她要去找那位新任宣传部副部长！

　　这一刻，饶是素来沉稳冷静、见惯商场风浪的许书昀，心底也骤然掀起一层波澜。

　　他压根没想过，唐星眠竟然会做出这样大胆到极致的决定。

　　直面蒋乐山的低俗刁难，是守住自身底线；可主动上前接洽那位心思深沉、态度封闭，连本土老牌企业家都避之不及的新任副部长，早已不是莽撞能够概括。

　　来不及深究对方的底气从何而来，也来不及细想她究竟谋划了什么，担忧瞬间占据思绪。

　　许书昀不敢让她独自冒险，几乎在唐星眠抬脚的同一瞬间，立刻收敛起心绪，快步抬步，跟在了她的身后。

　　.....

　　鎏金灯火落遍光洁的大理石地面，隔绝周遭纷乱的谈笑，唐星眠非常不懂事的朝着宴会厅最核心的圈层走去。

　　那一处是整场晚宴的‘禁区’。

　　以新任宣传部副部长何明远为中心，数名政企高层围成小圈闲谈，周边三米之内，无任何人敢贸然僭越。

　　即便平日里风头无两的本土企业家、国风品牌掌舵人，也只能在外围等候时机，不敢随意上前打扰。

　　唯独一道身影，比所有人都更靠近核心——何明远的专属秘书，楚舟。

　　楚舟身着剪裁合身的黑色正装，身姿挺拔，气质内敛沉稳，周身自带体制内高层秘书独有的审慎与疏离。

　　他并未参与高层们的闲谈，只是侧身站在人群外侧半步的位置，目光冷静扫视全场，兼顾警戒与接待，恰到好处地维系着这片顶级圈层的边界。

　　多年身居这个位置，他早已练就一身识人本事，阅人无数，心思缜密，观察力远超常人。

　　在唐星眠抬脚靠近的瞬间，楚舟便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她的动向。

　　周遭先前数次试图上前攀谈，都被他不动声色拦下的企业负责人尚且蛰伏不动，此刻一名孤身前来、年纪尚浅的年轻女孩径直靠拢，难免让他多了几分留意。

　　唐星眠一路走到他面前两米处停下，不靠前，也不后退，礼貌且不逾矩。

　　察觉到少女已然驻足，楚舟收敛眼底的审视，面上浮现出职业化、无懈可击的礼貌浅笑：“这位小姐，请问有什么事吗？”

　　“您好。”唐星眠唇角噙着温婉平和的浅笑，姿态得体大方，“我叫唐星眠，是本次非遗博览会A馆08号展位《烟雨兰辞》系列的原创设计师。”

　　楚舟眸色微顿。

　　他的记忆力素来拔尖，虽达不到过目不忘的地步，但能常年坐稳部长首席秘书的位置，熟记当日所有重点人物、优质参展者，是他最基础的职业素养。

　　更何况今日白天巡馆的时候，他们一群人曾专门在08号展位驻足许久，接连抛出数个专业问题，全程停留时间远超其他青年设计师展位。

　　楚舟当时也在现场，亲眼见过那套惊艳全场的国风成衣，也对这位容貌清丽、谈吐远超同龄人的新锐设计师印象深刻。

　　短暂迟疑过后，楚舟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唐小姐，你的展台我也曾观摩过，《烟雨兰辞》系列兼顾古法底蕴与现代审美，苏绣与绒花结合得相得益彰，作品很出色。”

　　“多谢楚秘书的认可。”唐星眠礼貌的不行。

　　这般淡定的反应，反倒让楚舟心底多了一丝异样。

　　今晚这场晚宴，但凡能得到高层圈层一句夸赞的青年从业者，无一不是欣喜致谢，极力想要拉近关系，为自己博取资源。

　　可眼前的唐星眠，平静得像是只是听完一句无关紧要的客套寒暄。

　　结合方才外围流传的，她当众硬刚望山文旅副总的事情，楚舟瞬间笃定，这个小姑娘和那些急于攀附权贵、渴求捷径的普通新人设计师，并不一样。

　　但不一样归不一样，他依旧习惯性将她归为前来伺机攀附高层的访客之列。

　　毕竟身处名利场中心，所有主动靠近这片核心区域的人，目的从来都只有一个——寻求资源，谋取合作。

　　楚舟本着职业原则，打算尽快礼貌将人劝退，考虑的小姑娘脸皮薄，他语气委婉地开口：“唐小姐若是想要递交合作资料，或是有参展相关的诉求，可以稍后联系组委会对接。”

　　言下之意，就不要再在这里做无用功了。

　　换做旁人，到此大多都会顺势作罢，体面退场。

　　可唐星眠去像是没听懂一样，脚下没动不说，还上前半步，用只有两人能清晰听见的音量，小声道：

　　“我不找何部长谈合作，我只是很好奇，何部长是不是要在明年三月的时候调走？”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轻柔的乐曲、宾客的谈笑喧嚣，仿佛在两人之间骤然静止。

　　她这句看似轻飘飘的问话，早已超脱了普通设计师能触及的圈层范畴。

　　何明远上任不过短短半月，人事调任属于市级高层机密，尚未下发任何官方通知，目前仅有少数顶层圈内人有所耳闻，且所有人都默契地对此事闭口不谈，唯恐引火烧身。

　　一个区区大二在校生，一个刚在博览会崭露头角的青年设计师，怎么会知晓这种级别内部机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