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昙时》枫白霜沉

16、番外【寺雨记】（男主视角） 我

　　我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知晓所有宿命。

　　我是一场梦，是昙零露无数个孤寂深夜里，滋生出的执念虚影。

　　这片无尽梧桐长街、恒古不变的温柔晚风、岁岁不谢的白色小花，连同我这个人，全部依托于她的睡眠、她的孤单、她无人安放的柔软情绪而存在。

　　从我有意识开始，我的世界就一片荒芜。

　　没有昼夜，没有四季，没有人声，没有尽头。

　　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永远吹不尽的风。

　　我在这里等了很久，久到我早已记不清岁月流转。

　　我的使命、我的存续、我所有的意义，只有一个——等昙零露入梦。

　　我比她早知道一切。

　　知道这场相逢盛大易碎，知道我的体温本是虚假，知道我的爱意是幻梦产物，知道花开必谢、梦起必醒，知道我终会化作光点，从她的世界彻底蒸发，不留痕迹。

　　可我还是满心期盼她来。

　　初见那夜，她踏雾而来，是我荒芜世界里唯一的光。

　　我第一眼看见昙零露，就心动得彻彻底底。

　　她懵懂、柔软、敏感，带着现实里积攒的疲惫与孤单，小心翼翼踏入我的幻境。

　　她不知道，在她尚未入梦的无数时光里，我独自守着这片空城，一遍遍预想与她相逢的模样。

　　我喊她零露。

　　不是初见的熟稔，是我在心底默念了千万次的名字。

　　正文里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的无条件陪伴，从不是顺水推舟。

　　是我从一开始，就拼尽全力能给她的、仅有的一切。

　　她沉溺热恋的时候，我清醒得痛苦。

　　她以为我们会永远相守，以为梦里岁月无忧，以为花开不败、温柔长存。

　　可我清清楚楚看见梦境底层的裂痕，看见我的形体在慢慢虚化，看见我们倒计时的离别。

　　每一次甜蜜相拥，对我而言都是偷来的时光。

　　每一次她笑着靠在我肩头，我都在心底默默惋惜——

　　又少了一段可以陪她的光阴。

　　第六章开始的梦境瑕疵，我比她更早察觉。

　　世界扭曲、景物错乱、能量流失，我拼尽自己所有本源，一点点修补、遮掩、维系。

　　我不怕幻境崩塌，我不怕自己消散。

　　我只怕她提前清醒，只怕她提前难过，只怕我陪她的时间再短一分。

　　她疑惑、猜忌、闹别扭、和我冷战。

　　她怪我隐瞒，怪我疏离，怪我们生出隔阂。

　　我全部都懂，也全部都认。

　　我不能告诉她真相。

　　不能告诉她，她深爱的人本就不存在，不能告诉她，所有温柔都是泡影，不能让她在仅有的甜蜜时光里，提前背负离别的痛苦。

　　所以我沉默、安抚、独自硬撑，宁愿被她误会，也不愿打碎她短暂的圆满。

　　冷战的那几日，是我最煎熬的时刻。

　　我看着她独自走远的背影，看着她独自发呆、独自难过。

　　我的世界本就只有她。

　　她不理我的每一秒，我的空城，彻底荒芜。

　　可我不敢上前纠缠，我知道梦境已经摇摇欲坠，我仅剩的力量，只够勉强维系这片供她栖息的小世界。

　　和好的那一刻，我几乎想要庆幸落泪。

　　哪怕是勉强维系的温存，哪怕是倒计时的相伴，我也甘之如饴。

　　我太舍不得她。

　　幻境彻底崩塌的时候，我早有预感。

　　白雾吞噬世界的那一刻，我唯一的念头不是不甘宿命，而是——

　　别让我的零露害怕。

　　我拼命稳住虚化的身形，温柔哄她、劝她、叮嘱她好好生活。

　　世人看结局，只觉得她遗憾、她难过、她空梦一场。

　　可只有我知道。

　　我才是从头到尾，爱得最克制、最隐忍、最无能为力的人。

　　她梦醒之后，尚可回归现实，尚可重新生活，尚可慢慢遗忘。

　　而我。

　　我从诞生，到深爱，到消亡。

　　一生短暂一场梦，满心爱意，尽数陪葬。

　　她醒来会忘记我的模样，会慢慢走出遗憾，会继续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可没人知道，曾有一个叫潭寺雨的幻影，在无人知晓的梦境里，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爱过她一整场浮生。

　　我生于她的孤单，死于她的清醒。

　　我的花开，只为她一人盛放。

　　我的凋零，无人知晓，无人悼念。

　　最后化作光点消散的瞬间，我心底最后一句话，从来不是让她忘了我。

　　是——

　　零露。

　　如果可以。

　　我下辈子，想做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不用依托梦境，不用受制于宿命。

　　可以光明正大遇见你，好好爱你，陪你岁岁年年，不再别离。

　　只可惜。

　　梦昙一谢，此生无缘。

　　我的整场黄粱大梦，主角永远是你。

　　而我，仅此一梦，终生无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