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七月的 ...
-
七月的日头压得很低,连片青山蒸起一层朦胧白汽,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踩上去隐约有软化的触感。林晚终于腾出时间跑步,前半学期社团活动排得满满当当,期末收尾才有空踏上来回这条红色跑道。
操场大半区域翻着黄褐色泥土,施工彩三角旗沿着跑道边缘拉了一道界线,围栏里一群工人弓着腰修整草坪,洒水车缓慢淌出细碎水雾,勉强驱散一点灼人的热气。她放缓脚步,目光落在那群劳作的人身上。
工人们大多剃着精光的平头,晒得黝黑发亮,其中一人额头捆着褪色蓝布汗巾,抬手擦一把,布料瞬间浸透大半。每个人手边都摆着巨型塑料水杯,杯里只有凉白开,没有半点茶饮或是饮料,在滚烫日光里,那杯水成了唯一的慰藉。
人群边上,独自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是这队施工的包工头。旁人都弯腰埋头干活,只有他安静蹲在树荫窄窄的阴影里,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粗糙裤缝。林晚远远望着,他脸颊布满晶莹水痕,顺着下颌线一滴滴往下落,她下意识以为只是烈日蒸出的汗水,心里还暗自感慨,包工头倒是清闲,不必像工人一样受累。
她一圈圈慢跑,反复路过这片施工场地,视线总忍不住落在那个沉默的男人身上。洒水车驶过,水汽漫过他肩头,他依旧一动不动,肩膀微微发颤。傍晚收工,保洁阿姨收拾工具时闲聊,话语轻飘飘撞进林晚耳朵里。
“老陈也是可怜人,前阵子他媳妇跟着来工地绑钢筋,大正午闷着中暑,人当场就没了。”
林晚脚步猛地顿住,塑胶跑道的热浪顺着鞋底往上窜,心口却骤然发凉。
阿姨继续絮絮说着,夫妻俩常年在工地讨生活,日子本就拮据,失去妻子后老陈整夜睡不着,白天还要带着工人赶校园草坪修整的工期,不能停工,停工就没收入。他不敢在工人面前失态,只能趁大伙埋头干活时,独自躲在边上掉眼泪,旁人看见,只当是天热出的汗。
林晚转头望向远处的包工头,夕阳斜斜落在他身上,那些滚落的水渍终于有了名字。原来烈日掩盖的从不是疲惫,是无法对外言说的丧妻之痛。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平整崭新的跑道,身后是葱郁山林与整洁校园,自己烦恼不过是社团忙碌、期末琐事,而咫尺之外,有人扛着生死别离,还要在酷暑里撑住一整个工地的生计。
晚风轻轻吹过跑道,她放慢奔跑的速度,不再只顾着排解自身烦闷。同样一片夏日晴空,有人奔赴青春晚风,有人困在烈日与永失所爱的煎熬里。那道顺着脸颊滑落的痕迹,混着滚烫日光,成了这个盛夏最沉重、温柔的人间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