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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疑案 我怀疑扬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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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采漪洗漱完进屋的时候,发现屋子里陈设简单得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一张拔步床,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加上墙角立着一只半旧的衣橱之外,别无他物。
薛采漪站在屋子中央,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屋子瞧着就不像是正经的卧房,应该是书房改过来的。
哥哥给她的自然是最好的,可如果连最好的都是这样的话,哥哥自己过得究竟有多清贫?
但他在信中从来不说坏事。
信中只有“安好”“勿念”和“一切如常”。
季宗尧已经早早地坐在书案前,低头瞧着桌上那几张被整理得平平整整的文书。
他神情专注,手指在纸页边缘慢慢滑过。那几张文书其实只是薛琏之随手放在那里的旧公文,并没有什么值得细看的内容。
可薛琏之的能力、才华和刻苦都跃然纸上。
季宗尧眼里流露出一丝欣赏,可不一会就寒云密布。
如此人才,为何埋没?
这扬州城的水,究竟有多深?
季宗尧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这才收起脸上冷然的神情,回过头来。
她脸上的神情有些落寞,低垂的眉眼,像一只伤心的小猫。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自觉的放轻了声音:“你睡床吧。”
薛采漪回过神来,脱口而出道:“那你呢?”
“我在这坐一夜就行。”他指了指那把硬木椅子。
薛采漪看了看那把硬木椅子,又看了看他。他虽然年轻,可毕竟赶了这么远的路,若真坐一夜,明日怕是要腰酸背痛。
她心里动了动,嘴上却不肯示弱:“你要是病了,我可没力气照顾你。”
季宗尧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我睡床?”
“不行。”薛采漪想也没想就反驳了,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快,有些心虚地补了一句,“我……我睡相不好,会踢人。”
这话倒是不假。
小玉每次守夜都抱怨她半夜能把被子踢到床底下去。
季宗尧挑了挑眉,没有戳穿她:“好,那快安置吧。”
他不等她回答就熄了床头的灯,接着回到书案旁,就着案上那盏微弱的烛火细细看那些旧文书。
动作轻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窗外月光正好。
昏黄的烛光从不远处的书案上传来,和着他朦胧如纱的背影,像一场迷离的旧梦。
薛采漪揉了揉自己的发红的脸庞,在心理暗暗鄙夷自己。
又不是没这样共处一室过。哥哥家跟旅店也没什么不一样。
想到此处,便脱了外袍,躺了下来。
连日来的舟车劳顿,她脑袋刚粘上枕头,一股困意便席卷而来。
就在半梦本醒的恍惚间,她隐约感受到有人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可她实在太累,甚至都没有力气睁眼瞧瞧,就沉入了黑甜的睡梦里。
第二天她特地起了个大早。
结果发现屋子里早就空无一人,只有不算灼热的初夏朝阳铺了满室。
她摩挲着睡眼出了屋子,就看到小玉正在院子里晾晒之前赶路换下来的衣物。
小玉看到她便笑道:“小姐,您醒了?大少爷一大早就来问过了,说等您醒了带您去逛逛扬州城呢。”
“哥哥今天没去当值吗?”
“说是特意告了假。大少爷说好不容易见到小姐,想陪您多待一会儿。”
薛采漪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她正要去打水洗漱,又想起什么似的:“那兄……他呢?”
“国公爷一早就去了大少爷的书房,说是要探讨什么。”小玉道,“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好一会儿了,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薛采漪无语凝噎。
怎么季宗尧到哪里都改不了往书房钻的毛病?他上辈子是书虫变的吗?
她摇了摇头,没有多问。
而此时的书房里,谈话显然比薛采漪想象的要深得多。
今日薛琏之虽未去衙门,但心里到底还是挂念那桩脚夫的案子。
清晨时分,他正好碰见季宗尧推门出来。
薛琏之转念一想,这位妹夫虽然年纪轻轻,却是京城刑部的员外郎。
他自己在这扬州被困了这几年,很多事看不透摸不着,若能让他帮忙参详一二,说不定能理出个头绪来。
他于是请季宗尧去了书房,关上门,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又把那封已经被摩挲过很多次的状纸和卷宗递了过去。
脚夫案的原委是这样的。
扬州城西有一群靠运河吃饭的脚夫,替货船卸货、扛包、搬运,卖力气为生。
大约一年前,城里一个叫周大年的人开始做船运生意。
他在运河边开了一家船行,说可以替脚夫们揽活,每月结一次工钱。
脚夫们图省事,就开始和他合作,当然也包括那姓乔的脚夫乔四和他哥哥乔三。
一开始还好,工钱虽然被抽成,但每月还能拿到。
但渐渐地,工钱开始拖欠。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脚夫们去讨,周大年就只会说:“货主没结账,我也没钱。”
有脚夫不想干了,想退出。
周大年却不肯放人,只说当时签了契约,提前退出要赔成倍的银子。
原来那纸合约上确实写了这条,只不过隐藏在细微之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乔三气不过,去找他理论,被痛打一顿,隔天死在了运河里。
此事一出,脚夫们愤慨不已,去府衙告状,知府段东城根本不管其中各种冤屈,以寻衅滋事为名,命人将他们赶走了。
于是乔四便找上了薛琏之。
季宗尧低着头,逐字逐句地看完,薛琏之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侧脸,却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凉了几分。
薛琏之道:“我最初以为不过是寻常的恶商欺民,可这些脚夫死的死,消失的消失……所以我才留了个心眼。”
季宗尧翻了一页卷宗:“所以你接着查了。”
“我派心腹去查周大年的船行备案。他名下只登记了三艘船,但我去运河边看过,码头上挂着周记旗号的船,少说二十多艘。备案三艘,实有二十多艘,他在瞒报。”薛琏之顿了顿,“一个开船行的,为什么要瞒报船数?除非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到底在做多大的生意。”
季宗尧淡然道:“一个开船行的,一年前在扬州还是个无名之辈,二十多艘船的生意,本钱至少要几千两银子。”
“所以我还查了周大年在扬州的田产登记和商铺登记,发现他在城里还开了一家米行、一家当铺,加起来,本钱上万两。”
季宗尧微微挑眉:“他背后有位高权重之人撑腰。”
“没错,”薛琏之接着道,“后来我又雇人去了周大年的当铺,在库里发现了一批银锭。印着京城官仓标记的银锭。”薛琏之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只是当时的账本却不翼而飞。”
季宗尧面上不动,眼神却沉了下去:“你查到这里的时候,知府那边有什么反应?”
薛琏之苦笑了一下:“没什么大反应,可第二天,那家当铺就莫名走水,账册全部烧了个干净,连看门的伙计也辞工回乡了。”
“你在查周大年的事,有人知道了。”
“是。”薛琏之沉默了一会儿,“我怀疑扬州府衙里有人被喂饱了,专门负责替背后之人挡路。”
季宗尧眸色微冷。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事与江不渡和陈保脱不了什么干系。
还有那个明面上已经死了的钱世明,如今还有扬州知府都掺和其中。
季宗尧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寒光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一片波澜不惊的沉色。
“我可以帮兄长查。”
薛琏之抬起头来,目光一喜,但随后而来的是担忧:“念棠,此事牵扯重大,你还是不要牵涉过深。”
“给我两个时辰。”
薛琏之虽不知他要用什么法子去查,但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子沉静的眼神,心里莫名地升起一种信任之感。
倾盖如故,莫过于此。
……
季宗尧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大好。
他站在廊下,看见薛采漪正和云娘在院子说这话。
她今日换了一件藕荷色的夏衫,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几缕碎发被风轻轻吹起来,拂过她的脸颊。她正低着头,拿着一方帕子给云娘看上面的绣样,眉飞色舞的,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很开心。
薛琏之后脚跟着出来了,看见自家妹妹,笑着唤她:“采漪。”
“哥哥!”薛采漪听见声音,兴奋地回过头去,却落入一双深邃的眼眸。
季宗尧一身月白色衣袍立于廊下,衬得他整个人宛如谪仙,风光霁月四个字,不足以概括他的风采万分。
她轻咳一声,想着哥哥面前不能装作没看见,就算做戏也要做全套。
于是声细若蚊呐:“阿……阿尧。”
季宗尧闻言微微颔首,神色如常,只是那双眸子深沉了些许。
两人走近,云娘微微欠了欠身。
薛琏之虚扶一把:“这位姑娘不必多礼。”又转向薛采漪,打趣道,“总算醒了,还以为你要跟小时候一样睡到午间呢。”
薛采漪嗔怒地瞪了薛琏之一眼,余光瞥见季宗尧似乎弯了弯嘴角,脸颊有些微微发烫。
薛琏之摸了摸她的头:“你没来过扬州,今日我带你去逛逛吧?”
薛采漪眼睛一亮:“好啊!”
云娘在旁边笑看着他们兄妹说笑,唇边也染上一抹笑意:“采漪,既如此,你便好好出去逛逛吧。扬州好玩的地方很多的,我既然已经到了扬州,也正好去回家里看看。”
薛琏之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不曾想,姑娘居然是扬州人?”
云娘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是的。是夫君家在扬州。”
薛琏之一愣,这才注意到她梳的是妇人的发髻。昨日匆匆一瞥,他竟没有留意,还一直“姑娘姑娘”地叫着。
他有些抱歉,拱了拱手:“原来如此,既然夫人的丈夫也在扬州,那日后可以结交一二。在下适才不知,夫人莫怪。”
云娘笑了笑,笑容淡淡的:“大人言重了。”
薛采漪看着她的笑容,只觉得内心有些酸楚。云娘她……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她从来不抱怨,不把伤口翻出来给别人看,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孩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好像总在默默地跟生活和解。
薛采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云娘的手背。
云娘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指,笑了笑:“去吧,好好玩。”
薛采漪点了点头。
“走吧,”薛琏之没有察觉两人之间流转的情绪,笑了笑,“带你去吃扬州最地道的早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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